第一百四十六章 皮皮
青蟬最厭惡她的時候，是對她避之不及，她跟自己養的神獸說，“相看兩厭，不如不看。”
神獸不解，問，“她也厭你，為何總愛與你相看。”
青蟬懶洋洋的靠在朵雲上，手裡捏著條淡青的髮帶，她將那髮帶在手指間繞啊繞的，語氣漫不經心不知神思飄到哪去了，她跟自己的神獸說，“因為你家上神夠聰明啊，她不夠聰明卻喜自作聰明，她是想噁心我呢，嘖……可惜我不給她這個機會……不說她了，皮皮啊，你瞧瞧這條髮帶，我廢了好大功夫織繡的，把織女姐姐煩的見了我都要繞著走了……哈哈……改日送她一壺好酒好生感激一番……”
神獸翻了個白眼，它眼珠子銅鈴大，一個白眼也翻出了風起雲卷的氣勢，“主人，你若是想借這個機會解自己的酒癮，我就去跟洛止上神……”
話沒說完，一個腦瓜崩迎面而來，雲上的青蟬支起身子，“好你個貔貅，不過吃了祈元殿幾顆仙果子就倒戈了？你要敢去告狀，信不信我把你上次比武耍詐的事告訴哮天……”
在桃花的腦海中，這些聲音是忽遠忽近的，飄忽若雲端的遠，又彷彿觸手可及的近，她聽到年輕而肆意的上神和她的脾氣一點就著的暴躁神獸吵吵鬧鬧著，“碧落”“洛止”這樣的字眼從無數的畫面和聲音中傳來，那些畫面蕪雜而繁多，桃花卻在無數的聲音中，準確的抓住了這兩個字眼，她彷彿也能隨著那些記憶中青蟬的心情變化而變化，對碧落的惹不起就躲，見到洛止的歡喜，甚至只是提到他便變化的心緒……
她恍惚著，卻不知這樣的恍惚透過心神表現到了皮囊，讓她的眼神姿態，甚至看向碧落時那一分淡淡的瞧不上，都淋漓盡致的現了出來，這一切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在碧落的眼中，她就是透過萬萬年的時間，從虛無中強行拼湊回了七零八落杳然歸於天地的破碎魂魄的，自冥界爬回九重天的青蟬。
碧落恍惚起來，恍惚的神思與她劇烈起伏的情緒將她生生割裂起來，她的眼睛恍惚裡看到的桃花，與深埋在記憶深處，骯髒不見底的汙泥中的那張臉重合起來，她彷彿又看到那個一身青衣，左手拿酒，右手牽神獸的青蟬又活了過來，她衝她挑眉睥睨的笑，她說，“我說過的罷，我就是死了，他也不會是你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那張臉分明沒有她的容顏美麗，卻帶著那樣的自信灑脫，她朝她眨了下眼睛，眼裡彷彿是做了一場細小的惡作劇，她說，“因為啊，洛止他目朗心明，他——不瞎啊……”
“啊——”碧落驀地尖叫起來，狂躁的憤怒充斥著她的眼，“我恨！我恨！”
“你算什麼……你知道什麼……你憑什麼！”
隨著她的恍惚，她手中的攻擊卻是毫不恍惚，甚至殺意越發明顯，桃花好容易趁著她的恍惚解救出自己的脖子，現下的閃避再次狼狽起來，她迅速的整理著腦中凌亂擁擠的記憶，想要趁機再刺激碧落一波，但耳中嗡嗡作響，被碧落一連串的“什麼”給砸了半暈，她撐著暈乎乎的腦袋和身上越發密集被打出的傷，氣喘吁吁，“我……我早就想說了……碧落上神你……你莫不如你見一見藥神罷……萬年過去，你好像是……是症狀越發不可控……唔——”
話沒說完，就被碧落的神力傷到，許是她非要嘴賤這一句糟了報應，碧落的這一擊又狠又重，她悶哼一聲，身子不受控制的蜷縮了下，只覺五臟六腑都翻騰著打出了一套乾坤大挪移一般，疼痛瞬間佔滿了整個神經，在碧落再次掐訣的時候，她正要反應，忽聽一聲巨響——
砰！
接著便是什麼被砸碎的聲音，稀里嘩啦，還有重物落地的沉悶聲，但這些她都沒太看清，因為她身上不知落了一層什麼東西，像細碎的灰塵但又不是灰塵，那些小東西迷了她的眼，進了她的鼻息，她蜷著身子咳起來，正以為這是碧落什麼新的招數，卻突然聽到一聲暴喝：“住手！”
這聲音……
“主……桃……你怎樣了？！”
聲音帶了少年人特有的質感，於稚嫩的和成熟之間，清亮而急促，只不過一句話轉了幾個彎，彷彿不情不願的吞回去了什麼似的，讓聽的人也替他著急起來。
“怎麼樣了？傷在哪了？可是哪裡疼得厲害？”少年握住她的胳膊將她帶起，聲音倒是不拐彎了，就是話又衝又急，要不是桃花從一番頭昏腦漲中分辨出他焦急的關切，就衝他這一番架勢，她險些以為這是碧落手下的人，又咳了好幾句，她抬起另一邊胳膊，艱難的揉了下眼睛，這才看清楚那少年人的臉，她緩緩的艱難的說，“你……鬆些手……傷口被你……攥住了……”
“啊！”少年人一下撒開手，動作乾淨利落避之不及，要不是桃花早有準備靠住了身側的牆壁，被他這一下不定就甩出去。
“對、對不起！你哪裡、哪裡還傷了？我這就帶你回殿……不對，我們去藥神殿，這傷……”他說到這裡，猛地才回神，這才想起屋中還有一個神仙，他驀地轉身，一步跨到桃花面前將她擋在身後，怒視碧落，一張口的話卻險些讓桃花沒站穩，他怒道：“你這蛇蠍！”
這……這原來不只是敢跟她找茬的少年啊，連這九重天的上神他都跟指著鼻子罵蛇蠍……
桃花眯眼去看碧落的臉，她的臉色好不到哪裡去，氣息還有不穩，明顯是極力壓制著情緒，但這少年的出現也讓她的理智緩緩的迴歸，她聽到這句罵，美麗的臉沉沉的怒，壓著聲音，“貔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闖我尚瓊殿，還敢辱罵上神！洛止神君縱著你，九重天的規矩可不會縱著你！”
“呸！屁的規矩！”被靈書和青蟬……叫做皮皮的神獸貔貅，怒氣比碧落還要大幾分，不知是不是因為闖禍多了還是自詡靠山太硬，這貔貅一點沒有收斂，他毫不掩飾氣的跳腳的模樣，幾乎要指著碧落的鼻子，“真當靠一張臉就能定規矩了？什麼時候九重天的規矩是可以讓你這般傷人了？小爺再晚一步你不是要殺了她？！”
“我的事不需與你交代！”
“她是祈元殿的人，你不跟小爺交代，小爺還不想聽你囉嗦呢！我主人說得果然沒錯，你就是個蛇蠍！再美也是蛇蠍！不跟小爺交代，你等著跟我家神君交代罷！”
貔貅說完，怒氣衝衝的回身，一把扛起桃花，飛身而起，直直從屋頂竄了出去……
是了，屋頂……
桃花這才注意到她滿身的細小碎屑是哪裡來的——貔貅從天而降，沒錯，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從天而降，他直接將碧落的寢殿砸出了一個窟窿……
桃花被他扛著，感覺原本五分的傷變成了十分，她扯了下貔貅的背，“放……嘶——放我下……”
“你別害怕！”貔貅大抵是真急了，一面飛得極快，一面語速也極快，“我是站你這邊的！說不跟你打架就不打架了，你別怕我使壞，我這就帶你去藥神……不，回祈元殿，主人肯定知道……”
“等……咳……”桃花感覺一張嘴，五臟六腑要從嘴裡吐出來似的，她艱難的說：“你扛著我疼！”
“啊？”貔貅步子一頓。
桃花抓住時機，“我謝謝你救我，但你再扛著我，我怕是沒到祈元殿就疼死了！”
“啊！”貔貅又跟方才鬆開她的胳膊似的一下將她放下，桃花被他甩得感覺腰扭了一下，她扶著腰捂著肚，看了一眼貔貅，咬牙切齒的說了句謝。
“別……不、不謝……”貔貅彷彿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魯莽，他擺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那個，你……你的傷……”
“沒那麼嚴重，”桃花趕緊道，生怕說的慢了就又被一言不合扛起就走，她扶著腰慢慢坐下，抬眼看了貔貅一眼，正要說話，貔貅遞過來一隻帕子，“你……先擦擦罷……”
桃花一時沒反應過來，此刻方才那些情緒的餘韻還在細碎的影響著她，她下意識接過帕子，眼神些微的疑問，手指卻先感知到那帕子與眾不同的觸感，她心下微頓，不由想起那條髮帶……
貔貅沒注意她的異常，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又指指她的臉，“那個……有灰……不好意思啊，我躲在屋頂來著，她動手得太狠……一時沒忍住衝了下去……咳……你先擦擦罷……”
桃花脣角一抿，抬手摸臉，不摸不知道，一模就是一手的碎屑，這碎屑也不只是什麼材質，方才被迷了眼還不覺，現下桃花才看清，這玩意竟是黑的！
桃花只覺一股血氣上湧，深深幾個呼吸，努力不去想自己的臉此刻是個什麼模樣，抬手閉著眼擦。
“你……沒生氣罷？”貔貅小心翼翼的蹲下，與她面對著面，安慰，“擦擦就好，反正就我跟她看見了，不丟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