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翻篇
桃花這次聽清楚了,但也因此有些訝異,她忍不住想轉頭看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的情緒太過明顯,她原本還動彈不得的身子在這一刻突然便又能動了,她轉過腦袋,便看到了他的側臉,即便心緒比那團紅線還要蕪雜,桃花還是忍不住在一團亂麻的心緒裡分出了那麼一點給眼前的這張側臉——
好看。
十分的好看。
殿中燃著燈,光卻並不算明亮,大抵是為了配合九重天獨有的夜,那燈的光暈暈的,在洛止的臉上打出大團的陰影,讓他半邊的側臉有些朦朧起來,這份朦朧模糊了他那份高嶺之花不可接近之感,讓桃花忍不住在他的臉上多盯了一會,她大抵有些明白當年的青蟬還有現在的碧落,為何能在他那等疏離淡漠萬年不變的冰冷裡,還能對他飛蛾撲火般的執著沉迷。
這張臉,大抵才是五界第一的好看。
“疼?”
忽而,他問。
桃花這才反應過來她是盯了他太久的時間,目光微閃趕緊避開,“有、有點……”
說謊了。
其實不疼。
感覺到他的動作越發的輕,她腦中極快梳理著情緒,心底暗自對自己鄙夷,忍不住就打岔了自己方才想說的,突兀的換了個話題,她說:“神君,我問你個問題?”
“問。”
“世上會有人因為一張臉便愛上一個人嗎?”
他動作沒有停,“會。”
這回答倒讓她有些意外,她忍不住道:“我以為……神君會說‘膚淺’‘這樣不算愛’之類的……”
“以貌取人並非全無道理,”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相由心生。”
聞言桃花頓了下,她這一頓便有些久,過了好一會,他上藥的動作似乎已經完成,她才緩緩的說,“這話,以前也有人跟我說過,不過他說得更囂張,他說‘臉就是道理’……”
桃花想起,忍不住就勾了個笑。
“誰?”洛止道,“誰與你說過。”
她又頓了下,這次倒是頓得時間很短,她說:“我師父。”兩根手指無意識的摩挲了下,她補充,“他是個……頂厲害的妖。”
也是,最不同的妖。
桃花還記得老桃跟她說“臉就是道理”的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沒有化形,還是棵不大的桃樹苗兒,整日在花果山隔壁抻著脖子想蹭一蹭花果山的靈氣,大抵是化形的時機要到了,老桃便開始有些焦躁,生怕她身為桃樹的時候長得不夠根正苗紅,化成人形了也不夠養眼,於是那段時日他便找了許多“因相貌不好而備受歧視凌辱以及經歷種種不公平”的故事講給桃花聽,後來桃花猜測這些故事一半都得是他編的,覺得她師父果真是為了她勞心勞神了,但當時她還分辨不出真假,只被那些個故事驚得樹枝子一顫一顫的,老桃抓住時機對她教育,“化形的時候一定切莫亂想,尤其那些亂七八糟的,春天到了,隔壁的猴子發.情期也到了,到時候那邊若有亂七八糟的聲音,你且自動忽略,莫要被影響了……還有這幾日的月亮要多晒一些,不必老去蹭隔壁的靈氣,你那便是純屬心理瞎琢磨,這山跟花果山就隔著那麼點距離,日月精氣都是一樣的,你莫要瞧不起自己老家……”
老桃一教育就教育了她大半晚上,又陪著她晒了好一會月亮,美其名曰不想錯過她化形的重要時刻,當時桃花十分感動,但她真正化形的時候老桃卻是沒在的——東海里的蚌姑娘,月光極好的夜晚會出來晒珠。老桃那會便是去看姑娘了。
這些記憶在桃花腦中極快掠過,大抵想到的事情有些遙遠了,讓她有些微的恍惚,反應過來後又有些懊惱,她並不想跟身後這個人提起老桃。
如果說她是害死老桃的那把匕首,那麼身後這個人便是拿著那匕首捅了老桃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驀地清醒,臉上的神色已經再沒有笑意。幸而背對著,他並不能看到她突變的臉色,也不會起疑,桃花聽到他說,“嗯。他確是個厲害的妖。”
桃花手心微緊,“神君知道我師父?”
似乎該是如此,他帶她上來之前,怕是將她兩千多年裡大大小小的事兒都摸了個透徹。
洛止道:“那日在妖界,聽妖王提起過。”
原來是……琉離啊。
桃花微微做了個點頭的動作,心神卻又忍不住恍惚,琉離這個名字好像已經陌生了,那些她跟他喝酒打架吹牛皮的日子像是已經非常遙遠了,但細細想來不過也才不到兩百年時間,但她近來已經很久沒想起過琉離了,老桃原先說她其實是個薄涼的妖——
“都說你不記仇,其實是有仇當場就報了,報不了的就過百年再報,總之報完了也就沒事了,這茬就過去了。花啊,你這性子倒不錯,本來就是這樣,妖的心是修煉出來的,總共這麼大點,裝不了太多事,裝得多了容易魔怔,你這樣就好,報完了的仇,緣分盡了的人,該走走,該留留,不必強求。這樣極好。”末了,老桃總結,“隨我。”
老桃說得大抵是真沒有錯,像是琉離,百年前他將她送進溶血池的時候,她其實一點不怪他,他是妖王嘛,為整個妖界考慮要除掉她這個被種了隱香花的禍害才是正常的。那時她覺得自己心挺大的,被自己以前的酒肉朋友這樣一點情分都沒有的對待,她自己還沒有半點傷心難過,心挺大的。但現在,從那百年的虛無幻境裡出來,她大抵才慢慢回過味兒來——也不是不在意,也不是心忒大,就是那些的“不怪他”,其實是消磨了從前的情分的。
以前感情深一口悶,悶幹了那麼多酒葫蘆,他們的感情大抵也得有一個桃山那樣深了,但出了那件事後,她便自動自的,將原先的情分和他的毫不手軟相抵消了。
抵消了就翻篇了,從前大家互不相識各自安好,以後便也還橋歸橋路歸路死活不相干罷。
她緩緩吐出口濁氣,聽起來像嘆息。
洛止給她上藥的動作頓了下,時間很短,桃花只覺他的手指在她後背又觸碰了幾下,便道:“好了。”
桃花嗯了一聲,抬手便要拉上衣服,手腕卻被他按住,“等會,等藥效過了。”
桃花有些迷茫,啊了一聲,他道:“會蹭衣裳上。”
“呃……”桃花有些反應不過來,“這藥……神仙的東西不都很牛的嗎,藥神給我上藥,那藥上上去便消了沒了,就不會蹭上,你這藥怎的……”
“嗯,是有些小不妥,”洛止說,“制這藥的人沒制好便撂下不管了。”
這是今晚桃花第二次聽到他提起那位製藥的人,她心頭微閃,也不知是怎樣的想法,嘴巴比心思更快,脫口而出,“為什麼?”
“不在了。”他說,“她不在了,未制好的藥,便撂下了。她的東西稀奇古怪,旁人多制不好。”
她啊……
桃花不知怎的想起他剛才那一句讓她直接問他的話,也大抵是這樣在他面前露著肩背且他還在她身後看在眼裡的場景讓她有些彆扭,她沒終止這個話題,緊跟著問:“她……是屬於你‘不想被旁人提’的嗎?”
洛止動了下,桃花之所以知道他動了,是因為罩在她身前的他的身影晃動了下,她盯著那團影子,不介意用沉默表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執拗。
半晌,他開口,“你可以。”
“可以什麼?”
“提。”
她張張嘴,這回答……是肯定還是否定?
那個他口中的她,是……青蟬嗎?
她想要這樣問,但下一瞬便又不肯定起來,因為他頻繁提及那個“她”已經兩次,但青蟬……青蟬顯然不屬於值得被他這樣記得的行列,青蟬的事是九重天的醜事,洛止神君還是那樁醜聞裡的當事人,傳聞青蟬對他的痴戀,對他來說大抵就像只不大討喜的神獸,神獸不能隨意抹殺,但不討喜,見之心煩,最好便是兩不相見的避開。
他那樣清冷淡漠的性子,應當是厭惡了青蟬的。至少在桃花接收了的記憶中,青蟬那樣的歇斯底里痴瘋癲狂,的確,很不討喜。
桃花這樣想著,但又極快想到那個青衣少女在那扇厚重的門前偷偷笑的模樣……
腦中一陣撕扯的疼,她眉心擰了下,身後的洛止沒有再說什麼,他的沉默讓她越發猜不透他的想法,這樣的不確定讓她有些煩躁,胸腔沉沉發悶,尤其與他獨處一室,這樣的沉默裡似有點點不同,但哪裡不同她找不出,只有恨不得撕開頭皮狠狠攪散糾纏在一起的思緒的煩悶感,這樣的煩悶裡,她忽而冒出一個念頭……
老桃不是說她報了的仇就能放下嗎?
那就……
報仇好了。
不想那麼多,就是早些報仇好了。
這念頭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清晰變得明確起來,桃花的手指緩緩的攥起,她動了動身子,道:“神君剛才說的還當真嗎?”
“當真。”
“你都沒問我哪一句。”
“嗯,哪一句?”
“我被傷了你很沒臉面的那句,”桃花說,“所以神君打算去討回臉面嗎?”沒等他說話她便繼續道:“神君帶我一起罷。”
頓了下,她說:“臉面是從我這丟的,那就得從我這找回來。”
洛止看著她,“你想如何。”
“不如何,就是去找回場子呀。”桃花笑了下,聲音帶著些輕快的愉悅,“不過神君這臉面可不是丟在一個虹電上神身上的,還有一位我怕是不好得罪,就跟神君討一句話……”
“說。”
桃花坐在凳子上,回頭,轉了臉望著他,眼角微彎,“我要得罪狠了,神君能兜著嗎?”
模樣帶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影綽的光影裡看不清楚情緒。
緩緩的,洛止薄脣微啟,“兜。”他說。
桃花笑意加大,“這樣就好……”她說,“那我就放心去找場子啦。”
這樣就好。
不必多想。
去做就好了。
做完了,就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