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受傷了
“青……”
“你受傷了?”洛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桃花還未出口的話便嚥了回去,她點點頭,“已經上過藥了,就是……”
“虹電。”他眉心擰了起來,這樣的表情於他而言也是少見的,桃花有些發怔,又覺得這樣被他抓著手腕有些……牴觸,她掙了掙,倒是一下掙開了,他卻抬腳往房間另側走,走之前說,“坐下。”
嗯?
桃花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自動自發的老老實實坐了下去,坐下的瞬間,房間裡的燈燃了起來,她恍惚才想起自己方才是隱著身的,被他這一碰到法術才失了效,又想到上神果真是上神,從前她隱身的時候他哪裡能看到,現在成了上神了就不只能看到還能準確的逮著了,嘖。
正胡思亂想,他已經走回來了,手上多了個瓷瓶,玉色質地帶青花底紋,桃花一眼便注意到了,注意到之後便是震驚錯愕,這個瓷瓶,她認識的……
“這……這是……”
“鞭傷不比其他,用這個藥。”
“留疤?”桃花盯著那瓷瓶,“我在藥神那裡處理過傷了,上的是藥神的藥,不會留疤。”
她答得有些隨意,也沒注意到他一直冷沉的氣息,尤其在聽到她輕描淡寫說自己的傷的時候。
“用這個。”他沉默了下,將那瓷瓶放在她面前,語氣不容置疑,“你自己上,還是我幫你上。”
他周身的威壓不由自主的釋放,桃花有些受不住,臉色白了下,拿起瓷瓶,“我自己來……”說到一半她忽而道,“你在生什麼氣?”
他脣線抿了下,沒有回答。
桃花抓著瓷瓶,“受傷的是我,你生氣什麼,難道是因為我現在是你罩著的,所以旁人傷了我就是不給你臉面?亦或是……”
他眼睛與她對視,桃花只覺喉嚨發緊,她緩緩的說,“亦或是,你是不是……將我當成了誰。”
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那些腦中突然出現的不屬於她的記憶,那些記憶中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他,還有他的態度……
她對他而言,難道不就是個闖禍弄亂了命途簿的妖嗎?他帶她上來,是要她修正命途簿的啊,可現在,她將他的神獸打了,他只罰她禁閉理紅線,她扯了他的髮帶,他不惱,她闖上瓊花臺,攪亂了碧落的壽宴,他未曾說一句重話,反而……
反而在她醉酒後,對她……照料有加。
即便是現在,她隱著身,偷偷跑進他的寢殿,即便是這樣大逆不道的錯處,他都沒有哪怕質問她一句來做什麼!反而擔憂她的傷?
她做不到不去多想……
她找不到這一切反常的緣由,只除了這一個——他將她錯認成了誰。她有個極大膽的猜測,一直以來都被視作洪水猛獸的關於青蟬子的記憶,她小心的偽裝掩飾著,生怕被誰看出了端倪,可換個角度想呢,他是神界高高在上的神君,他的法力大抵是她想象不到的高深,這樣一個神仙,是不是也有法子能知曉那些混進她記憶中的,不屬於她的一部分呢?
因為那些記憶,所以對她不同,所以對她包容,所以護她保她,所以……不許她說魂飛魄散。
桃花的腦中,極快的將這些念頭串聯起來,越是串聯越是肯定,最後她看著他的時候,眼底幾乎就是確信的了。只等他點頭或是預設。
但桃花沒料到的是,他開口,卻是否認,他說:“不是。我沒有將你當成任何其他的誰。”
他這樣說。低沉微沙啞的嗓音,一如往常的醇厚撩人,幽深的眼底變換莫測,卻沒有一絲的虛偽謊意,“你這樣問,是以為我會將你當成誰。”他反問。
桃花一下攥緊了瓷瓶,心提起,忽而有種自掘墳墓的惶恐和懊惱感,他是何等的心機深沉她是領略過的,百年前就能為了一個不知為何的緣由,將她當做妖界的誘餌,讓她慢慢陷入他編織的牢籠,按照他的計劃一步步的將妖界置於危險,他計劃得那樣周全,甚至算到了她每一步的反應,他的心思又是那樣深沉,竟是讓她連同一絲的察覺都沒有……
那百年裡,她無數次想起這些,無數次背脊發涼,她立下誓言要報仇雪恨,可同時心底最深處卻是晦暗的惶恐著,他……畢竟是他,那樣多的痛苦都是他帶給她的,那痛苦太難熬,她無數次的就要以為熬不過去,她難以磨滅這痛苦,對帶來這般痛苦的他,她本能的……有了畏懼。
離開他,離他遠遠的,再不靠近,再不讓他靠近,這樣就不會再有痛苦,就不會再陷入那爬不出的絕望……
桃花,你勝不了他的,不要再妄想報仇……
在她心底最晦暗的地方,是她自己都不想面對的,這樣的聲音。
可到底是恨的怨的憎惡的,她會想起老桃,想起桃山,也想起……想起那為她死去的,她欠下那樣多情分還沒有還的人……
她將畏縮深深的隱藏,強迫自己戰勝它,她也一直做得很好,面對他的時候沒有半絲退縮,可是現在,她卻自己就要亮出自己的底牌,是了,他那樣心思敏銳的人,她怕她一開口他便會想到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瓷瓶緊緊的,喉嚨像被一直看不見的手狠狠扼住了一般,她張張嘴,聲音澀啞,“我……”
我沒有……
她是想這樣說的。有些蒼白的解釋,反而更像是掩蓋,所以她只出口一個字,便突然意識到她這樣異樣的表現興許早被他看出了端倪,她張著嘴,像一條渴水的魚,乾涸而扭曲。
“是不是紅月,跟你說了什麼。”忽而,他如此問。
桃花一怔,就聽他道,“紅月,他與其他上神有些不同,在他哪裡大抵沒什麼是不敢說不能說的。我聽靈書說你今日去了月老閣,回來便如此反常,可是紅月與你說了什麼。”
紅月……
腦中極快閃過什麼,桃花使勁點了下頭,“嗯,他……不,紅月上神,他也沒有亂說,只是聊到你,嗯……說了一些……一些關於從前的事……”
高高提著的心,緩緩的回落,她開始冷靜下來,是了,她只是那麼一問,她還沒有提起那個名字,他最多想到是有誰對她說了什麼所以她才會問……
青蟬子已經死了,灰飛煙滅挫骨揚灰。這個世間,能有她的痕跡的,也只有旁人的記憶了。
記憶這種玄之又玄妙的東西,又怎麼會……平白無故的,出現在一個毫無相干的人的腦中呢?
是她太緊張了。
心底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她看著他沒有異樣的神色,緩了聲音,道:“可是那些話……是不能提的嗎?”
他不提青蟬的名字,她便也不提,由他開口這個話題,她便能穩妥的保住自己的底牌。
他眼神微頓了下,看著她道:“沒什麼不能提的,不過是不想被旁人提。你若想知道什麼,直接來問我便可。”
問……他?
他曉得她要問的是誰嗎?
就這樣隨意的就說了出來?
青蟬於他……
胸腔悶得厲害,桃花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難受,憋悶,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青蟬於他,原來,原來並不是……
洛止伸手拿過她手裡攥著的瓷瓶,“你傷在肩膀,自己怕是不便上藥,我來。”
桃花怔怔的,她的情緒還處在上一個話題,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隨著他的眼神側過了身子,她坐下,他站著,越發顯得他的威壓逼人,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時,她才驀地反應過來,恍然正要拒絕,他兩根手指虛虛落在她肩頭,“別動。”
短短兩個字,虛虛兩根手指,她便真的動彈不得,任由他的手將她小半邊的衫子褪下些,薄而涼的藥塗抹在隱隱作痛的傷口,被塗過藥的地方,立刻的便沒了疼痛,藥效快得讓桃花忍不住吃驚,她甚至顧不得其他情緒,問:“這藥……藥神說虹電的傷,只他的藥最好使,你這……你這是……”
“是專為那鞭傷做的藥。”他道,“從前,有人也被那鞭子傷過,藥神的藥好用,但她體質特殊,留了疤後十分在意,便製出了這藥。”
桃花點點頭,“這樣說來,那虹電上神倒是個脾氣最大的。”
連神仙都傷,還逼得人制出了這種藥,桃花心道,這藥既然藥神都不知曉,看來是被傷之人極是忌憚虹電的,怕被她知道了又被打?
這樣想著,她突然就覺得自己倒是有些運氣的,畢竟當著碧落的面,一鞭子捱了還說得過去,被打得多了,碧落怕是落人口舌,嘖,倒是讓她躲過了一朝。
她正想著,這片刻裡也就忽略了肩背上的那隻手,他動作極輕,但指腹淡淡的溫度於她卻像是要被灼傷一般,若不是他定著她的那兩根手指,她怕是忍不住會跳開躲了來……
“也有有人教教她規矩了。”
忽而,他語氣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
桃花正沉在自己的思緒,一時沒有聽清,便又問了一次,他手上塗藥的動作不停,語氣薄薄的,“沒什麼。不過突然覺得你說得有道理,你是我殿中人,這樣被傷了,我很沒有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