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外人,內人
桃花睡不著。
身體疲累得很,但精神確實清明,腦中亂七八糟的念頭和片段擁擠著朝她襲來,被鞭子傷到的地方也隱隱作痛,她睜著眼,時辰快過子夜,那人還未回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等他做什麼,甚至想不到若是真的見了他,她又該說些什麼,枕頭邊放著裝了紅線的小匣子,她索性起身開了匣子理紅線,但到底心思不寧,白天的事樁樁件件的縈繞腦海,理出一根紅線後,她就理不下去了,合上匣子,披了件外袍起了身。
九重天的黑夜,與她在妖界度過的不甚相同,這裡離月宮更近,離漫天銀河也近,可惜這樣的地方卻不是不容她這個妖修煉的,神界的禁制,只對神仙有絕對的好處,妖怪什麼的,本就不該在這裡存在的,她開了窗,向著銀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想起他帶她去看晚霞的時候了。
離銀河最好看的時候還有一段時辰,銀河邊上便已經陸續有了小神仙,男女都有,竟還有偎在一塊的,肩挨著肩,腿碰著腿,顯然是一起賞銀河落日的,她有些吃驚,他看在眼裡,眼中竟有淡淡笑意,他說,“你是不是,對神界有什麼誤解,九重天與西天,還是有區別的。”
銀河的景緻壯闊而美麗,許是這美麗淡化了醜惡,她竟生出一種對他這般的態度忍不住想親近的錯覺……
幸而,那時沒有。
桃花站在窗前,有些慶幸,在喝醉斷片之後她對他那樣的舉動言行,還能用酒來做藉口,若是清醒的時候也去……去親近他,那樣……算什麼啊。
她來九重天,豈不成了一場笑話。
心中越發的沉悶,開了窗也有種喘息不過的窒息感,她長長吐出口濁氣,眉眼微斂,忽而轉頭往左側看了一眼……
那裡……
與她所在的寢殿一牆之隔的,是他的寢殿。她是住進來之後才曉得的,也才知道很久之前這兩處寢殿他並不住得固定,有時也會住在這邊,後來不知為何便來得少的,閉關那些年,更是哪裡都不曾去過,大抵因此,所以他在聽到她說要住在這裡的時候,神情才會有淺淺的怪異。
她搖搖頭,將這些擾亂心神的念頭打散,原地一個轉身,便施出一個小小的隱身術。幸而他雖隱了她的妖氣,卻還為她保留著小半的妖力。
她從窗戶飛身而出,直接去向一牆之隔的他的寢殿,其實隱身也是多此一舉,他的住處從不許外人靠近,即便是靈書三個侍奉他多年的仙侍,也從不曾靠近那裡半步,她穩穩的在庭院裡落下,院中有些空蕩蕩,桃花注意到院落中有一處圍了起來,裡頭不知種著什麼,只看到個低低矮矮的一小棵,她顧不得打量,快步朝寢殿走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他住的地方,這種說法有些奇怪,整個祈元殿都是他的住處,但除過這一處,祈元殿其他地方屬於他的氣息單薄得可憐,彷彿都被他拋棄了似的,彷彿他……就守著這一處似的。
她站在門前,心微微收緊,手指碰到門即將要推開的時候,腦子裡極快的閃過一個片段——
一身青衣的少女,細白的手指落在厚重的門扉,她輕輕的推開門,手中拿著個玉色瓷瓶,她小聲的嘟囔,“我要那把扇子要了那麼多次你都不給,碧落一要你就給了,還說不是貪圖她美貌,哼,口是心非,我這新制出來的‘實話實說粉’就先給你用用看好了……”
少女聲音是帶著緊張的,她躡手躡腳,眼睛咕嚕嚕轉著很是機靈,但瞧著膽子卻是不大,好像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嚇著似的……
桃花除了她的眼睛,看不大清楚她其他的面貌,隱約的記憶裡,她應當是看到她的臉的,但那都是痛苦的,扭曲的,歇斯底里的,這幾番卻是不同,少女模樣的她,眼角還沒有那樣張揚的美,她是那樣的鮮活,那樣的靈動,讓桃花很難將她跟那個沉鬱陰鷙的上神聯絡在一起……
桃花怔怔看著自己的手,那手指正碰在厚重的門扉,她渾身一個激靈,恍惚裡彷彿就看到記憶中看到的那雙手,與自己的手重合在了一起……
她面色一變,手下不自覺用力,驀地就推開了那扇門——
門是無聲開啟的,祈元殿方才如何寂靜,此刻還是如何寂靜,只是桃花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臟跳動聲在寂靜的黑夜越發的明顯,她屏息輕輕關上門,在門邊站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才將胸腔那股異樣的情緒壓下去,腳步極輕的回身,開始打量這個寢殿。
這是他的寢殿。
幾乎在邁進來的第一刻她就冒出了這個念頭。
是他的寢殿,沒有檀香也沒有藥香,但她就是冒出這樣一個肯定的念頭,如此確信地相信著這裡才是他在過的地方。
房間內滿滿屬於他的氣息讓她的神經越發的緊繃,她看到這個寢殿的佈局佈置,與她現下住著的那處幾乎全然一樣的,若不是他的氣息那樣不可忽視的存在,她幾乎要懷疑是她根本沒有走出過自己的寢殿,她甚至能自動自的避開地上放著蒲團的位置——那是打坐的地方,只放一個淨瓶和一處香案,偌大的房間很容易被忽視,但她本能的繞過了,眼睛不由向屏風後看去——臥榻便在屏風後。
腳步緩緩的向屏風走去,她其實並不知曉自己到底想看到什麼,他不在殿中,能看到的不就是一張床榻?
那又有什麼可看的?
她想要找尋的祕密,想要找尋的他的軟肋,總不會就擺在床榻上給她看,她應當去看看他的書房,翻一翻屜櫃尋一尋暗格再找一找有沒有隱藏的結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大好的機會擺在面前,她卻像個瘋子一般,心心念念要繞過那屏風,去看他……睡覺的地方。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她正走到屏風當前,腳步不由地一頓,嘴角自嘲的扯了扯,下意識的強迫自己回頭,彷彿身體內的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一個叫囂著慫恿著讓她繞過去,繞過去看看,可看什麼她不清楚,而另一個則是冷靜而理智的,她告訴著她回頭,去書案那處,要保持與他的距離,不然她定會後悔,可後悔什麼她亦是不清楚,只曉得不能靠近。這兩種念頭撕扯著她,讓她胸腔不由得就起伏劇烈起來,正當做了決定要回頭,腳下微微一動,黑暗中,屏風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屏風就那樣好看?”
桃花一個趔趄,差點撞倒了屏風!
“誰?!”她厲聲的問,身體本能做出防禦姿態,但剛說出口就變了臉色,這個聲音……
這處地方……
還能……是誰……
默默收了動作,她手指掐著屏風,彷彿一鬆開屏風就得倒了似的,眼睛向下看,卻也不知在盯著什麼,面上發熱,耳尖微紅,腦中許多個藉口閃過,卻沒一個能說得出口的……
她站在原地,打算以不變應萬變。
或許他聽不到回答就自己再睡過去了去也說不定……
她這樣想著,就覺得好像是好過了一點。
但現實卻慘烈,她半晌沒出聲,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衣料擦在一起的聲響,她繃緊了神經,能感覺到屏風後的那人,那個神仙,正朝這邊走來……
手下的屏風被一股力道挪了開,屏風隔開著的兩人,面對面的站著。
桃花手腳僵硬,聲音乾乾的,“你……在的啊……”
“嗯。”
“一直……一直在?”
“嗯。”他又應,嗓音低低,“至少,從你進來前,便在了。”
“那你怎麼不出聲?”她極力壓抑自己的埋怨,讓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姿態。頭頂傳來他的聲音,黑暗的夜裡格外的搔耳朵尖兒,讓她忍不住想撓一橈,他用著這樣的聲音,說:“我睡著了。”
“騙人!”桃花抬頭,瞪他,“你可是上神,上神中的上神,若有外人靠近怎可能感覺不到!”
他眼眸深邃,許是因著夜的暗,桃花一眼看去,只覺越發深不見底,他薄脣微啟,說:“那大抵是因為,靠近來的不是外人。”
桃花怔了下,微張著嘴,她方才情緒激動,差一點就脫口而出質問他“不是外人難道是內人不成”,這是一句頂好的抬扛的話,若是換一個人,她定會毫不猶豫的頂回去,可……
卻是他。
而她,偏又曉得在人間,“內人”二字意味著什麼。
更偏偏,是九荒山上的那人與她解釋過的,他說,內人的內,內在心裡頭,不只是自己人,兒女也是自己人,但不能說內人,更不如內人親近,那是親近到心裡頭的,要被放在心頭護著的,如果可以的話,要將凡俗憂惱都擋在外頭,讓裡頭住著的人一世無憂。
他說,這便是內人的意思。
桃花嘴巴動了動,將這句抬槓的話嚥了回去,她眼眸微垂,道:“那大抵是因為我對神君來說太弱了,連做對手的資格都不夠,神君抬抬手就能讓我魂飛魄散的,想來我根本離神君的警醒點還遠著呢。”她這樣解釋,不知是說給他還是說給自己,總之說完才覺呼吸順暢了些,總好過方才讓她無所適從的氣氛。
洛止沒有接她這句話,他望著她,望了足有盞茶時間,才語氣微沉的說,“以後莫要說這樣的話。”
“哪樣的?”
“魂飛魄散……之類的。”
腦中驀地一個激靈,桃花幾乎立刻就想起,那位傳言是神界醜聞的青蟬子,她的死,是魂飛魄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