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皮皮回來了
這段記憶出現得突兀,與之前那些歇斯底里滿目絕望的記憶,彷彿是屬於兩個人的。
但桃花清楚的知道,這是同一個人的記憶,恨著的憤怒著的怨憎著的,和歡快的喜悅的想到就想要笑的,都是青蟬子的記憶,這些記憶,全都記錄了相同的一個人,洛止。
桃花望著祈元殿的宮門看了許久,等到腦海中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不再撕扯洶湧,她眼底的恍惚才散去,整個人像是經歷一場妖雷天劫一般,骨子裡的疲累和痛楚,她沒有從雲上下來,就伸手拍了拍小烏雲,示意它帶她進去,小烏雲是能感知到她的情緒的,當下便放緩了速度,穩穩當當的將她送進了祈元殿,殿中當值的是靈文,大抵是頭一次見進祈元殿還乘著雲的,嚯!這樣大的排場?!
靈文目瞪口呆,等到小烏雲飄到了裡頭,靈文才恍然想起那是誰來,原本到嘴邊的豈有此理不知禮數就這麼堵在了嘴邊,想說又不能說,憋得他臉漲紅,看到路過的面無表情的靈武,他上前哼了一聲,正要拿他綬帶上的一絲紕漏將他說教一番,靈武先開了口,“貔貅,回來了。”
靈文一怔,“那隻貔貅?從思過崖回來了?”
“嗯。”
一說這個,靈文就忘了綬帶的事,說起祈元殿他第一頭痛的,非那頭神獸莫屬了,那就是個不守規矩的祖宗,偏還十足的滑頭,每每做了什麼偏叫他抓不住錯處,只能任其矇蔽神君大人,哼,本以為這次貔貅被罰去思過崖,怎麼都得多待一陣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沒想到這樣快就回來了……
“哼,”靈文道,“他人呢?神君可是出去了的,不能叫他在殿中肆意妄為。”
靈武向內殿方向看一眼,“靈書。”
“他跟靈書一塊呢?”
“嗯。”
“不好,桃姑娘也回來了,靈書是要照料她的,那貔貅……不行,不能讓他們見面,若是起了口角動了手……”說著就要向內殿去,卻被靈武一下攔住,靈武也不說話,就只攔著他,任由他面色焦急解釋不已,末了大抵是被說得煩了,直接將人扛起帶走,路上碰到的仙童習以為常,“靈文你就聽靈武的罷,他哪次不是為你好的,你們放心去罷,這邊我替你當值……”
此時,內殿中,小烏雲直接進了桃花的寢殿,挨著她床邊停下,桃花就翻了個身,一咕嚕從雲上就翻到了**,趴在**,她伸手揉著小烏雲,“謝謝你啊,還是你知我心意啊,去休息罷,要是想出去玩就出去,我今日不會出門了。”
小烏雲蹭蹭她的手心,沒有立刻走,桃花嘴角微勾,“小東西,擔心我吶?可莫要看輕了我哦,我可是頭一個被神君帶回來的妖怪,多得是你不知道的本事呢,我睡一覺就好了,乖,出去罷。”
小烏雲這才飄了出去,它出去後,桃花臉上笑意就退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疲累,她身子微動,將整張臉埋進被子裡,長長的,沉沉的舒出口氣,閉著眼正要整理那些她越來越理不清的情緒,忽而聽到敲門聲,靈書在門外說:“小桃,你回來了嗎?”
桃花眼皮微動,翻了下身,“睡著了,不是天塌了的大事就明天說。”
外頭靈書頓了片刻,道:“那個,也不是那樣大的事,我把皮皮帶來了,他想跟你道個歉再道個謝,要不是你,他哪能這麼快從思過崖出來,他說……”
話沒說完,門忽地開啟,桃花還穿著出去時的衣裳,不過有些褶皺,她眉心淺淺擰著,果然就看到了靈書和那隻化了人形的貔貅,靈書還是之前的樣子,那隻貔貅的人形桃花卻是頭一次看,跟她想象中桀驁的樣兒不大一樣,他看起來是個少年模樣,挺直個腰板似要隨時證明什麼,頭髮不長,不受打理的模樣,有些翹有些亂,但一張臉卻是看起來極乖順的娃娃臉,看到他的時候桃花生出一種恍然的感覺——怪不得他初次見面找她茬的時候要變成原形,就他這一副娃娃臉的模樣,還沒開打氣勢便矮了一大截。
桃花不由眉眼輕挑了下,緩緩道:“回來了啊,先說啊,我沒興致跟你再打,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你當你的貔貅,我當我的妖怪,你不惹我我也不招你,至於以前的事就翻篇了。”她說著忽而想起靈書方才的話,又道:“你們方才說謝我?謝我什麼?沒落井下石?”
“不、不是!”貔貅搶在靈書前頭說道,“你、你也不用裝了,我知道是你在我主人面前給我求情了……”他輕咳一聲,眼睛也不看她,彆彆扭扭的說,“總之這次謝了,雖然沒有你求情我也快出來……”
“皮皮!”
“幹嘛幹嘛,我……我不是說了謝了嗎……”
“等下……”桃花說,“你們先別說謝,什麼求情?我怎麼不記得我給求過情?”
這事是答應過靈書不錯,但她還沒有跟那人說,也不是沒機會,但每每見了他,總是會被旁的情緒縮侵襲,就總會忘了這茬……
靈書和貔貅對視一眼,貔貅眼神有些迷茫,還是靈書先輕咳一聲,抬眼看桃花一眼,“是你說的,當時我在場,就是……”
“就是什麼?”
“你醉了……”
“嗯?”
“哎呀你喝醉了嘛,不是睡了五天來著嗎,就是那時候說的!”靈書道:“就壽宴後的第二天,我來看看你怎麼樣了,走到門口就聽到你的聲音……”靈書臉色微妙的紅了,他摸摸鼻子,“就是……就是跟神君提到皮皮了,說讓他早點回來什麼的,還說、說你打他其實是遷怒……也不想讓我整天拿這事煩你……咳,我也沒有老拿這事煩你啊……”他嘟囔著,小聲辯解。
桃花眼睛瞪大,要是之前聽到這話,她頭一個不信,但這會,她先前已經在藥神那裡聽到過一個她醉後的版本,如今再聽到這個,尤其是那句“遷怒”的話,靈書絕不會編造出這樣的謊言,畢竟除了她,誰也不知曉……
不知曉她見到這頭貔貅的第一眼,想到的是九荒山的小廟牆頭上趴著的那一隻貔貅……
她,是遷怒了。
這是她心底隱祕的未曾與任何人說的情緒。靈書不可能曉得。
也就是說,她當真的……
“啊!”她突然叫了一聲,一把將靈書拉進房間,“那個……貔貅我收到你的感謝了,我有些事要馬上跟靈書說,怠慢了啊!”
外頭的貔貅臉上還有著茫然,但少頃,在桃花房門外只剩下他自己的時候,他一張娃娃臉上再沒有茫然,也沒有面對著桃花時的彆扭,他神色有些奇怪,像是激動,也像是壓抑,眼角竟像是溼潤了,他狠狠抹一把眼淚,無聲開口,緩緩唸了兩個字。
一門之隔的寢殿內,桃花抓著靈書,惡狠狠的,“說!”
“說……說什麼啊讓我。”靈書縮縮脖子,可憐兮兮的,“你、你莫不是不想這件事給皮皮知道?那……那也遷怒不到我頭上啊,是神君告訴他的!真的不信你去問,我是在他回來之後才曉得他出來了,他問起我這事,我才想起你那日對神君說的,畢竟那會兒你醉得厲害,我也怕神君不往心裡聽,哪成想你那句話就真管用了呢!”
桃花聽到這裡,追問:“那日是什麼一個場景?就是我跟洛止求情,你跟我仔細說說,要說得細緻些,把你看到聽到的都細細說給我,落一點我就把你摔壞了靈文寶瓶的事說給他!”
“啊!你這、你這也太狠了!我能給他修好的,要是靈文知道了非得念我三五年……”靈書表情快哭了,“我說,我都說還不成嗎,你先鬆開,我組織下言語先……”
桃花這才鬆開他,靈書自顧給自己倒了杯仙露,喝一口潤潤嗓子後,緩緩道:“其實也沒什麼,你們女孩子就是愛撒嬌的嘛,而且你喝醉了,大抵比平日更感性些……”靈書抬眼看她一眼,見她神色晦暗不明,明智的止住話頭,正色道:“其實跟我方才說的差不多,就我那日來看你,在門口就聽到你好像是哭了,反正那腔調,就是沒哭也語氣帶了哭腔的,你說的話含糊,好些聽不清的,但那句給皮皮求情的話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你說‘那隻貔貅放回來罷,他就是被打的那一個,把他罰在思過崖算什麼,不知曉的人看了還說,說是你偏袒我,偏袒我?可笑……你但凡對我有一點……你根本就是……’,你這樣說,又哭又笑的,情緒很是個反覆,後面我就……咳,覺得這樣聽著不大好,便趕緊走了。”
桃花擰著眉,“你省略什麼,但凡對我有一點什麼?你根本就是什麼?”
靈書眨眨眼,“我沒聽清啊。我不是有意省略,是你那會說得含糊嘛。”
他還挺委屈。
桃花一愣,“呃……哦。”
靈書拍拍她的肩,“我曉得你是難為情,但情有可原嘛,那你不是因為喝醉了嗎,你不曉得,九重天有位上神,比你酒品可差的多了,鬧得最過的那次,喝醉了差點就調戲了……咳咳,是誰就不說了,反正鬧挺大的。你這比他可好多了,況且醉了還記著我求你的話還不忘給皮皮求情,”靈書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看著她,“小桃,真的,你特別好。”
桃花腦子嗡嗡的,因著他這番話,她就不由的去想藥神說的那一番,在藥神的話裡,那可是言語和動作齊齊的鮮活,她那番姿態作為,可比這樣又哭又笑的難為情多了,心底嘆口氣,她擺擺手,“好了好了,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我不說了是因為你整天唸叨著煩人嗎,”她推著靈書,“你出去罷,今天好好陪陪你那小夥伴,不用過來尋我了,我困得很,要補覺!”
“啊?又要睡?你才剛醒沒多久……”
話沒說完,門砰地一聲關上,靈書瞪大了眼,一回頭,“皮皮?你怎麼還沒走?”
貔貅還沒說完,就見那扇門驀地又開啟,門裡的人露出一顆腦袋,眼神輕淡的掃過他,落在靈書身上,她問:“你家神君呢?他好像沒在?”
“嗯,神君不在。”
“去哪了?”
“不知啊,神君的行蹤哪裡是我們能過問的呢。”
“那他什麼時候出去的。”
“嗯……你剛出去有半刻鐘神君便也出去了……”
桃花應了一聲,又砰地關上了門。
靈書一半話還在嘴裡,他回頭看著貔貅,“那個……她平時跟我關係真挺好的,我沒跟你吹牛,這會大概……大概是醉後後遺症罷……就睡不醒脾氣躁什麼的……”
貔貅點頭,深以為然,摟住他的肩膀,“走吧兄弟,這醉酒的人就是惹不起,走走,我們好幾日不見了,你跟我說說咱們祈元殿近來的事……”
“好呀,不過說起近來的事,還是小桃的事比較……嗯,比較新鮮……”
貔貅大笑,“我就愛聽新鮮事,你放心,我現在才發現她果真是個不錯的人,你就跟我多說一說,讓我多瞭解她一些,將來才好處的更親近嘛……”
靈書暈暈乎乎的被他摟著走了,也忘了問他怎麼還在等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