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笑而過
記憶,就這樣猝不及防的襲來。
桃花怔怔的,陷入絲絲的恍惚,那淡淡藥香氤氳著,直到藥神的聲音傳來,她才從那恍惚中緩緩回了神,聲音仍是帶著些飄忽的,“嗯?”
“我說,你跟虹電那丫頭怎麼打起來了?”藥神又問了一遍,立刻道:“欸你先別說,讓我猜猜啊,”他一面檢視她的傷口一面說,“風雨雷電這四位上神,其他三個都是脾氣過得去的,就虹電不行,那性子一點就著,整個九重天能壓住她的除開帝君神君啊,就只有一個了。”說著得意的挑了下眉,“月老閣那位是不是?”
“紅月上神?他怎麼了?”
“哈哈小友你還不知道?”藥神大笑一聲,道:“虹電心悅月老閣那位啊,我瞧你受傷的地方就離著月老閣不遠,定是你與紅月說話逗趣兒的被虹電瞧見了找你茬呢!”他挑眉,“怎樣,我說得對不對?是不是這樣?”
桃花只覺有些發矇,一時反應不過,“老友,你是說那位虹電上神傷我,是因為……我去月老閣了?”
“什麼?你去了?你進裡頭去了?”
“是啊。”
藥神掌心狠拍了一下,“那就對了!就是這麼回事,那丫頭心悅人家嘛,天天的在人大門前轉悠,可月老閣可不是個歡迎人的地方,人關著門輕易都不教人進去的,今兒你不只是跟人說話了,還進到裡頭去了,那就怪不得虹電得找你茬了,嘖,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好好的神仙動起七情六慾來跟個凡人似的,不行,我得戒酒一個月,早日的把那絕情丹忘情水的給研究出來……”
邊上搗藥的仙童面無表情,“上神,這是您今年第六十二次提戒酒,您戒酒最高紀錄是三天零四個時辰,這次……”
“行了行了行了,我這有病人診治呢,別在這耽誤我,趕緊的出去出去……”藥神將小仙童趕出去,輕咳一聲,自己給自己圓場,“哈哈我逗他呢,我這小徒弟就是個一根筋的,我說玩笑話他也聽不出,戒酒什麼是不可能戒的,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戒的,酒是個好東西啊,比你們那些情情愛愛的有趣多了……”
經過這一番,桃花想不回神也難了,她也笑起來,只覺這位老友性子著實有些可親,又聽到他說徒弟,忍不住道:“他是你徒弟?”
“沒錯,別看少根筋,在藥的學問上可靈光著呢,我總覺得是他的天分都跑到這一邊了,所以另一邊就空了,嘖,這孩子要是沒遇著我可怎麼辦,”他說著又笑起來,“嘿,我可真是個好神仙啊,這無意間又是件功德事。”
桃花心情也跟著放鬆下來,那些沉在記憶中的片段,被她壓到心底晦暗的角落,不去想。她看著藥神嫻熟的配藥,隨口道:“老友啊,你有幾個徒弟?”
“就這一個都還顧不過來呢,哪有功夫收那麼多,怎麼,你問這個作甚。”
“算算你無意間做了多少功德事啊。”桃花道,“養徒弟是個累人的活兒,老友你要是哪天真想戒酒了,不若就多收幾個徒弟,保準給你忙得累得操心得顧不上酒葫蘆。”
藥神一聽,大駭,一連擺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別嚇我別嚇我,我就要一個徒弟,徒弟和酒都有了,我這神仙也做得圓滿了。”他說著看到桃花的眼神,才恍然被她開了玩笑了,這才道:“嘿呀!小友你莫要拿這事逗我,我就這點子嗜好上了心了,不過我瞧你那語氣,怎麼也跟收過徒弟似的?”
桃花眸子微垂,將裙角上細小的褶皺拂平了,她說,“我沒收過徒弟,但是當過別人徒弟啊,我師父養我養的可不容易了,所以啊,我見著當人師父的就覺得親近。”
藥神已經配好了藥,一面走過來一面說,“原來如此!看來你跟我著實是有些緣法的,你看啊,我們都懂酒好酒,還都是有師徒關係在的,可見我這聲小友著實是叫對了,不行,得慶祝!這事值得慶祝!這樣罷,你上次與我說的桃花釀……我們就用那個來慶祝吧!”
桃花差點憋不住笑,“合著您在這兒等著我呢,”藥神一臉不怕她笑話的模樣任她打量,理直氣壯的嗯了一聲,她樂得不行,“好,我曉得你惦記我的酒,你放心,我沒忘呢,畢竟話都說出去了,拿不出來酒不成吹牛了嘛,吹牛可不成,給我師父丟臉丟份,不過我這幾日不大有空,待過幾日我回妖界一趟,把我多年存的酒帶上來,到時你我不醉不歡如何?”
“哈哈,好!好好!就這樣說定!到時喝他個痛快!”
藥神滿意了,滿意了他表達情緒的方式很藥神——他一手給桃花敷藥,一手抓起酒葫蘆,咬掉葫蘆塞子咕咚咚就是兩口酒灌下,桃花想笑,但後背疼得厲害,這藥敷上去比傷著的時候還疼幾分,她嘶嘶地吸氣,藥神放下酒葫蘆,“你且忍著些,虹電的鞭子傷了就是這樣,天上地下就我這裡獨一份的能治好,虧得你遇著我了,不然就算後面好了也得留疤……”
桃花嘴角的笑僵了下,“只……你這兒的藥能醫好?那你有沒有……把藥送給旁的神仙啊什麼的呢?”
藥神想了下,說:“別的藥倒是送過,這藥沒有,畢竟虹電發脾氣的時候不少,但傷人萬八千年也就一次,送這個沒意義。”
桃花點點頭,後背和胳膊疼得她半邊身子都麻木了似的,她腦中回想碧落說的,要帶她回去上藥的事,若是換作別人,她大抵是相信對方只是想要幫她,是真的不曉得那鞭子傷的邪門,可碧落不同……
那傷人的與她關係親近,她不可能不曉得那鞭子抽出的傷會如何,更況且……
她從來都不是……會想幫她的人。
藥神大抵是認定了她這一鞭子是因為紅月上神挨的,後面說了許多譬如打不過就跑的話,桃花心裡覺得親近,但到底沒有再多解釋,這樣就好,她沒想到會在九重天遇到一個……讓她心裡放鬆的人,且這個人也是個有徒弟的師父,身上疼得厲害,心裡卻難得輕鬆了些。藥上完,藥神囑咐了幾句不能大動作打架之類的話,末了說:“明天這個時辰就能好,你要怕神君瞧見了,就穿件厚點的衫子擋一下就行,這傷疤雖然能好得快,但看起來還是……”
“等等——”桃花越聽越不對味兒,“這……我這傷,與他何干?”
藥神看她一眼,一副“跟我還裝什麼,我都懂”的表情,“他不是你夫君?”
桃花一口口水咽不下差點被嗆住,她捂著嗓子咳,半晌擦擦淚,“老友……你,你這是真信了?”
不都說是流言的嗎?
流言十之八九相當於謠言嘛!
這……
她一直未曾被這流言困擾的原因之一,便是因為這夫君一事太驚天駭地,任是誰聽了第一反應都是她醉後胡言!便是……便是她清醒著的時候,也定會被人說是瘋了,想嫁洛止神君想瘋了罷!
她原以為,流言之下,是無人相信那番話的。
可她這新交的老友,怎、怎……
藥神大驚,比她反應還大,“假的?難不成假的?不是罷,小友你可莫要蒙我,我那天可都瞧見了,你喝醉了站不穩說不清的,都是人神君擱那兒照料著呢……你別不信,那天那麼許多仙子啊仙娥的,扶著你護著你給你遞茶還讓你抱啊親的,那不可就是神君嘛!你身邊他都不讓誰近身!”藥神酒葫蘆往桌上一放,震得幾棵仙草顫了幾顫,他極力證實自己不會被她“騙過”,道:“還有後來,你不是醉了麼,那叫什麼靈書的仙童,來請我去看看你怎麼還不醒,結果我去的時候你猜怎麼著?”
“怎……怎樣。”
“你趴神君懷裡頭呢!”
桃花大驚,“怎麼可能?!”
“我親眼見著的怎麼不可能,”藥神得意道,“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醉得迷糊,眼還閉著,人哼哼唧唧不知鬧什麼,趴在神君懷裡頭也聽不清說的什麼,就看到狗皮膏藥似的粘著,那神君什麼性子啊,往常莫說被趴懷裡了,就是靠近衣角都沒有的,壽宴那時還能說是大庭廣眾下給你們妖界的面子被你親了一口去,那是心有大義大道,不在意這副皮相,但那天不一樣啊……”
藥神說著激動起來,拎過他的酒葫蘆抱在懷裡,就要學當時的場景給桃花看,他抱著酒葫蘆,手心輕輕拍著,道:“就是這個樣,神君他也抱著你了,那神情那動作……你曉得我當時第一反應是什麼麼?”
“厲害啊我的小友!”他一拍手,自問自答,“我腦子一蒙,第一反應就是我這小友真有本事啊,能拿下洛止神君來,看來那句夫君的話果然是有跡可循啊……厲害厲害……”
末了,藥神做下結論,“所以,他就算不是你拜了天地的夫君,那也差不到哪裡去了,我看得清楚,小友你要真想要這個光明正大的夫君二字,簡單!心思都給你了,你回去且撒撒嬌使使小性子這事就成了!”他說一句笑一句誇一句,最後補充,“我等喝你們喜酒啊!一定得請我……”
桃花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定是極力想控制又控不住的難看……或是說複雜……
心緒亂且慌,她控制不住。
藥神沒理由騙她,可若是真的……
那……
那麼他……
那人,他到底為何……
直到從藥神殿出來,她坐著小烏雲回到祈元殿的地界時,腦中還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
不遠處就是祈元殿的所在,與九重天任何地方都不一樣的,她讓小烏雲停下,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往那邊看,那些悠遠的不屬於她的記憶中,也有這樣的一處地方,那是屬於青蟬子的記憶——
“洛止洛止,你笑一笑嘛,你笑起來最好看了!”
“洛止,你騙我!我問過了!你根本不是什麼‘天生面上有毛病不能多笑’,藥神說你沒毛病,你明明可以笑的——”
“洛止洛止,好洛止,你莫氣,是我錯了,我不該拿‘一笑而過’給你用……哎呀你要不出氣,我再去拿‘一笑而過’來給我自己用好不好?哎呀你開開門,開開門嘛,不開門怎麼看著我出醜啊——”
恍惚裡,她彷彿看到祈元殿外,一個青衣少女模樣的神仙,正可憐巴巴的敲著大門求著裡頭被惹生氣了神仙……
“一笑……而過……”她喃喃的重複記憶中突兀出現的詞,幾乎是呢喃出聲的瞬間,腦中就出現關於這個詞的記憶——
“一笑而過”,是青蟬子私下研究出的藥,服下後就大笑不止,想停也停不下來,須得笑夠三個時辰才能停,對於“天生面上有毛病不能多笑”有奇效……
記憶中,那青衣的少女攥著藥小聲嘟囔,“叫你耍我,害我在碧落面前丟臉,她那麼得意,氣死我了,我非得……嗯,還是少下一些就好了,我就讓你笑……笑一炷香罷……然後我就原諒你,嗯,就這樣……”
少女說,“誰叫我心悅你呢,還是捨不得你……也怪你,誰叫你……笑起來真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