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下套
來月老閣之前,她是向靈書取過經的,靈書說,“紅月上神是個……脾氣不大好的神仙,他……嗯……有些個怪癖,就好比月老閣的大門經年都是關著的,你要是敲一遍門沒人應,也不要多想,就是裡頭的人純屬不想搭理你而已,沒別的法子,就耐著性子再接著敲就是了……對了,可莫要不耐煩,論起發脾氣……紅月上神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小桃你可千萬悠著點,被跟對皮皮似的一點就著……”
桃花還聽聞, 關於紅月上神青天白日裡緊閉大門這件事,最初時是有神仙在帝君那裡提過的,據說紅月上神當即就問那神仙“我是牽錯了紅線還是扯斷紅線了?”他自然是沒有犯錯的,於是紅月上神便又說了一番話,直白翻譯下就是“我業務水平牛逼又利落,你管和管地還管我關不關大門?我跟您說句實話,我之所以關門,就是防著您這種沒事找事的神仙串門,麻煩您哪來的回哪去,我就解釋這一次,以後誰再問打誰”,於是再之後,就真的沒有神仙再提這件事了,雖然私下少不得說閒話,但明面上誰也不去挑這個刺頭的刺,畢竟刺兒頭嘛,找刺兒頭的刺,有辱斯文,神仙們才不稀得幹呢。
桃花聽到這些的時候,倒是覺得這位上神的性子著實有趣,滿天端著架子做足姿態的,就這一個刺兒頭神仙,嘿,有意思。
有了之前打聽過的做鋪墊,所以在她敲了三次門,月老閣的大門才打開之後,她面上也沒有半絲的不耐煩,開門的是個低眉斂目的仙童,下巴尖尖,眉眼秀氣,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他靜悄悄的來,又靜悄悄的引桃花進去,極其的安靜,走進月老閣,裡面幾乎要比祈元殿還要安靜,但祈元殿的安靜是因為裡頭住著的少,月老閣卻不同,裡頭的仙童仙娥約莫看過去就幾十個了,個個穿著同樣的衣袍,扮相比外頭仙衣仙袍的仙娥仙童不同,月老閣中的仙童仙娥們,衣袍看起來利落得多,嗯……若非要找一個形容的話,那大抵是——看起來便是能幹活的裝束。
只見仙童仙娥們,一個個眉眼肅穆不苟言笑,手上或抱著一摞厚厚書冊竹簡,或是捧著層層疊疊根根分明散著隱隱紅光的絲線,但不論做什麼,均十分的安靜,看起來忙碌而有序,這份安靜裡,桃花突然聽到砰地一聲聲響,接著便是紅月的聲音傳來,他吼道:“你每日的仙露都喝到腦袋裡去了?怎樣簡單的問題都能出錯?這張家女子是個夫妻和睦琴瑟和鳴大富大貴的命數,你這一根線給人生生牽成了個小寡婦?!知錯?知錯有個屁用!老子一天天給你們麻煩的啊,來人,給我攆走!看看是誰收進來的!一併攆出去!”
隔著老遠,桃花已經感受到這位上神的怒火,她步子一頓,低低道:“你們上神……脾氣……不大好哈……”
那仙童不說話,桃花卻看到他隨著遠處的一聲吼,身子打了個顫。
她有些於心不忍,便一面跟他走一面道:“那個,其實這樣的也不錯,有什麼說什麼,也不打人什麼的,反正比表裡不一口蜜腹劍得好……”
她說了兩句,見那仙童跟聽不到似的,不聲不吭的帶路,她覺出人家大抵是不願意搭理她的,輕咳一聲,也不再言語,走過長長的遊廊,遇到步子匆匆飛快走過的仙娥仙童無數後,終於來到了紅月的所在。
一開門,一卷書簡就扔了過來,要不是桃花身手敏捷,這一下就得給砸腦門上,她嘶地一聲,這是下意識的反應。
“上神,客人帶到。”那走在前面的仙童,習以為常得無視了,恭敬得說完後便悄悄退下了,桃花站在原地,這才打量過去——只見紅月上神一身紅衣神袍,襯得他面容越發的俊雅,只這俊雅的臉上,一雙眼是不耐煩的,眉尖兒是蹙著的,彷彿對這個九重天都不滿,對這個世間都不滿,下一瞬就能炸了似的,他面前一個巨大的書案,案上堆疊著無數書簡,整個房間除過門的三面,全都是頂到房頂那樣高的博古架,說是博古架,其間格子之間的距離卻是小了許多,每一個小格子中,都有兩根紅的線,有的紅得豔,有的淡,有的長長纏繞在一起密不可分,有的只有中間一個小小的系在一起的結,而這樣的只有一處交結的兩根紅線中,多還是在格子外盤旋著的數根數量不同的紅線,它們伸著觸角一樣的一端,或試探或深入的伸進小格子裡的兩根紅線中,與其中一根或纏或繞,而格子外的紅線,大多還另有牽扯,這些小格子密密麻麻,將偌大的房間擠壓得密不透風,桃花一眼看去便覺太陽穴痛,忽而就有些理解了紅月的脾氣暴躁,她一副牙酸的表情,“這、原來這……牽紅線竟這樣麻煩?!”
紅月大抵是準備好了尖刻話的,卻沒想到她第一句竟是這個,讓他滿腔的脾氣就嚥了下去,他哼了一聲,“你以為呢!哼,個個的都以為我公務簡單,說什麼不過手一牽一系的事……一牽一系?老子讓他們牽一個系一個試試?上手不搞砸,老子把腦袋割下來給他們當球踢!”
他一副清雋溫雅的模樣,偏偏這副暴躁無度的模樣,桃花不知怎的就想笑,她抬腳進門,走到他身邊,自然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何必因為這個生氣,旁人的嘴是說不完的,反正你做得好還是壞,多嘴的還是照樣多嘴,何必因了那些多嘴的,壞了自己的心情。”
紅月怔了一下,臉上的暴躁緩緩就褪了去,他哼了一聲,肩一動離開的手,道:“你說得輕巧……罷了,找我何事?坐下趕緊的說,別以為說了兩句好話就能讓我找不著北,我告訴你啊,管你是妖還是神,要不是看在洛止的面子上……”
他說到這裡,頓了下,眼皮子一掀,朝一邊杵著的仙娥不耐煩道:“上茶啊,愣著等我請你坐下來聊閒篇啊!”
那仙娥一回神,告著罪疾步退了出去。桃花臉色不變,眯眼笑,“上神方才說是看在神君的面子上才見我,上神跟神君關係很親近?”
“沒你親近。”不耐煩的聲音,脫口而出,說完眉心一皺,眼底一抹懊惱,他舒出口氣,抬手捏著眉心,再開口時聲音裡的不耐煩已經少去許多,他儘量壓著聲音,“有話快說!”
“我說完了呀,”桃花說,“上神跟神君的關係,我就是來問這個問題的呀。”她眯眼笑,“現在我問她問完了,就等上神答了,上神要想我趕緊走,那就勞煩上神快著些答了便是。”
紅月驀地抬眼,“你威脅我?”
“不敢。”
“那滾!”
“你回答了我就滾。”她語氣誠懇,“圓潤得滾。”
“你!”紅月看起來又在炸毛邊緣,但他幾個沉呼吸又壓了回去,揉著眉心,“除了這個,”他沉口氣,“你們之間的事老子不想牽扯,你少把主意打到我頭上,除了這個問題,你問個其他的,我答了你趕緊走。”
桃花眼底精光一閃,“你說的啊?除了這個都行?”
“我說的!趕緊的問!”
“青蟬子,”桃花緩緩的笑,看著紅月的眼,“我要問,青蟬子。”
紅月揉在眉心的手,驀地停下動作,半晌,又或是很快的,他抬起頭,清雋的臉上不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隱怒和另一些的複雜,他沉著嗓音,“你給我下套?”
“不是。我本也想問這個問題,不過是覺得第一個問題好像更容易被回答,這個問題本打算放在我們熟悉了之後的,沒想到上神不肯回答的卻是第一個,沒辦法,我總不能白打擾上神一趟嘛。”
紅月皮笑肉不笑,“呵,你放心,我們熟不起來。”
“那我更得這一趟問出答案了,”桃花說,“上神請說罷,說完了我趕緊滾,不打擾上神公務。”
“我要是不說呢?”
“言而無信啊……”
“你說的,何必在乎旁人說什麼。”
“那我就沒法子了……”桃花嘆口氣,“反正我怕是下次再來,上神就不給開門了,我就只好在你這月老閣打擾了,反正上神一日不說,我便一日不走。”她說著結結實實的坐在椅子上,攤攤手一副無賴樣。
紅月氣得登時就要拍桌子,拍到一半,一個仙童戰戰兢兢的捧著一卷書簡進來,“上、上神不好了,這張家女子錯了的姻緣已經烙在命途簿,改不了了上神……”
聲音都快哭出來了。
桃花聽到命途簿三個字,心中微動。
紅月沒注意到她的神態,他不耐的擺手,“下去下去,這點事就能亂了陣腳,把命途簿還回去,就說這事不牢他們管,明日之前我處理不好,讓他們儘管去帝君那告我狀去!”
“是、是!”小仙童一疊聲的應著,捧著命途簿退下了。
他一走,紅月就擰著眉去看桃花,正要開口,卻聽她道:“這事很容易解決嗎?”
“什麼?”
“命途簿!”桃花手心攥緊,壓抑自己的情緒,語速卻是極快,“命途簿裡出了錯,不是不容易解決的嗎?上神卻說明日之前便能解決,是……這樣輕易能解決的?”
那人帶她上九重天的緣由,是因為……她的出現改變了那鳳尾村張生的命途簿,那人說,她錯亂了的命途,需得她親自解決,且並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事,而同樣錯亂了的是姻緣,紅月這裡卻這樣輕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