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三問
紅月冷哼了聲,“誰說輕易的?”他沒有神仙樣兒的翻個白眼,“該命途這種事,要拉下臉面的好伐,就是老子這樣的,也得因為手下人犯錯搭上面子去求人!輕易?哼!那是求人的不是你們!說得輕巧……”
桃花不受他語氣影響,直抓重點,“求人?求誰?帝君?”
“帝君怎會管這種小事!”紅月一臉嫌棄,“當然是求重生神!”
“重……重生神?”
那是……誰?
她一臉發矇反應不過的表情,讓紅月又是毫不客氣的一個白眼,在他夾雜著不耐煩和嫌棄的話裡,她終於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重生神這個仙職原先是沒有的,那位神仙原先是掌管命途簿的司命手下的一個小神而已,花果山起義大鬧天宮那會,導致九重天動盪,命途簿錯亂,許多凡人命數被迫改變,導致人間乃至冥界的生死簿都亂了套,司命不堪其擾,而那位小神雖沉默寡言,卻想到一個法子——那便是重生。
讓已經錯亂了命途的凡人,在此生壽命剛盡還未被冥界兩位無常帶走的時候,便順著他們的命數,將他們的魂魄重新帶回到發生錯誤的節點,再用些手段,使得錯誤了的命途簿,重歸正途。因為改變命途的是凡人自己,便不會違背命途簿的規則。
此法一經提出使用,便得到了極大的改變,畢竟即便是神仙,改變錯綜複雜的命途,且不能影響其他凡人的命途,這樣的凡人多了,神仙們做起來也是十分勞神,一旦出錯便又是更麻煩的後果,重生的法子提出後,神仙們立時就覺出了這法子的好處,經過幾百年印證,索性提議新設立了這樣一個仙職——重生神。
這邊是重生神的由來,現下正是由當年那一位小神擔任著的,而那位小神因此而升入上神的位分。重生神也位列上神後,便與曾經的司命平起平坐了,其間多齟齬,總之現在的重生神與司命殿之間,關係勢如水火十分僵硬,與命途簿相關的事,若是帝君那裡正常流程下來需要重生神做的,他便做的十分乾淨利落,但若是像今天這般,神仙們自己犯了錯,又想要自己修正的,就得要自己去重生神那裡討個臉面,重生神是個面冷話不多的,從他那兒討臉面不大容易,所以才有了紅月上頭的話。
桃花聽完這番,腦中極快轉動著,她問:“那洛止呢?要是洛止神君去找重生神呢?也很不容易嗎?”
紅月感覺自己要把一年裡的白眼都翻遍了,他看傻子似的瞅著桃花,“那能一樣嗎!我是不是該謝謝你,能把洛止那樣的神仙跟我這種小神仙相提並論?”
“你是說,修正命途簿的事對他不難?”
“如果你也要覺得一句話的事也叫難的話。”
桃花頓住,好一會沒說話,一時間腦中思緒蕪雜,從再遇他時到這短短時日裡的一切,在她腦中極快的重複著回想著,她不懂,如果他是為了修正命途簿才將她帶上九重天,那直接去找重生神豈不是更容易?何必要多此一舉?
他不是那樣會做多餘事情的人。
那麼……
為什麼?
帶她上九重天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情緒蕪亂,好一會,她才去看紅月,眯眼帶了點笑意的,“原來如此啊,多虧上神,我又長見識了。”她笑著,“不過上神我給您提個建議唄,您說話能不能別拐著個彎啊,我這反應慢的,這不得多用點時間才能理順了嘛……”
紅月翻個白眼,“笨。”
桃花嘻嘻笑著,“那上神就給我這個笨妖怪趕緊回答了我的問題唄,省得我在這兒再傳染得你們月老閣裡的人也笨起來。”
“放心,沒個萬八千年傳染不成你這樣。”紅月瞪她一眼,見她眯眼笑著彷彿真聽不出他在罵她笨似的,他自己先沒了趣,想到她問的問題,臉上方才一點的輕快就沉了下去,蹙眉瞪眼,沒好氣的說:“你想知道她什麼,先告訴我,我做月老的時間也沒你想象那麼長,知道的事情有限,多得你可別在我這兒纏著個沒完沒了,我只給你三次機會,你問三個問題,知道的我答,不知道的便過,但也算你耗了一個問題。”他抬抬眼皮,“想好了再問罷。”
說完,他反而輕鬆起來,身後往後一勾,就有一團的紅線落到他手上,他眼前的書簡自動自的極快翻著,他邊看手指邊動,動作並不算快,桃花甚至能看清他每一個動作,但卻奇怪的一個都無法模仿出來。
紅月當著她的面,又開始忙自己的事情了,竟是當她不存在似的。
桃花腦中考量著問哪三個問題,她拿不準他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從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中,隱約裡有聽到過“月老”“紅線”這樣的字眼,她猜測當年的事月老閣定是知情的,但到底知道多少卻拿不住……況且……
眼睛掃過浮於紅月掌心的那團紅線,她從袖中掏出自己帶來的小匣子,將匣子放在了眼前桌案上,匣子碰到案面,發出不輕不重的響聲,那端的紅月,手上動作不停,眼皮卻是掀起,抬眼向匣子看了一眼,而後又似笑非笑的向她看過一眼,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接著忙自己的事。
桃花一瞬有些坐立難安,紅月的樣子分明在告訴她,他曉得匣子裡是什麼東西,他也並不意外她會帶了來,但他是不會給她解答什麼的,因為他已經給出了讓步——三個問題。
三個,關於青蟬子的問題。
問了,答了或是過了,就再沒有機會了。
她手指收緊,指尖掐進手心,絲絲的疼,這點疼於她算不得什麼,她只是需要這種疼痛感,這會讓她想起那過去的百年泥沼一樣深入骨髓的痛苦,這份痛苦,是她活下去的緣由——老桃死了,桃山沒了,葵陽哮地墨墨……他們也都死了,她該痛苦,這痛苦讓她清醒得記得她必須承受的和必須要去做的,這份認知給了她活下去的緣由,告訴她,她苟延殘喘百年,是有那麼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事的。
手心掐破之前她緩了力道,血腥味在九重天會有些麻煩,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
心下已復清明,她終於開口,語氣緩而清晰,她說:“第一個,青蟬子,她是不是愛著洛止。”
紅月停下了手中的公務,那些紅線便像是對他極親近一般,輕輕的觸碰他的手指,他看著桃花,點頭,“是。”
“好。”桃花笑了下,“第二個,洛止,他愛青蟬嗎?”
“不知。”
紅月答得沒有半分遲疑,眼神澄澈而坦蕩,讓桃花連一絲懷疑都升不起。
腦中記憶的片段叫囂著要衝破她設的屏障,她手心再次掐緊,目光一錯不錯的盯著紅月,“最後一個,青蟬的死,是因為洛止嗎?”
這一次,紅月沒有立刻便回答,他眼底依舊是坦蕩的,但眼神卻多了一份桃花看不懂的深意,他嘴角勾了個弧度,笑得意味深長中還帶著些幸災樂禍的意味,他身子往後一仰,用一個放鬆且閒適的姿態坐著,他說:“是啊,她是因他而死啊。”
三個問題,結束。
桃花極是清醒又像是沉在一片混沌,清醒是因為她清楚的知曉自己在想什麼,也清晰的聽得到紅月的話,在她拿著匣子出門的時候還聽到紅月的話,“那匣子,你可收著好了,我這裡帶來便帶來了,別處可莫要隨便帶去,否則惹出大麻煩,可不像是求求重生神這樣就能解決的”,他是這樣說的。
她還應了,之後便是出了月老閣大門,看到那篇《人酒論》,才想起來沒跟紅月提一句,小烏雲蹭到她腿邊,她撫了撫它便承了上去,這一切她都清楚的感知得到,但同時她又是混沌的,因為那些衝破屏障的記憶的片段,它們像是密密麻麻又極細微的某種利器,裹挾著偌大的情緒衝向她,要將她自己的情緒擠壓,趕走,佔領,它們洶湧而又迫切,像徘徊於洪荒的無處安放突然尋到宣洩的出口一般,急不可耐的想讓她知道什麼,那些已經知道了的,它們告訴她還不夠,不夠,遠遠不夠,她要知道更多,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被視作醜聞的,被那刻骨銘心的人親手覆滅了的,還沒有結束……
還不能,就這樣結束……
這兩種情緒將她撕扯成分裂的兩個,心底湧出深深的疲累,桃花無聲吐出口氣,感覺到胸腔毫無紓解的沉悶,她歪下身子躺倒在小烏雲上,“烏烏啊,你說我做得對嗎?是對的罷……我沒有問錯,至少這證明了一點……”她像是問小烏雲又像是自語,聲音喃喃的,正沉在自己的情緒,卻被突然而來的一道聲音打斷——
“碧落姐姐,你瞧那位……那不是……”這聲音是帶了驚詫的女聲。
桃花眼底瞬間清明。
又一道略微尖細的女聲響起,“什麼是不是的!不就是隻妖怪?就是她壞了姐姐的壽宴?!哼!大膽妖孽!姐姐等著,我立刻讓她來與姐姐磕頭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