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老
可他方才說……
——嗯。他是混賬。
他說他……是混賬,他……認同了她的話。
這讓她有些迷茫,如果他真的是他,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可如果不是……
不,不可能不是,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便那樣強烈的相信,她找到他了,在過去了百年之後,在她和九荒山長留大師的故事結束之後,她見到了另外一種身份的他,她就是確信著他們擁有著同樣的魂魄和七情六慾。
但現在,她迷惑了,他說出這般的話,是不是代表著……他不記得了……
愛,恨,和算計,他……都忘記了。
因為忘了,所以才能這樣輕易的便認同了她,不然,他是洛止神君啊,被九重天的上神都尊稱一聲神君的,五界只此一位的洛止神君啊,怎麼可能……罵自己是混賬呢?
可如果他忘記了,她說過的做過的,和即將要說的要做的,便顯得可笑起來,就像百年前那些對他執著的愛意是她一個人事一般,現在她抱著那樣多的恨和怨,也都成了她一個人的事情,那些死去了的,漸漸都被遺忘了的,看著她對這樣的他報復著,會不會也覺得……無甚意思了呢……
她怔怔的,那些陰鬱的情緒積壓在沉沉的眼底,眼前浮著的卻是淡淡的迷茫,她看著他,又像是透過眼前的神,去看九荒山上的那個人。
這樣的眼神……
洛止的神情,緩緩的變了。
這變化或許是極細微的,但於從來都是寡淡的他來說,卻已經是那樣的明顯,若是靈書見了,定又會嚇軟了腿,以為自家神君被人掉換去,但這變化只是一瞬的,片刻後便又是如常的寡淡,但或許只他自己知曉,已經不同了……
那些所謂的寡淡,更多的只是習慣,而現在,更加久遠的,久遠到他幾乎要忘卻了的習慣,卻在緩緩吞噬著現在的他,而他一直找尋的……
“走罷,我帶你出去。”
忽而,他這樣說。
桃花愣了下,眼神迅速的清明,不明:“去……去哪?”
她還未完全從方才的情緒中超脫出來,這讓她語氣裡忘記了挑釁和刺弄,顯得柔和而親近了起來。
洛止低沉的嗓音也似乎緩了些,他說:“你不是想要看雲海霞光嗎,時辰差不多了,我帶你過去。”
“唔……”
“靈書說的。”
“哦……”
“走罷。”他開口,轉身向外走,桃花定了片刻,抬腳跟上。
正是傍晚的時分,祈元殿也籠罩在淡淡暮色中,讓這座仿若獨立九重天的仙山和神殿與這世間拉近了一些距離,她忽而想到聽過的一個傳聞,便問:“聽說從前,九重天是,沒有日夜的,一直都是亮如白晝,後來怎的有了日夜之分的?”
神仙們又不是必須要休息,日夜對他們來說彷彿沒有多大意義,又是為何突然變化了呢,桃花有些不解。
洛止走在她前面三步之外,聞言腳步頓了下,但也只是一下,接著便繼續走,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他說,“晚霞很美。”
“嗯?”
“從人間抬頭,日暮能看到晚霞,晚霞極美,若站在九重天的雲海上看,便更是美。”他嗓音裡有微微的沙啞,讓那醇厚裡又多了一絲異樣的韻味,他說,“於是九重天,便有了日夜和晚霞。”
桃花有些迷糊,微微的皺著眉,“你是說,是帝君想要看晚霞?帝君覺得人間的晚霞漂亮,所以讓九重天也有了晚霞?”
他分明是話裡省略了什麼,可她卻奇異得懂了,也這樣的問了。
他嗯了一聲,卻是搖頭的,“不是帝君。”
“那是誰?”她幾乎立刻的追問。
他沉默,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緩緩的說,“日後你會知曉。”
腦中極快閃過什麼,那些不屬於她的遙遠的記憶襲來,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名字——青蟬子……
終究忍住了,沒有說出口。她今日已經衝動了許多,不可再衝動了,且她有種隱隱的直覺,總覺得那位青蟬子的事……與他脫不了干係的同時,極有可能會是他的軟肋……
她要忍住,查清楚,然後……給他致命的一擊。
眼神微斂,心口又開始發疼,她不去理會那些雜亂的情緒,只反覆的告訴著自己這句話。
前面的人腳步停下,已經到了祈元殿外面,一路上偶爾遇見的小仙童,個個恭順而敬畏,低眉斂目,目無斜視,他停下腳步的地方,有朵烏青色的雲,那雲遠遠見了桃花,便開始抖啊抖的,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怎的,此刻他們到了跟前,倒是消停了許多,但顏色變化得厲害,一會發彩一會烏青的,桃花一見就眼睛一亮,“欸?你怎的在這兒?你跟我來的?”
她撲過去抱著那朵雲蹭了蹭,洛止道:“那日宴後,它跟來的,靈書說這是你的雲。”
一說那場宴,桃花輕咳一聲,揉弄著雲團,“可以嗎?我一個妖,能要你們神界的雲嗎?”
“嗯。可以。”
“那太好了!”她笑起來,又大力去抱小烏雲,小烏雲大抵也是激動的,顧不得被洛止嚇得烏青色了,一個勁兒的五顏六色的表示快活,桃花就抱著它,“你說的晚霞在哪兒?坐我的雲過去罷,它飛得特別快,九重天的雲怕是都飈不過它!”
洛止嘴角幾不可察的一抹笑,“好。”
桃花從前也看過晚霞,修煉勤奮的那些年,也看過許多的朝霞,大多是在桃山後崖,她最喜歡晒月亮的地方,修煉一整夜,將晚霞和朝霞都看了,那時並不大喜歡看的,總覺得像是少了點什麼,雖然也好看,但好看中卻少了什麼,總還……差點什麼。
而現在,她站在九天銀河邊上,雲海和星風伴著,從這裡望過去的晚霞,忽然就填滿了從前她覺得缺少了的東西。
“太……美了……”
她微張著嘴,低嘆,“我從沒見過……從下面看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暮光被雲海捕獲,給自己上了每秒的顏色,濃墨重彩,大筆大描,熾烈的,炙熱的,撲面而來的熱切和美,偏有有著氤氳的雲起,瀰漫著,縹緲著,抓不住的。這兩種美奇異得融合在一起,便成了晚霞,這是九重天獨有著的晚霞。
“怪不得那位神仙……要將九重天分成日夜,這樣漂亮的霞,要是我我也看不夠……”她低低的道。
“你喜歡,往後便常來。”
“可以?我看守銀河的天兵嚇人得很,我自己來怕是要攔我的,到時我抱你的名號,可別怪我沒提前與你說。”
“無妨。”
她眼珠微轉,眼底映著濃彩的霞光,說:“說到這個,我聽說月老閣的事兒了,神君,我想去一趟,畢竟壽宴那事,鬧得神仙們都曉得,大家說說也就算了,這寫出來貼出來就不大好了,萬一有個冥界啊魔界裡來的人瞧見了就不好了,我去與他說說,請他不要再貼著了,也算是……行動上表達下對神君的歉意。”
“可以。”
“這就答應了?我還以為壽宴之後你又得禁我足罰我呢……”
禁足二字,讓他眼神微眯了下,他看她一眼,“那處院子,覺得……如何。”
“嗯……有些荒,但屋頂上風景挺好,能看到遠處……等下,神君不會因此又把我送回去住罷……還有那些紅線……”她苦了臉,有些可憐,許是因著美景心情好,又或者偽裝的面具又精湛了些,總之她就這樣看著他。
“不想住那裡,想住哪裡?”
“我覺得今天住的寢殿就挺好的,”她趕緊說,“要不我就住今天這處算了,我,那個……對,我有件衫子還在那呢,省的再搬了。”
他嘴角似有弧度,道:“好。”
“那就說定了啊。”
“嗯,說定了。”他道,看著她滿面的笑意,眼神微眯,“那,我便讓靈書將紅線給你送去那裡。”
桃花的笑僵在嘴角,“啊……”
“嗯?”
“沒,沒什麼……”她嘴角微撇,心道果然神仙都是道貌岸然的,呵,不就是理紅線嘛,這可是送上來的機會了……
於是第二日的時候,桃花便捧著裝了紅線的小匣子,乘著她的小烏雲,飈速飛去了月老閣。
還未走近,便看到月老閣大門口貼在的金光閃閃的大字帖,就是那篇記錄她酒後姿態的《人酒論》,這帖子搞得很大,遮住了半邊大門,連兩邊的對聯都黯然失色起來,要知道那對聯桃花看到的時候可是足足看呆了好一會,上頭寫著的是——
上聯:說能牽就能牽不能也能,下聯:說不能就不能能也不能,橫批:月老最能。
桃花驚呆了,她從前也是縱橫厚顏界多年的,可還是頭一次覺得棋逢對手,從未見過這般清醒脫俗又理直氣壯的姿態,唔……不要說老桃,老桃不是厚顏,他是有資本,像是同樣的話,桃花說出來是吹牛,老桃就是實話實說,他是個頂厲害的妖怪。
桃花抱著小匣子,站在月老閣門口好一會都沒從這副對聯帶來的震懾中回神,她甚至沒大怎麼看那篇《人酒論》,直到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議論聲……
“看!那邊的是不是那個……”
“就是的,聽說是個妖呢!哎呀我總共就見過兩隻妖,從前的大聖算一個,再就是這個,都是個頂個的膽大啊……聽說她……”
“呸!什麼膽大,我看就是不要臉!”
“噓——你小點的聲,萬一被聽到了……”
“聽到就聽到,一個妖怪罷了,竟敢說、說神君大人是她……我都說不出口,太不要臉面了簡直,還有那天可是碧落上神的壽宴,也就碧落上神識大體脾氣好,要我我可受不了……”
“得了吧,你一個小仙娥,受不了能怎麼的?人家可是洛止神君殿中的,你可不要再說了,再說人家也搶走你殿裡的酒……”
說到這裡,幾個仙娥都捂嘴笑起來,桃花與她們隔著有些個距離,按理說是聽不真切的,但自她身上的妖氣被封后,不知怎的反而覺得五感越發清明瞭些,好比現在,她能清晰的聽到那些不懷好意的語氣和內容,身側的小烏雲感知到她的情緒,輕輕蹭了蹭她,桃花一笑,撫撫它,“你乖乖在這兒等我啊,我去會一會這位……不一樣的神仙。”
小烏雲又蹭了蹭她表示乖順,桃花抬腳正要去叫門,忽而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對遠處似有若無的看一眼,道:“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你,你莫要怕,更不要跑,要知道你現在是我的雲,我罩著的,要是被打了或是被嚇跑了,就是丟我的臉,我一個膽大妄為的野妖怪,爛命一條無所畏懼,到時鬧開了誰都不好看,小烏你且記著,人家打你一下,你就打回來三下,要是真打不過跑了,就來找我,我幫你打回去。”
老桃跟她說過類似的話,她與桃山小妖怪們也說過這樣的話,如今在九重天,對一朵才收下的雲說這樣的話,實則卻是說給那些暗處瞧著的人聽的,這種感覺,讓她有種微妙的熟悉感,不知是因為話的內容還是什麼……
小烏雲麵糰似的身子動了動,態度十分上道,桃花心裡的晦暗散去了些,她笑起來,“那好,你且等我,我進去啦。”
轉身,深吸口氣,面對著緊閉的月老閣大門,她抬手敲了三下,“祈元殿桃花,有事見紅月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