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混賬
桃花蒙在原地,頭不疼腿不酸了,隨著靈書的話,她混沌的記憶裡彷彿真就有這樣的一副畫面,混著酒意和胸腔中不知何處來的豪氣,隱約中似乎還有那碧落虛偽的美麗的臉,她就那麼腦袋一熱,什麼都沒想,墊腳親了上去……
靈書看她的神色,也顧不得那點找回場子的小心思了,有些擔憂,“你、你沒事吧小桃?那個……那個你也不用太怕,跟神君好好道個歉,要是去思過崖的話就好好表現,千萬不要跟皮皮再打架,神君他應該……啊!神神神神……神君!”
靈書語氣驟變,一回頭看到洛止腿都軟了,結結巴巴哆哆嗦嗦的,進門而來的,可不就是洛止嘛,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靈文靈武,靈武一臉沒有表情的臉,靈文姿態端嚴,眼裡卻都是戲,恨不得當場就對靈書來個從人生哲學談到詩詞歌賦的深刻教育。
靈書哪裡還顧得著他們,“神君大人……拜見神君,靈、靈書不知……不知神君……”
“下去。”洛止聲音如往常的薄淡,聽不出喜怒,辨不出情緒,“你們兩個也下去。”
“是,神君。”靈文靈武兩個躬身答道,說完給靈書遞了個眼色,將腿軟的他半拖半拽的帶了出去。
關門聲響起,寢殿中片刻的安靜,許是還未從靈書所說事情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桃花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將面上的表情都隱了去,用同樣面無表情的臉看著他。
有些尷尬,只能用裝傻才能掩蓋。
但面無表情的神君,用一句聲無情緒的話,就把她的面具給打破,他說,“你們妖怪,親了人之後,都是這樣裝糊塗麼。”
語氣寡淡,桃花卻被他墨深的眸子盯得一動不能動,她相信自己若是像走獸妖一樣有尾巴的話,那尾巴一定高高豎起來了!尾巴毛也炸開!
“我……”她胸腔起伏,梗著脖子,面無表情的,“我醉了。”
是了,醉了,她是因為喝醉了,怪那酒,怪酒宴,總之……不是她本意所為……
洛止看著她,“嗯。”
嗯?
就……這樣?
他那語氣寡淡得好像……好像就是隨口那麼一問,好像就是隨口這麼一應,好似他本就沒有多少在意,顯得她自己的情緒反覆變得有些可笑起來。
胸口驀地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那醉酒後的頭痛感又來了,她心內莫名的有些煩躁,偌大的寢殿只她和他兩個,一個妖怪一個神仙,大抵是仙氣對妖氣天生有壓制感,桃花覺得喉嚨有種窒息感,她需要做些什麼,說些什麼,才能好過一點。
這樣的念頭剛閃過,她便動了動嘴,沒經過腦子似的,說:“你們神仙,被人親了之後,都是這樣淡定無所謂的麼?”
語氣不自覺帶了刺兒,很奇怪的,說話的間隙,她突然就想到老桃曾經說過的,他指著她的腦袋,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桃花你就是個刺兒頭!混不吝!刺兒頭知道不?挑刺找事擾的沒安寧!說的就是你!你啊你,再這樣下去還說什麼迷倒萬千男妖怪,我看你打架幹翻萬千男妖怪還差不多!”
那時,她有些委屈,“師父,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迷倒什麼男妖怪了……”
“廢話,你師父我迷倒萬千女妖怪,你是我徒弟,自然要迷倒萬千男妖怪,不然你以為我收你為徒是為了五界和平啊?”
後面她又說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件事的結果就是她被老桃揍了一頓,拎著她去給人賠禮道歉來著,結果去了之後對方一口一個小妖怪沒教養的罵她,於是他們師徒把人家老巢差點端了……
出來之後誰都沒說話,就一起喝酒了,喝著喝著就笑起來,在桃山之巔,臨著懸崖那塊,喝著酒晒著月亮,一大一小兩個妖怪笑得快擾民……
記憶就是這樣奇怪,她也不知為何這個當口想起這些。只是想到老桃,那些浮於表面的些微的尷尬一消而散,她眼底陰鬱一片,眼神微斂,將這情緒壓下去一些,她抬手拿過靈書給她倒好的仙露,抿了一口,說:“就算神君覺得無所謂,就算是因為我喝多了,但怎麼著都得道個歉才是,神君怕是早曉得了,我是我師父養大的,我師父呢,最是個嚴厲的,他要是曉得我輕薄了神仙還不道歉,我怕是要吃苦頭,所以啊神君,抱歉啊,我親了你。”
洛止站在那裡,他比她高出許多,此刻看著她微仰臉半勾著笑,眼底卻陰鷙一片的模樣,他眼睛微微眯了下。
桃花勾著笑,“哦對了,更得道歉的是,我那會說的話說是醉話,但其實也完全是,唔……就是我說神君是我夫君的事,”她嘴角弧度有些涼,“抱歉,是我錯認了神君,將神君認錯人了,還望神君……莫要見怪啊。”
“你,”洛止望著她,眸色深沉,“你,有夫君?”
“沒有。”她搖頭,語氣認真,“將你錯認成了那個,是差點成了夫君,拜過堂什麼的,是酒後胡言罷了。”她笑,鬆一口氣的模樣,“要有機會見他,我得謝謝他不娶之恩。”
“為何。”
“因為他渣啊。”她盯著他,“我那會年輕嘛,識人不清,也不聽老人言,錯把混賬當了心頭愛,被他狠狠坑了一把,讓我死生師友,深恩盡負,我跌了那樣大一個跟頭才清明瞭眼和心,才曉得我原先眼瞎心盲。想來是喝了酒,眼便又瞎了,看不清眼前到底是誰,將神君錯認了去,連累神君丟了臉面,都是我的不是,神君如何責罰,桃花任憑處置。”
杯盞中的仙露喝光了,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沒有放下。
寢殿中,約莫有一盞茶的時間沒有任何聲音。
桃花不說話,也沒有不自在,任由他目光沉沉,或許是複雜,或許只是單純看著她,她微垂了眼,嘴角掛著抹似笑非笑。
半晌,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說:“嗯。他是混賬。”
桃花呼吸一窒,驀地抬眼,眼底的情緒忘了遮掩,那些恨和怨瞬間傾瀉而出,她胸腔起伏劇烈,死死盯著他,似要將他這話背後的含義和他眼底氤氳的情緒一併挖出來,狠狠拋在光下,質問他,打罵他,殺……了他……
——砰!
手中的杯盞被她捏碎,碎裂的聲響將她一下拉回現實,腦中膨脹的抽痛一瞬清明,她……方才說了什麼?
不是想好要謀而後動,想好要沉住氣穩住心的嗎?
為何沒有忍得住!
為何要與他說這些……
短短時日裡,她幾乎已經確信了的,確信那個九荒山上的弱質和尚,那個愛吃點心愛看畫冊,溫潤如玉,總對她無奈卻又彷彿會無止盡包容的模樣的人,就是眼前這個……高高在上與她相隔萬千銀河的神君……
靈書說過,他曾閉關許久,近來才出關,閉關的那些年,未曾有誰靠近過他所在的地方,換句話說,他有沒有在閉關,或者閉關的時候有沒有下過凡,誰又知曉?而讓她更為在意的是,他出關後第一件事,是去了……冥界。
神界至陽,冥界至陰,上神們輕易是絕不會去往冥界,可他,卻在出關的第一時間,便去了冥界。靈書說,“神君大抵是閉關不甚盡意,他回來時我是第一個看到的,當時神君的臉色……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大抵神君就是神君,與我們這些小仙童怎麼能想到一樣的呢,我猜是因為魔界近來頻頻犯界的事吧……”
後來,她被罰進那個院子,院中只有一個枯乾的樹,枝幹粗壯,隱約可見繁盛時的場景,可的確是枯死了的,且她一隻草木妖,竟也認不出那樹是何種,她裝作不經意的向靈書提到,靈書卻說,“說來挺怪的,這棵樹,從我剛來祈元殿當值的時候就在了,那時候還沒這樣高,不知是多少年樹齡了,我也只隔著院子看見過,平常都是皮皮在照料的,後來也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就枯死了,唔……就是神君出關後不久,從冥界回來之後吧,我記得可清楚,前晚上還好好著呢,第二日就枯乾了,皮皮還差點惱了呢,後來大抵是曉得這樹命數已盡了,也就自己消停了……”
於是桃花又去看那棵樹,去看那座院子,也看他讓她理的那一團團鮮紅如血的細細的線。
總覺得,有什麼就在她面前,就隔著一層稀薄的霧,隔著一層透白的紙,只要她伸手撥開來,捅破來,便能知曉她一直想知道的……
這種總縈繞心頭似是而非的感覺,極大的攪擾著她極力平復隱壓的情緒,讓她不時的……就像方才這般的,失控。
明知道現在不是攤牌的時候,明知道他一伸手就能讓她魂飛魄散的差距,明知道她手中什麼底牌都還沒有,就憑著一腔的恨和怨,她如何能報的了仇?她……
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