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醉了
“他誇你了。”
“啊？”
“誇你，”洛止嘴角微動，抬手拿起酒杯，微晃，並不喝，聲音低低，“他誇你甚有靈氣，瞧著有仙根。”
桃花怔怔的，“就這？”
那碧落臉色變得裝都裝不下去了？就因為這點事？
洛止看她一眼，那眼神裡有她看不懂的意味，他說，“嗯，就這。”
桃花不大信，總覺得他是省略了什麼，不然就這樣簡單的誇她兩句，值得那些神仙們臉色變化得那樣大？旁的神仙不說，就那位掛著酒葫蘆的，沒看到酒盞都到手裡了卻端著忘了喝，瞪著一雙眼以一種類似欽佩的眼神看著她？
嗯？欽佩？
桃花後脊一涼，直覺不好，剛要避開眼，就見那雙眼放光盯著她的酒神一下站了起來，酒盞向她這邊一送，大笑兩聲，“來！這杯我敬桃姑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哈哈……”
“咳咳……老葫蘆你怕不是醉了，說的什麼醉話，敬酒就好好的敬，別亂說話平白冒犯了……”
“冒什麼犯冒犯！我就是要直言直說，跟你們不一樣，”他瞪著那說話的神仙，大著嗓子，“反正我覺得這妖界的姑娘就是不一般啊，膽識可人！要五界四海里數，哪一個都沒她這膽子，莫說旁人，就是老神仙我，嘖，也得喝高了才敢跟咱們神君多說個幾句，妖界姑娘不一般哈哈，雄心壯志值得鼓勵！來，這杯酒敬你，端起來，咱們一口乾，幹完了保你心想事成！”
他這聲音洪亮如鍾，桃花妖氣被洛止封住大半，藥神開口的頭兩句就把她震得腦子暈乎了兩下，模模糊糊裡就只聽到個妖界姑娘不一樣的話，又見他端著酒盞熱情十足的模樣，她便就確定這位嗜酒的神仙是真的在誇獎她，這讓她不由覺得高興起來，模模糊糊裡想起老桃從前對她的囑託，好似是要讓她好好修煉成一方大妖，肩負起將妖界發揚光大的神聖使命來著，使命感一來，其他沒聽清楚的話也就不重要了，心口一熱，酒盞一端，“好。”她說：“承您吉言，我先乾為敬了。”
說完仰脖子咕咚幾口乾了那盞酒。
藥神顯然極高興，連讚了好幾聲的好，緊接著也幹了，幹完了就說：“你這個小妖怪有些意思，爽快，合我胃口，今兒藉著碧落上神的宴，我認你這個小友了，來，端起來，再滿上再滿上，你要也認我這朋友，就回敬……好好好，果然與我性情相投，必須喝了喝了……”
兩盞酒下肚，桃花只覺渾身暖洋洋的發熱，腦子有些不甚清明，她暗道這九重天的酒果真是與妖界不一樣的，喝著的時候覺得醇厚甘甜，嚥下去這後勁就上來了，像極了九重天看著一團和氣滿目清風，實則齟齬再不能更多，瓊花臺這樣多的神仙，她還真就覺得這一位有些趣味，讓她有種……彷彿置身桃山的錯覺……
酒勁兒一上，那些剛才還收著準備慢慢挑的刺，就變得挑釁意味越發足了起來，她舉著酒盞就要上前再跟藥神去碰杯，嘴裡說著：“我覺得老神仙你也是極好的，跟旁的神仙不一樣，人痛快喝酒也痛快，我就喜歡交你這樣的酒肉朋友！”
“哈哈——酒肉朋友？哈哈我的小友你可真是……真是有大智慧啊！”藥神猛地一拍葫蘆，“可不就是怎麼回事嘛！吃吃喝喝玩玩樂樂，這樣的朋友才最好相處，不必扯那些太多的，來，我們繼續……”
“繼續繼續……”桃花站起來，身子微微晃了下，當然她自己是察覺不出來的，也沒發現他們兩個旁若無人的態度，讓碧落眼底徹底冷了下來，看向她的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刀，還有其他的神仙已經有低語起來的了，她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心裡便有些高興，她就是不喜碧落啊，那天在鳳尾村外看到她的時候就不喜，反正百年前她去妖界也難為過他，互相不喜再公平不過，況且，況且……
腦海中有什麼畫面湧了出來，畫面有些模糊，只看到個跪著的背影，看不到臉面，衣衫襤褸，髮髻凌亂，姿態本該極是狼狽，但她背脊卻挺得直，桃花聽到她用微啞的嗓音冷笑一聲，聲音遙遙遠遠的傳了過來，她說，“看來我今日必死無疑了啊……”聲音竟是平靜的，接著嘖了兩聲，像是帶著些惡作劇似的，她又說，“既然這樣，活著的時候不能跟他一起了，那就死得……讓他難忘一些好了……”
“你不會覺得我死了他就會愛上你了？哈哈……別做夢啦，就算有一日你擁有五界第一漂亮的臉，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因為再不會有比他還要賞心悅目的容貌了……哈哈……”
笑聲清朗，聲音漸漸的消失，桃花恍惚得回神，忽然感覺手腕被誰握了住，她眉心微皺，又想起敬酒的事，偏過頭，就看到那握著她手腕的人，這張臉……
似乎真的是……
“不可喝了。”洛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手中的酒盞拿了下去，對藥神道，“她酒品不好，今日醉了會攪了宴，這一杯酒，藥神改日去祈元殿，讓她敬了你罷。”
此話一出，心思各異互相傳音的神仙們更是炸了，等等，這到底是什麼個狀況？他們怎麼有點蒙呢？捋一捋，別急啊，讓他們捋一捋——
先是風神為碧落上神打抱不平，接著月老閣那位起來回敬，回敬就回敬，瞧瞧他都說了什麼，什麼叫“風神大人只擔憂桃姑娘會不會丟了祈元殿的臉面，卻不曉得神君大人的臉面難道是這點事情就能被丟的？況且，她是神君自妖界親自帶回來，你以為……呵呵，桃姑娘心直口快十分可愛，想來這般性情也離不開神君大人的包容愛護，桃姑娘，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哦，是了，那唯恐天下不亂的紅月是這麼說得來著，這可就把眾神仙憋了好幾日的問題給扯了出來，並且他還直接去問那小妖怪，這可不就是挑事？這種問題，包容愛護什麼的，放在旁的神仙身上興許合適，但這神君大人，可……可從來不是個包容愛護的主兒，這當年可是親手削掉了魔族第一戰將的腦袋，還把人魂魄打散了帶回九重天，極盡羞辱魔族之能事，據說再早些年更是個不可招惹的性子，況且那紅月的語氣，分明是帶著些暗示意味的，至於暗示什麼，九重天多少明著暗著對洛止神君傾心有加的人，這小妖怪情根完好，怕不是……
可就算是，這當眾當場的，莫不是讓人家小妖怪為難的嘛，畢竟女子矜持，再加上怕惹了神君厭煩……
——對。我覺得你說得對極了，比蟠桃不能讓人變美這個事情還要正確。
哦，小妖怪這樣答。
哦個毛線球球哦！
厚顏無恥！
傷風敗俗！
讓他們這一番腹誹腦補算什麼啊喂……
上神們心內一口老血吐不出來，沒想到紅月這不要臉的還能碰上更不要臉的，這一來一去的基本就確定了跟神君的關係嘛，更重要的是，神君的臉色看著也挺好，雖然這挺好也還是讓他們不大敢直視的，但這時候沒有反駁就是默許了啊！默許這一對不要臉的拿他當擋箭牌——都已經是被神君護著的了，誰還敢說個不是？
眾神仙們那一口老血都到喉嚨眼了，也只能閉了嘴自己咽回去，臉上還得扯出慈祥友愛的笑。
神仙們表示：心累。
正想要力挽狂瀾找回那失去的壽宴氛圍時，偏偏那藥神跳了出來，扯什麼酒肉朋友也就算了，現在洛止神君竟然……竟然請他去祈元殿？
他們沒聽錯吧，祈元殿不接拜帖已經是多少年的規矩了？久到他們都沒有再去拜訪的念頭了，這樣一個高嶺之花中的高嶺之花，怎麼就能向那神經比葫蘆還粗的藥神提了邀請呢？
就因為……
酒肉朋友？
神仙們臉色各異，這一刻倒沒有注意去看今日宴席主角的臉色了，如果他們看到了，大抵會再吃一驚，從來儀態得當從不失態的碧落上神，臉色竟有一瞬間的扭曲。
但這扭曲恢復得極快，幾乎只是片刻裡，她就又是那個無可挑剔的第一女上神了，她帶著笑，溫著言，說：“既然神君如此說了，那麼我便做個順水人情好了，”她看向藥神，“藥神大人不是最愛我這兒的酒嗎，那什麼時候去祈元殿的時候與我說一聲便好，我定備好了酒給你帶了去，讓你們喝得暢快淋漓，如此可好？”
此話一出，當下便有神仙回神，暗道碧落上神果然最是溫柔體貼，這番話說得得體有禮又不失親近，硬是讓那亂七八糟的微妙氣氛好了許多，瓊花臺上氣氛微微一鬆，藥神雙眼放光，朗聲笑道：“那感情好啊！碧落你這樣盛情，我這可是多沾了我小友的光啊，哎小友你說……”
“不好。”
桃花眯著眼，站在那裡晃了一晃，擺擺手滿不在意的說，“這裡的酒不好。”
“什麼？這可是九重天最好的酒了？小友你莫要玩笑，我喝酒數萬年，對酒比對藥還清楚幾分呢，這尚瓊殿的瓊花釀是我喝過最好的酒！”
“嗝——”桃花擺手，“什麼瓊花釀不瓊花釀的，還沒我的桃花釀好喝呢，”她眯眼挑眉去看藥神，“你別不信，等你喝一次就曉得了，現在說最好太早了，你且嚐嚐我的酒……”
說著就彷彿要向外走，馬上去取酒的架勢，但步子一邁開，肩膀便被按了下，登時步子便定了住，身旁傳來洛止的聲音，“你醉了。”
醉？
腦中暈暈乎乎，思緒的片段卻紛至沓來，那些清晰的、不清晰的、高興的、不高興的，她看著他的臉，盯了約莫有一盞茶時間，忽而開口笑，道：“就是這張臉！你們不是說她是五界第一貌美嗎，我看是比不上你的，你這張臉……”她輕輕打了個酒嗝，伸出手就去摸洛止的臉，嘴裡喃喃的笑，“你這張臉真是……賞心悅目啊，美酒美人，我老友呢，等我和我老友喝桃花釀的時候你也來……給我們養養眼……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