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年年有今日
這話一出,眾神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他們聽錯了嗎?那小妖怪說了什麼?她是認真的疑惑?還是就只是單純的找茬?
連缺根心絃的藥神都隱約覺得不不對味,下意識就去看碧落的臉色。
碧落面上的微笑,卻是不變的,她似乎知曉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好處,就好比現在,那份笑容依舊在臉上,但眼睛裡的神情已經是微微的變了,說不清是難堪尷尬錯愕亦或是絲絲的憤怒,這樣的眼神,就讓她的笑容顯得是強顏歡笑起來。
幾乎立刻的,就站起一位替她打抱不平的上神,他執一把扇,上書一字“風”,正是風神,他語氣不算是好,直直看著桃花,“這位桃姑娘可真是天真爛漫,碧落上神的容貌要是因為吃蟠桃吃出來的,我估計這滿九重天桃樹都得被砍乾淨了去。”他扇子展開,微微一搖起,嘴角掛著和煦的笑,“桃姑娘這番話,當真我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這要出了九重天,人家可能得怪我們九重天招待不周,讓桃姑娘這樣的顯然的事情都能誤解了去,到時我們這些沒臉面不說,別累了神君的英明才好。”
“嘖,風神大人還真是為九重天嘔心瀝血的著想啊,”與風神和煦的表象相比,這個聲音就有些明著來的挑釁了,卻是紅月站了起來,他指頭上繞啊繞的纏了一截紅色絲線,桃花打眼看過去就覺得眼熟,再一看恍然就明瞭,這不就是……
不就是旁邊這位用來懲罰她的那種紅線嗎?
她轉頭就去看洛止的臉,他應著她的目光淡淡轉頭,與她對視,眸子裡還有一絲尚未褪去的薄薄的冷意,桃花被他沉沉如淵的眸子恍惚間墜入其中似的,這樣近距離看他的臉,總讓她……忍不住的恍惚……
她不是第一次與他這樣的近,上一次離他這樣近的時候,她扯下了他的髮帶。
那彷彿還是剛剛經歷過的事情,他隱了氣息出現在她的院門外,聽著她跟靈書插科打諢,後來她識破了,心裡惱怒,見了他的時候本就好不起來的態度便越發的不好,說話陰陽怪氣的連她自己都心生厭煩,可他,卻好像是感覺不到她的情緒似的,院子外頭的靈書早就走了,園子裡就只剩下她和他,他帶她來到那棵枯了的樹邊上,她以為他要說些什麼,事實上,他也應該說些什麼,因為他那時,看著那棵樹的眼神……
竟是……有飛快湧起的,怒海波濤的沉沉的痛意。
她以為她看錯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嗎?靈書張口閉口對他憧憬有加,整個九重天對他的態度都是那樣的恭恭敬敬,聽說便是那位神界第一位子的帝君,也與他十分有禮,像他這樣的神仙,也會有……痛苦嗎?
他……會感覺到痛苦?
桃花有一種可笑的詫異感,洛止神君,即便在凡塵俗世往生成“長留”,他的那份心性怕也是凡人中少有可見的,他這樣的人,只信他自己,他認為對的,他便必定會,也必定要,去做了,不擇手段,不計後果。
可她那時候,眼裡心裡的,竟也多是隻有他刻意向她表現出來的樣子,她信著他的溫潤,信他些許的小癖好,那些小癖好,會讓她覺得莫名親近,那些原本對佛家本能裡的抗拒,他很容易的就化解了去,在她不知不覺的時候。
後來的她,有足夠的時間回想那短短三兩年裡的事情,她終於開始承認,是她自己太蠢,才淪落個被困虛無,死生師友,深恩盡負的下場!
那時候,他說他要為她還俗,說要為她入這紅塵俗世,他說了許多,句句都讓她軟了心神散了神經,面紅耳熱,想……抱他吻他……
她被這樣的謊言迷惑著,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他這所謂要背離佛家的人,身上的佛氣卻是從未減少過的,只是他太聰明,衣著打扮上分明是強調著他佛家的身份,但一言一行裡,卻總在淡化她這種印象,他給她一個美妙的錯覺,彷彿那一場本不該存在也本不存在的關係裡,她才是主導的那一個……
她主導著她什麼時候對他心有不同,什麼時候明瞭這不同是為何,又什麼時候將這種不同向他言明向他表現,他像是隱在黑暗處的牽線著,在她身上不著痕跡的穿上一根根的線,他牽一牽,提一提,她便不由得跟著動一動,想一想。
這樣的人,心智該是多麼的強大,又是怎樣的堅定,她或許一生都無法明白,可她知曉的是,正因為他是那樣的強大著,所以他也同樣能承受那些因為他認為對的事情所付出的代價。
做凡人時他是那樣的凡人,做神仙時,他也是這樣的神仙。
所以在看到他眼中似有沉沉痛意的那一刻,她沒忍住,一時間,就想去要印證,腦中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已經本能的轉了過去,與他面對著面,她踮腳想與他對視,想看清他眼裡到底是什麼,手不由自主的就撐在了他的肩,他的衣料,不知是怎樣的織物所制,觸手手感竟是那等的不同,她沒忍住晃了晃神,一時間腦中似乎有什麼被壓抑的情緒和記憶紛至沓來。她就是在那一刻,那些在虛無幻境中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漸漸的明晰起來。
而這一次,她沒有崩潰,她的手扶在他的肩,隔著那讓她心生異樣的織物,似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而她的眼,與他緊緊的對視,她探究,迷惑,又夾雜著越來越多的情緒,分不清哪一種是偽裝哪一種是真實,許多的名字和畫面在她腦中擁擠著出現,有人嘶吼著什麼,壓抑著痛苦和愛到極致的恨,而他的模樣,是與眼前有什麼不同的……
她怔怔看著他的模樣,看得細緻真切,從眉眼到鼻樑到脣到下巴,她看到他一絲不亂束起的發,目光落在那淡青色的髮帶上,便是那一瞬,她呼吸驟變,胸腔似有什麼壓抑的東西就要衝破出來,她驀地抬手,一把扯下了他的髮帶……
再之後,再之後……
“桃姑娘,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桃姑娘,桃姑娘?”
這聲音將她一下從回憶中拉扯出來,她驀地回神,恍然才發現她竟一直轉頭盯著他的臉,不知已經多久,那些神仙們的臉色,比方才更多了許多難以言喻的意味,似有心照不宣的明瞭,又帶著些憐憫?
顧不得其他,她轉頭去看聲音來源之處,就見紅月微微擰著眉看著她,聯想起他方才的問話,她猜測他一定說了什麼,並且瞧著那風神的臉色,還定是些讓風神不痛快的話就是了,思及此,她極快的點頭,“對。我覺得你說得對極了,比蟠桃不能讓人變美這個事情還要正確。”
說完她端著一臉笑,一副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模樣。
風神一聽,眉毛挑得老高,眼神裡說不出的興奮還是壞水,他挑著眉,大笑兩聲,對風神道,“風神大人可聽到了,人家桃姑娘自己都承認了,風神大人您啊,可還是消停著點吧,桃姑娘是祈元殿的人,是神君殿裡的人,有天若真是有失了九重天的顏面,那也是帝君和神君有權過問,你操心都操到神君殿裡頭去了,怎麼啊,今兒碧落上神這酒,也把你喝迷糊了?”
夾槍帶棒又毫不客氣,聽得人牙根發癢,紅月卻極是滿意風神皮笑肉不笑強自撐著的臉,他氣完了人還不夠,還順勢端了酒,“哎呀,正好站起來了,突然想起來還沒向碧落上神敬一杯酒呢,今日可是您的壽宴呢,您才是主角,嘖,若不是風神打斷,我這起來原本就是要先敬酒的,來,碧落上神,這一杯我敬您,祝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啊!”
說完仰頭,酒盞中一氣喝下,一張精緻好看的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笑來,他施施然向眾人示意了下,然後顧自坐了下去,任由瓊花臺的氣氛被他攪了個亂七八糟。
可不就是年年有今日嘛,這原本沒什麼不對的,可這幾個神仙的齟齬在這兒擺著,而碧落的心思,紅月再清楚不過,他就是看不慣她這副裝模作樣的樣子,不是想著跟洛止越發親近嗎,呵呵,他就偏要祝她歲歲如今朝。
哼!
沒法子,職業病,他就愛牽兩情相悅的紅線,若是不得已命裡註定的孽緣,他給牽上了就會連著幾日氣不順,洛止說他這是心理承受能力跟不上業務能力,他深以為然,靜心修行千八百年,出來照樣該氣氣,該炸炸,後來他自己摸索出個法子,有氣沒事,被帶到業務中來嘛,他在擱外頭出了不就得了?像現在,神清氣爽,感覺一口氣能牽個千八百根的紅線都不待腰痠腿疼!
他這廂春風得意,還向洛止遞了一個眼神,雖然對方沒搭理他,但也沒擾了他的心情,而那邊風神瞪著桃花的眼神都快掩飾不住了,更不消說那慣會做臉色的碧落,臉上幾乎有失態的勉強,這讓桃花莫名的背脊發涼,她壓著嗓子輕咳一聲,直覺自己似乎是哪裡出了岔子,還有那紅月上神話裡是什麼意思?她是祈元殿的人?好像沒有什麼不對,可……
心下微微忐忑,她轉頭低語,“他說什麼了?”
她方才同意的,,莫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