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啊上神
神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濃濃的嘲弄,她脣線抿起,輕輕扯了下嘴角,“高高在上的神仙也學不入流的宵小偷窺,被當場抓住便寬衣解帶春風一度,怎麼,想用身體抵消過錯?呵,這位上神,你可真是……讓小妖大開眼界呢。”
她用了上神這個稱呼,可他的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心中微動,她掩了眼底的精光,臉上的輕嘲越來越甚。
他起身,衣袍纖塵不染,近她一步,說,“還有呢。還想,說什麼。”
他無波無瀾的態度讓她惱火,她冷笑,“上神真是好風度,可惜我平生最厭惡神仙,尤其是皮相好的神仙,上神這般作態,只會讓我覺得更噁心,可惜了,我殺不了神仙,不然,嘖……請你嘗一嘗那黃毛怪的死法也是不錯。”
他眉心微擰,轉瞬即逝的一個表情,她卻緊緊抓在眼裡,衣袖半遮的手指,輕輕跳了下,就見他眼睛望過來,薄脣微啟,“你……見過除我之外的神仙?”
“見過啊。”
五界第一貌美女上神嘛。
“皮相好?”
“還不錯。”
碧落那張臉,百年前一面之緣,那時她想不通的,現在想來,她分明是被針對的,什麼隨身伺候,什麼端茶送水為她洗腳,什麼……她偷了她侍女的玉佩……
心尖針扎似的疼,她極快的掐住回憶,不再多想,抱著手臂,懶洋洋的瞅他。
他又露出一瞬的擰眉的神情,說:“也噁心?”
她沒有一絲停頓,搖頭,“沒有呀。”噁心碧落?算不得噁心,頂多是不喜歡,頂多是反感,這麼想著,她面上的輕嘲緩緩加了笑意,溫暖下包裹著利劍的笑意,她眼瞼微眨,“我剛說錯了,我厭惡噁心的,只有你呀。上神,只有你呢。”
痛苦罷……
痛苦……嗎?
她姿態懶散,只她清楚自己如何的緊繃,曾經那樣……那樣想得到的人,他,是她曾那樣想在一起的人啊,她說著這些話,興許連她自己都不知她到底是要得到如何的結果。要他痛苦……嗎?
不,他不會。
他這樣的神仙,早已摒棄七情六慾,他們只有大情大愛,而她,始終……太過渺小。
從前是妖,抵不過的,或許是他的信仰,而如今,她於他而言依舊低微的罷,而他,他心中所有的,早已不只是信仰,他胸壑有天地星海,她這樣的刺弄的話,於他而言……
大抵,是可笑的罷。
好在他沒有笑,沒有笑,也沒有其他表情,神情維持著方才就不變的模樣,那樣的沉,那樣的靜,望進眼中的時候,卻是數不清的迷霧組成的墨色,看不清,看不明。
他看著她,也像看著這個世間。
他說,“跟我走。”
她一怔,接著眉心擰得厲害,他繼續道:“窺你私事,擾你喝酒,如今,惹你厭煩,樁樁件件,我不對。”
“所以?”
“所以,你跟我走。”他看著她,頎長的身軀在她面前的時候,遮住了小半的月亮的影子,他微低頭,“什麼時候賠夠了罪,什麼時候,讓你走。”
低沉的嗓音,如遠古而來的靡音,彷彿是引著她點頭,她在他的氣息包裹中,有瞬間裡的恍惚,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瞬裡,她面上的表情難看起來,夾雜著嘲諷和惡意,她聲音拔高,“跟你走?上神,你這是強行賠罪?我若不去你又當何?”
她冷著眉眼,心底卻並不平靜。跟他走……
這三個字由他口中說出,還是這般輕易的說出,讓她有種荒誕的不真實感。
囚了百年,困了百年,在回憶的痛楚和恨而不得解的折磨中,她獨活百年,百年裡,她一次次的想,若尋到他,若他已經認不得她,若她有機會靠近……
不,她一定要靠近……
靠近他,來到他身邊,欺他騙他,辱他虐他,她要他嘗一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她要他生不如死的活著,要他用往後漫長的餘生,為她的師父,為那些過去,為那些枉死的魂贖罪!
可……
也只是如此想而已。
在這些念頭瘋狂的長成藤蔓,將她四肢五臟纏得密不透風時,她總留下那麼一絲的神智,告訴自己,不要急,要等,他若是遙不可及的身份,也不要急,要慢慢的,緩緩的,步步不回頭的走向他,然後,毀了他。
而現在,她做足這樣的準備的時候,他卻來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告訴她,只要她點頭,便可以到他身邊。
那樣輕易的……他將她苦心苦尋的東西,送到了她手裡。
她該點頭的。
第一時間就該點頭。笑著應他,說好我跟你走。這樣之後她才會重新靠近他,在百年後,他的身份地覆天翻之後,她終於可以順利的靠近他。
她不該……失控的。
手心攥得越來越緊,手心刺破的痛算不得什麼,她嘗過更煎熬的痛苦,在更加苦澀的血腥中浸泡過,這點疼算不得什麼,這樣的疼根本無法阻止她的失控,所以她的表情還是又冷又嘲弄的,對他的厭惡敵意,還有更深更復雜的情緒,有那樣一瞬間,她以為他或許已經看出。
但,他在她的話之後,卻像是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又或者,他做出的姿態,彷彿早已不記得她……
是了,她現在的模樣,在那場凶陣之後,她被困在虛無中的時候,她的相貌不知何時已經變了,眉眼裡依稀有曾經的痕跡,但卻很明顯的已經是另個人的模樣了,她自稱叫桃花,堅持著這個名字的時候,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她究竟想要他怎樣的反應,認出或是遺忘……
現在這般看來,他應是已經遺忘了的……
是了,變了的,何止又只有她呢?
他這番上神的模樣,又與她記憶中的那個弱質書生的模樣早已不同。
萬千情緒,滔天翻滾。
他仿若未覺。
“三日前,”他忽然開口,卻是說,“人間,鳳尾村,你惹了禍事。”
聲音近乎寡淡的陳述,她心底微跳,眉卻輕挑,眼中似笑非笑,“不過割了條舌頭,上神連這等小事也要插手?”
他低眼看向她,嘴角淺淡的勾了一個弧度,吐出兩個字,“腰牌。”看著她收起嘲弄笑意的臉,他表情不變,“不問來處,該歸於何處便是何處,世間自有定數,那枚腰牌,本該作為張家傳家寶傳下去,在張生這一代,會作為定情信物送給他的妻子。”
半空捲起的風和沙不知何時停止湧動,落針聲可聞的墳地中,只有他低沉的聲音清晰的向她耳中傳來,他說:“如今,張家的定情物送了出去,要成為他妻子的姑娘卻杳無所蹤。”
“那又如何。”她冷哼一聲,“能做定情物的不只是那所謂傳家寶,他有一個心上人就能有第二個,難不成還因為我出現了那麼一遭,他就終身不娶了?”頓了下,她嗤笑一聲,“就算不娶,興許他身體有什麼隱疾,與我又何干。”
他笑了下,淺淡的笑,像是笑她的無情薄涼,他說:“說中了一點。張生的生途簿已經變了。你插進他的人生,像在他的生途中加了一條岔路,而今,他拐進岔路,不可回頭,原本合滿一生壽終正寢的命途,變成‘半生孤苦,至死無依’,張家一脈就此斷,原本的運途簿中,張家一脈的後人,會是後朝至關重要的一人。”
停頓片刻,似在給她接受的時間,他道:“你拿走一塊玉佩,卻改變了現今乃至後世人的運途。這,也是為何妖界有不可踏足人間的規矩的道理之一。”
一番話說完,墳地中靜謐下來。
她胸腔起伏不穩,呼吸深深淺淺。半晌,她問,“所以你帶我回天上,是要帶我認罪伏法最好以死謝罪?”
“不是。”
“呵,那是要……包庇我?”
挑眉,眼帶挑釁,似笑非笑。
他看著她,“不是。”
“死是最下等的懲罰,既犯了錯,彌補才是正道。因你之故讓人間運途簿紊亂,我帶你回去,你與我一同修正運途簿,等所有人的運途迴歸正途。如此,你種下的因,有了該有的果,到此,可了斷。”
“了斷?呵……”她眉眼微斂,掩了那一瞬裡的情緒,再抬眼時,眼底清明,她睨著他,“好啊,那就跟你回去啊,畢竟我惹下那樣大的禍,有什麼理由,不跟你回去,一同……了斷呢。”
了斷……
了斷!
她心底充斥著這兩個字,一字千鈞的兩個字,壓著洶湧的情緒和沖天的煞氣,她微揚了下巴,“上神,我問你句話,勞你回答一下如何?”
“嗯?什麼。”
“你演這一場‘偷窺’的戲碼,引我主動招惹你,今夜此番,可都是為了最後這番話?先禮後兵,讓我乖乖跟你走?”
微頓,她輕笑,“九重天的上神,要是真不想被發現蹤跡,以我的道行,怕是萬年也發現不了,你隨身帶佳釀,身上卻無飲酒人的氣息,今夜這壺酒,是為我準備下的罷,那我是不是可以猜,若我還是不乖順聽話,接下來上神便會告訴我,我飲下的酒裡,有你天界的小特產,我若不聽話,便有不聽話的對待方式,是不是?”
他臉上的神色,已經沒了方才嘴角微勾的模樣,那淺淡的笑意消失,他的表情寡淡起來,聽到最後,這份寡淡瞬息裡有了變化,狹長的眸子一眼望進她心底的利,但也只是一瞬,她問完,他又是一張寡淡近乎薄情的臉。
“是不是?”她追問。
“你說是,便是。”
她輕輕呵一聲,“果然……果然啊。”
垂手,拍拍衣裙沾上的土,拂平裙角的褶皺,紅衣紛飛,長及腰下的黑髮,像給她添了一層薄薄的保護,她噙著笑,漫不經心又乖戾不羈,“那好啊上神,你帶我回九重天罷,我跟你回去,修正那運途簿,然後咱們……做個了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