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睡
良久。
“嗯,”他看著她,“想。”
她笑,明眸善睞,帶點嬌,“那叫我睡一睡啊。”
手指摩挲他的臉,在他薄薄的脣上停留,指腹一點一點的,她嗓音微啞,“你讓我睡一睡,在**讓我力氣耗盡了,我便沒有力氣殺你了,這事,便算過去了。你覺得如何,嗯?好不好呢?”
“好。”
不變的,低沉的嗓音,他被她的目光注視著,也注視著她。
“你答應?”
“嗯。我答應。”
“你知道我說的睡,是什麼意思嗎?”她半眯著眼,眼底忽明忽暗,死死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的表情,然而讓她失望的是,他的臉色始終沒有變化的,這張見之難忘的臉,表情沉和,彷彿她說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
她脣線微抿,“脫你的衣,摸你的身,親你的嘴,勾你的慾望再撫慰它。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他點頭,由著她越趴越近的動作,“嗯。我明白。”
依舊是沒有波瀾的語氣。
她臉色驟變,惱怒和著煩躁,一下直起半個身子,騎坐在他的腰腹,兩手開始撕扯他緊扣的衣襟,“好啊,你答應你明白……既然這麼想被我睡,我倒要看看你的決心……”
他身上的袍子繁複,衣袖和領口的紋路繁複,樣式也繁複,她動作粗魯的扯他的衣襟,扯了那麼一會卻只扯開了他胸膛前些微的一小片,再一看卻不知是哪裡繫著的衣帶被她這麼一拉扯之下成了個死結,她眉眼間越發的染了煩躁,攥著那衣帶子剛要使勁,手背忽而被覆住。
“不氣。我幫你。”他說。他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手帶離衣帶,眼眸微低,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衣帶。
她看著,眉心一點點的擰起,眼中煩躁積聚,在他鬆手,衣帶解開,袍子鬆散,露出他肌理緊實,有力溫熱的胸膛時,她眼中的煩躁一下被點燃,從他身上跳開,臉色極難看,“你!”
她胸腔起伏得厲害,跳開的瞬間帶起的煞氣,讓桃山上空風氣雲卷,她眼神裡怒火和冰寒交織,居高臨下,“你這是要對我投懷送抱?”
他坐起,動作慢條斯理,原本緊扣的衣襟散開,露出他的胸膛,與他那張頗顯禁慾的臉一同看,有種撲面而來的強烈的衝突和吸引,他就坐在那裡,被一堆墳包包圍著,煞氣沖天裡,他依舊保持著他獨有的姿態和氣度,這種姿態不是他故作而出的,而是他所獨有的,不管是紫殿金鑾還是黃沙飛石,他只在這裡,站或坐,只要在那裡,便會讓人忽略身在何處,眼裡只有他,萬千年來骨血中的本能告訴理智,要畏他敬他,那為活下去的本能告訴著身體,膝蓋要彎下,眼眸要垂下,在他面前,謙卑且低微,唯有這樣,才可活下去。
他就是這樣的存在。
桃花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清楚了。
他這樣……
這樣的存在。
與她的距離不只是天與地,她與他隔著無垠的星海,是從遠古洪荒裡開始分支的血脈,那些流淌過的時間和距離,將中間的鴻溝沖刷到數不盡的遙遠,這樣的他,不該與她有所交集。
她看著他,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她到底想要的,是他怎樣的回答。
是,或不是?
而他回答了,她又該……如何應對?
那些壓下恨和怨的忍耐,已經在她看到他第一眼到現在,耗盡了。
她每一刻都想殺了他,想讓他的命來賠,可……下一瞬她便會想,她要他賠的,又是什麼?
死去了的那麼多,那些她熟悉的,不熟悉的,在桃山還是牛頭山的時候就一起打架喝酒的,後來撿回來的,來投奔的,總是懶洋洋卻那樣靠譜的葵陽,總說不利索話卻對她忠心耿耿的哮地,脾氣火爆沒有心機的玫瑰,總因烏鴉嘴被揍卻也被大家疼愛著的墨墨……
還有……
還有……
眼前一個白衣白髮的身影,眼眸微挑,笑意懶散而迷人,那樣的熟悉,熟悉到,在她無數個夢境裡,他下一刻便會伸手,一個腦瓜崩彈過來,說:“笨!老子怎麼教你的?遇到打不過的時候怎麼著來著?”
那時她就會說,“跑。”
“具體點。”
“跑……去找師父來打。”
“不錯不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少嬉皮笑臉,那南海凶鱷哪裡是你能打得過的?逞強而不自知是大錯!為師要罰你,必須讓你長記性,嗯……就罰你……罰你去東海,咳咳,你去幫為師送一封信給蚌姑娘,鍛鍊一下你……你抗打的能力。”
夢中的她臉上還帶著稚嫩的嬰兒肥,她不解:“抗打?”
那白衣白髮的人便點點頭,面色正經的好似在說關乎妖界存亡的大事,他說,“天機不可洩露,等你去了便知曉了。”
她懵懂又興奮的上路,路上沒有被誰打,到了東海才知,他那封讓她送去的信,是分手信,信中的措辭讓他成了個比世美兄和西門大官人還渣的風流渣男,那蚌姑娘看完哭得梨花帶雨,哭完便是怒恨,顆顆蚌珠化了武器,打得她屁滾尿流狼狽逃竄……
逃出後她恍然,原來她要抗的打,在這裡等著的啊……
夢中的她,怒氣衝衝的去找那白衣白髮的渣男算賬,她走啊走啊,卻怎麼都走不到他所在的地方,白衣縹緲彷彿下一刻就消失,她擦汗也抹淚,哭天搶地也咬牙,他長長嘆口氣,馬上要主動來尋她的時候……
馬上見到他的時候……
她便醒了。
醒了便意識到,原來,只是個……夢啊。
夢裡年少不知愁,最大的煩憂是今日的修煉遇了瓶頸,是師父佈置的任務沒能完成,是仙流島上又出了噁心的怪物,醒來才知,在生死麵前,什麼煩憂都單薄弱小,只有生死,只有天人永隔,能讓人一遍遍剮心的疼。
她那樣想念的師父,那個風流倜儻的花心渣男,再也見不到了。
他死的時候,她沒在身邊,沒聽他說一句話,失望或者驚怒,她都沒能聽到,她被困在近在咫尺的法陣五感盡失,他就喪命在那道結界開啟的地方。
他主動用自己,承了那法陣一半的攻勢。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她在遙無止境的虛空中一遍遍看到那時的情景,她看著他毫無猶疑的動作,看到他身體倒下,白衣染血,卻獨獨看不清他的臉,獨獨……只能,看著他死。
一遍一遍。
他死一次,她便也死過一次。
可還不能死,不甘心,怎麼甘心,他死的那樣慘,他們死的那樣冤,剩了她,只剩了她自己,她難受,恨不得死過去的難受,可還是不能死,她得活著,活著去找,找該報仇的人,去報該報的仇,或許還要……在他死在她手下之前,聽他說一句那時的真相,要他親口說,說怎樣的欺騙和殘忍。
生不如死。
她在生不如死中獨自過了百年,百年後虛空消失,她……仍在人間。
被破開過的結界重新布過了,改了邊界,漫天雪地裡大片的樹林消失了,人們遷徙,砍了樹,建了房,開田耕織,繁衍生子,一代一代,她站在村子外的時候,有瞬間裡的迷茫,她懷疑看到的真假,也懷疑腦中的記憶,但只是一瞬,也只有那麼一瞬,因為她感知到了異樣的氣息,那是根植在她骨血裡的記憶,那樣的妖氣,醇厚的,沾染了凡人的濁氣中,那樣異樣的明顯,那是……腰牌。
當年,她親手偷來的腰牌……
她拿著它,以為去赴最後一個約,也以為……去開始一個新的開始,她帶著她的師父,帶他來到人間,讓他命喪於此。
此後,結界被迫,桃山一眾,為她的錯,抵了命。
生不如死的痛楚裡,她唯一不忘的,是他。
他的臉,他的氣息,他說過的話,她一遍遍的想,怕會忘了,怕不知何時能重返世間時,已經記不起他的臉。
她想了許多,關於他的身份和所在,可那樣多的猜測裡,沒一個與現在的他對上。
他……
與她記憶中不同了。
模樣眉眼,周身氣息,身份所在,都不同了。
可奇異的,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那麼一眼便確定,確定了他就是他。
投胎轉世或是傀儡分身,無所謂,都無所謂,只要他還是他,不管他變成了誰,她……都不會放過他。
而現在,他這般,是也還……記得她?
這個念頭冒出的時候,她嘴角勾起的冷笑,不知是恨更多或是其他情緒更多。
她望著他,那樣多的情緒壓下,只剩了恨怨的時候,她說,“我再問你一次,你這般,可是要主動把自己送給我睡?”
“嗯。”他不避她的眼,說,“是。如果,你想的話。”
“呵!”她冷笑,情緒又冷又利,“你以為你是誰?睡你?”她欺身,一把扯過他的衣領,眸子緊緊鎖著他,“我挺噁心的,你懂嗎,噁心,想吐,心裡嘔。我看見你,碰你,摸你,與你說話,跟你相關的所有一切,都讓我覺得噁心無比。”
驀地鬆開他,她直起身子,眼眸下俯,“你憑什麼覺得,我會願意睡一個讓我噁心的……神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