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瞎還是蠢
妖界近來出了件大事。
九重天來了兩位上神,一位是五界第一貌美的上神碧落,據說所有見到她的人,無一不為她所傾倒,而更讓人為之瘋狂的,是碧落上神的性子,傳言心悅她的人數不盡,九重天上更有不少神仙極盡追求她之能事,但她的性子卻並不嬌矜,溫柔嫻雅,是位心有大愛的上神,而她的疏離,卻被認為是理所當然——那樣的美貌,疏離都驅不盡的愛慕者,若是再軟糯了豈不是能引得天下大亂了?
也正因此,五界還有傳聞,說這位女上神原本的性子也並不是如此的,她本性溫軟,後來引得兩位上神為她大打出手後,她心中羞愧,始終覺得是自己所致,自那以後,便強迫自己收斂心神,面上多不露笑,只維持淺淡的笑,不至於無禮,也不會讓人產生親近感。
便是這樣一位上神,百年裡下到妖界兩次,一時間妖界裡她的擁躉者無數。
而這次下到妖界的兩位上神中,除了這一位,另一位更是了不得——洛止上神,傳言中擁有遠古神祖血脈,萬萬年前為五界立下滔天功勳,半隱居在九重天,平素不問世事,但凡開口,便是連神界帝君都鮮有他言。
這樣的一位上神,在近萬年的閉關後,只在九重天露過幾次面,各界遞去的拜帖無數,卻無一人能見到他,而今,他卻下到了妖界,不論下界原因為何,單是他的存在就足以讓妖界為之振奮。
是以,帝君交代下的任務,因著有這番緣由在,在妖界的推行中格外順遂。一連兩日,上神所到之處,遠遠皆是慕名而來的妖怪,長老們痛心疾首暗罵小兔崽子們中了糖衣炮彈,但也阻止不了妖怪們的沸騰,還有妖怪為此在山頭開宴會,篝火燃一夜,酒喝一夜,徹底徹夜狂歡,酒莊的妖怪樂得眼睛都睜不開,祈禱著兩位上神千萬要遲些走。
便是這樣的氛圍中,第三日的時候就到了兩位上神離開妖界回九重天的時候,而在這個節骨眼,又出了一件震驚妖界大事——那位洛止上神,從妖界帶走一隻妖。
是的,妖。貨真價實的妖界出品。
是的,帶走。千真萬確的帶到九重天了。
什麼情況?
眾妖沸騰,萬萬年來,不說九重天,就是到神界邊界的,妖界歷來的只有妖王才可,便是妖王,除非是帝君召或者十萬火急之大事,才可進入神界。倒是也有個例外——當年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但那是例外了,大聖現在已經是西天的人,這段歷史可以說成成佛之路的歷練,是大聖和神界共同的命定磨難,掀過去就不提了。
但就是這樣的認知中,現在突然有一位九重天的上神,把一隻妖界名不見經傳的妖怪,帶上九重天了。
“那妖什麼來路?哪族哪山頭的?姓甚名誰?”
“聽說是女妖!蒙面紗看不清模樣,看不出本體,看來有些能耐!”
“女妖?再能耐也是妖,在神仙面前就低一等!再能耐能跟洛止上神比?洛止上神看中她什麼?這他媽什麼狗屎運,怎麼沒砸老子身上……啊啊!”
妖界充斥這樣的聲音,有妖想從妖宮打聽些訊息,但奇怪的,妖宮卻始終沒有動靜,那些侍女妖兵,一個個嘴都嚴得跟被施了言行令法似的,長老們和妖王那裡,更是出奇的沒有任何表態。
妖王近些年行事越發詭譎,暫且不說他,只說那些長老們,他們一向古板保守,屁大點事都怕毀了妖界的根基,如今這樣反常的事,鬧得整個妖界沸沸揚揚的,按理說他們會有所舉動,不論壓訊息或是放出解釋訊息的,但現在妖宮一派的安靜,對此事不做任何迴應的態度,就顯得怪異起來。
妖界因此很是熱鬧了一番,甚至有隱匿的家族放出話來,說此事並不簡單,說那被洛止上神帶走的,並不是個簡單的妖,她極重要,重要到足以影響妖界與神界的關係。這訊息一放出來,當下有妖猜測著神界大概是要收拾妖界了,帶走的那個就是個人質……
妖界流言沸沸,對桃花的身份更是猜了個天馬行空,當然最多的都是往陰謀論的方向在猜測,對妖怪來說,殺戮和戰爭**力極大,然而怕是沒有誰想到,置身於流言中的桃花,沒半點“人質”的自覺。
她與洛止同承一朵雲,這朵雲微微側後的地方,是碧落乘的雲,再往後,是一眾隨侍的仙娥仙童,個個仙氣罩頂,姿態筆挺,唯一一個不同的就是桃花了。
她是坐在雲朵上的。
半盤了腿,姿態隨意,一身紅衣,面上罩同色的紗,一雙瀲灩桃花目,饒有興致的四處望。
“哎,紅菱姐姐,那妖女是誰?為何在神君的雲上?”一個小仙童問,當然是不敢出聲的,只敢用傳音術。
紅菱侍奉碧落上神多年,是碧落上神身邊得力的仙娥,此刻不著痕跡的盯了一眼前頭那個紅衣身影,她聲音淡淡,“莫要多嘴,上神們的事,豈是我們能置喙的。”
那仙童嘴角一撇,心裡不服,到底沒敢再問,心道你不說拉倒,我再去問旁的姐姐,哼,你也就裝得像,旁的神仙不知,他可是知道她家碧落上神對洛止神君的想法……
說什麼玉潔冰清超脫紅塵,不過是念著不可能的人罷了。
仙童腹誹完,眼珠咕嚕轉著去向下一個仙娥姐姐打聽去了,紅菱那邊卻是難掩憂心,她的前方,是碧落挺直的脊背,這是她一貫的姿態,不論人前人後,永遠完美無缺的姿態,可即便如此,紅菱還是看出了碧落姿態中的僵硬,這僵硬中強壓許多的東西,紅菱想到洛止神君將那紅衣妖女帶回時的場景,想到碧落幾乎要遮掩不住的情緒,三人的態度,一個內裡歇斯底里卻要強壓情緒,一個寡淡冷漠無甚在意旁人想法,而引起這些事端的妖女,看著卻是最自在的一個,那妖女,並不怕碧落上神一般,甚至她像也不懼洛止神君,就像此時,九重天越來越近,暗流湧動中,那妖女坐在洛止神君的雲朵上,姿態閒適得好似去遊玩一般,瞧,她不只自己閒適,她還去問洛止神君,問便問吧,偏偏一點都不敬畏有加,那雙眼是笑著的呢,手拉著神君的衣袍,另隻手指著遠處,不知問了什麼,就那麼坐著仰著頭,也不起身……
紅菱看得心裡不舒服,洛止神君……洛止神君那樣的上神,這妖女……這妖女憑什麼……
她這一口氣沒堵完,又一口接著堵了上來,她看見了什麼?那妖女坐著仰頭像是不大舒服似的轉了轉脖子,然後,然後洛止神君俯下了身,與她平視,她不用低頭了,這還未作罷,她、她還伸手……伸手拽了一縷神君的頭髮,把那縷頭髮繞過指尖,一面說話一面繞啊繞,這樣的姿態……這樣的……
紅菱氣息微梗,她心裡都堵得慌,何況是……
想到這裡,紅菱驀地回神,趕緊看向她家碧落上神,但還是晚了……
桃花正問道,“聽說看守蟠桃園的金童玉女因為偷吃被貶下凡了,是真還是假……”她這句話沒說完,突然感覺身下雲朵速度驀地快了下,還差點撞上路過的一朵雲,那朵雲嚇得瑟瑟發抖,一下逃竄開,不一會就變成了烏色落了雨滴,桃花也被這突然的加速嚇了一跳,她止了話,手鬆開了身邊的神君,轉頭,果然看見身後三尺開外的另一朵雲,還有云上紫衣宮裝的碧落。
“對不起……神君,碧落不知……不知這雲會突然靠近,都是碧落失察,險些驚擾神君的雲朵……”美人垂眉,楚楚可憐又美得驚人,她櫻脣輕咬,那副模樣就連桃花看來都心裡一顫,天底下的男人,怕是沒有一個不會心軟生起憐香惜玉之心。
五界第一的貌美,果真是……
她輕輕嘖了一聲。
碧落的目光看過來,桃花在她之前挑眉道,“你怎不跟我道歉?”
碧落眉心微擰,“小桃姑娘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她指指雲,“你嚇到了我坐的雲,間接嚇到了我,現在過來道歉,反而跟沒被嚇到的洛止道歉是什麼道理?難道不該先安慰我這個受到驚嚇的可憐小妖嗎?”
此話一出,身後有仙童差點笑出聲,可憐小妖?誰可憐也輪不到她罷!天上地下,九天神佛,敢這麼大喇喇直呼神君名字的,除了她還能有幾個?!
碧落的臉僵硬了片刻,一股氣梗在心口,上不來下不去,她看著還坐著的妖女,對方一雙桃花目就這麼盯著她,彷彿非得跟她要個道歉!
“小桃姑娘,”碧落只是片刻便恢復如常,她持著恰到好處的表情,“抱歉,驚到姑娘了,只是沒想到,姑娘與一般的妖不大一樣。”
妖怪嘛,生性暴躁嗜血,怕?不存在的,膽子小的怕是活不到化人形。碧落的這一句,道歉是道了,但話裡實含貶損。
碧落看著她,眸光點點歉然,她鮮少有這樣的表情,當下做出來非但不折損她的美貌,只會讓她眉目越發動人起來,桃花哈哈一笑,沒有半點被激怒的意思,她順勢看了洛止一眼,道:“是啊,我就是不一樣呀,要是一樣的話,想來洛止就看不中我啦。”
語音輕快,那一眼的韻味意味深長,“看中”一詞更是曖昧叢生。
碧落死死攥緊了手,盯著她的眼,對視,兩張臉都是笑著的,桃花蒙著臉,只露出皙白的額頭和一雙桃花目,此刻彎彎的笑,與素來端著臉的女仙卻是不同,碧落承認,這是一雙極美的眼睛,面紗下的臉,想來差不到哪裡去,可那人,他豈是這樣的膚淺,他,從不為美色所動的,他自己便有著極好的皮相,絕不會是因為這女妖的一張臉,那麼……
看中……
這女妖說的看中……
碧落知道她是衝動了,不該如此沉不住氣,明知這女妖臉皮厚且難纏,她該用更周全的計策,只是,看著那高嶺之花的人,被她這般的……親暱觸碰,她,忍不住。
“小桃姑娘,真是天真爛漫。”她笑起來,對洛止盈盈半禮,“所幸神君不怪罪碧落,帝君還在等你我覆命,神君……”
洛止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從始至終他只看過她兩眼,一是她剛過來道歉時,二便是此刻,只是這眼神裡沒有分毫柔軟的東西,他看她的時候,與看身後一眾的仙娥仙童彷彿沒有不同。
他沒有開口,回身,左手輕抬,乘著的雲便再次飛動,他的雲與旁人的都不同,那是朵脾氣古怪的雲,不喜別的雲靠近,也不喜別的神仙乘坐,可如今,那妖女卻坐在了上頭……
碧落立了片刻,看著漸漸拉開的距離,稍一抬手,她的雲也飛動起來,身後的仙娥低眉斂目,大氣不敢喘一下。
坐在雲上的桃花卻是嘖了一聲,“她說我天真爛漫呢……”她低頭笑,抬眼,半眼笑半眼釁,“神君你說,她是瞎還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