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洛
雲飛影動,月色幢幢,經文低唸的聲音包裹了大大小小的墳包,坐在墳堆中桃花,最後一顆酒葫蘆也倒空了的時候,經文又一次誦完了。
遠處開篝火晚宴的山頭終於靜謐下來,只剩隱隱火光在夜裡燃著暗紅色的光暈,再遠一些的地方,又哭號聲傳來,驚懼而憤怒,無力的叫著亡魂的名字,桃花微歪了頭,像是在仔細辨認遠處傳來的聲音,半晌,她動了下脖頸,嘴角微勾,笑意淺淡的愉悅,伸手一勾,手裡便多了只酒葫蘆,葫蘆空著,她隨手掂了掂,接著抬手,手臂划起不大不小的弧度,鬆手時葫蘆便往後飛了去。
不同於方才隨手往後放,這個葫蘆飛的高也飛的遠,跨了小半個墳地,扔出的葫蘆沒有落地,而是穩穩的,落在了一隻手裡。
手掌比葫蘆主人的大了許多,掌心乾燥,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好看的手。男子的手。
“閣下看戲看了許久,我總該收些好處,今日心情好,就收你一葫蘆酒罷了。”紅衣的背影還是隨隨意意的坐在地上,聲音因著酒意帶了絲絲的啞,讓她原本清冽的聲音帶了不易察覺的魅態。
她坐得隨隨意意,語氣也隨意,話裡卻透漏著威脅——若看戲的不識相,若不老老實實還她一葫蘆酒,她心情便好不起來,心情若是不好,就不保證不會發生什麼。
酒葫蘆在那大掌中沒有被冷落太久,大掌的主人拿著葫蘆,上前,步子不急不緩,在那紅衣身影身後兩步停下,一彎腰,酒葫蘆便穩穩被放在了地上——與它的一眾葫蘆兄弟一起。
葫蘆放下的一刻,周遭氣息陡變,原本懶懶散散的靈力瞬間的凌厲,桃花右手微抬,那無處不在的利刃便毫不留情的朝那彎著腰的身影襲去……
姿態未變,攻勢卻凌厲,只這攻勢還未觸碰身後那人的衣角,她的手腕卻一下被攥了住。
乾燥的,微涼的掌心。
比她的溫度還要低一些。
不知為何,她腦中第一時間的反應竟是這個。接著便是惱怒,驀地轉頭,眼神懾著駭人的光,又冷又厲,殷紅的脣微啟,似乎馬上就要說出要人命的冷言,只是她的話還未說出,被抓著的手腕便極快被鬆開,鬆開的同時,那人的手託著她的手心翻上,接著手心一沉,她的手裡便多出了一個葫蘆。
酒葫蘆。
莧紅打底,紫金為紋,葫蘆脖上打著青色的穗,穗子落下勾成個環,是為方便提在手中,她拿到這個不一樣的葫蘆,不由怔了下。
“嚐嚐。”
屬於男子的聲音,低沉醇厚,嗓音裡有絲絲的啞,著啞帶著沙,落在耳尖,麻麻的酥。
察覺到身後毫無波動的氣息,對方顯然沒有敵意,她眉心皺了下,周身的凌厲褪去大半,手指在葫蘆上摩挲了下,她嗤了聲,“不嘗,你給我下毒怎麼辦。”
身後有低低的笑聲,很淡,轉瞬即逝,那人說,“你要是怕,我先喝一口如何。”
“那又什麼用,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提前服了解藥了。”她拿著葫蘆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臉又轉了回去,對著個灰撲撲的墳包,語氣囂張得找茬。
身後氣息微動,那頎長高大的身影卻是走到了她的身側,看他的動作,是要在她身邊坐下,他說,“那姑娘說如何,便如何。”
她又嗤笑了聲,毫不留情面的那種,語氣帶刺,“我要你給我親自打酒去啊,你耳朵不好使還是腦殼有問題呀,自己不想跑腿還用這種投機法子打發我,嘖,不愧是個半夜偷窺的小賊,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說話的時候又歪過了頭去,估計是為了加深諷刺的意味,除了語氣刺刺毛毛,必須還得盯著對方,用蔑視的,不屑的,早就看透一切的慧眼,盯著他。
叫他無地自容。然後再……
她驀地伸手,這一次速度極快,周身的靈力沒有多餘波動,方才所有凌厲的攻勢都集中到她的指尖,她五指大張,驀地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力道極大,當下便有骨頭碎裂的聲音。應當是喉骨,脆弱的,致命的喉骨。
這塊骨頭碎了,便活不成了。
她輕嗤一聲,收手,另隻手掏出塊手帕,慢條斯理的擦手,“這等宵小……”
話沒說完,她驀地頓住,擦手的動作也停住,眼眸瞪大,看著旁邊緩緩轉動脖頸的那人,嘴裡的話變了幾變,她撇撇嘴,“怪不得敢來這幹這等偷偷摸摸的事啊,原來也有幾分本事嘛。”
風起,吹散了雲,被遮住的月光重新透了出來,她懶散散的兩隻胳膊往身後一撐,抬頭眯眼打量著月亮,“罷了,我今天不想殺生了,你滾吧。”
說完,身邊的人卻沒有起身的意向,錦白的衣袖伸過來,那人撿起地上紫金的葫蘆,她面露煩躁,正要發怒,嘴邊的話卻被鼻尖的醇香凝住。
那人開了葫蘆,遞過來,“嘗一嘗。”
她眉心擰著,一臉不耐煩,沒接,眼還是微微眯著,目光卻從月亮上移到他面上。
眼角狹長,眸色深沉,墨髮高束,衣襟嚴絲合縫的扣著,脖頸到下頜的弧度,月光下禁慾又可口,她的目光,在他喉間的凸起定了片刻,轉回到他臉上時,她眯著眼,“你,生得不錯。”
他脣角微勾,他的嘴脣削薄,是面相中薄情的型別,原本這張臉也是如此,這讓他這脣勾起的時候,帶起的震撼不得了起來,這一笑,天地失色,只可惜面前的並不懂欣賞一般,她臉上勾著寡淡的笑,“嘖,可惜了啊,我最厭惡長相好的男人。”
他面色不變,一雙眸子對著她的視線,舉著酒葫蘆,“攪擾姑娘,壞了姑娘心情,以酒賠罪,如何。”
她不接。
他笑意泛開,“如若不然,方才的事……”
她立馬皺眉,眼神泛寒,“你威脅我?”
“怎敢。”他搖頭,“我是想說,便是你不動手,我也會動手,只是沒想到落在了你後頭,以酒賠罪,似是淺了。”
她愣了下,臉色舒緩,接著便笑,一揚手,把葫蘆攥過來,仰起脖頸便是幾口喝下。
酒香撲鼻,她喟嘆,“要不是看在酒的份上,你也該去賠那黃毛怪了。”
“是。多謝姑娘饒我。”
她轉頭看他,眯著眼看,葫蘆裡的酒一會便少了大半,她喝酒的時候就盯著他,彷彿把他當做下酒菜一般,他不躲,也不惱,就這麼任她看。
忽而,她伸手,手指勾他的下巴,“你,叫什麼。”
“洛。”
“嗯?洛?單字名?”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她笑了下,“我,桃花。”
勾著的手指鬆開,她仰頭喝酒,喝了兩口,胳膊一揮,“你怎麼不驚訝?沒聽過我大名?你看到這片山、不,這片墳地,這墳地,都是我的地盤,裡頭埋著的都是我小弟來著,我啊,就是他們大王。”她偏過頭,“喂,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不怕。”
“我動動手就能殺了你哦。”
“嗯。”
“你可知枉死的妖,死後成的厲鬼最是狠辣,當起殺物來好用極了,這一片的都是我的鬼小弟,你,懂嗎。”
“嗯,懂。”
“剛我殺黃毛怪你看見了罷,手法詭譎,速度快,他一點還手力都沒有,還有你,我瞧你靈力弱得可以,就憑個掐不斷的脖子,也敢跟我叫板?”
“沒有。”
“什麼沒有!”
“沒有叫板。”
“那是什麼?”她驀地欺身而起,將他壓在身下,紅色的衣裙覆在錦白的衣袍,她胳膊橫在他脖頸間,目光與他膠著在一起,“你不怕我,嗯?”
他面色始終的沒有變,第一次分明避開她的攻勢,這次卻是分毫未動的被她壓下,他沒笑的時候,一張臉薄淡的可以,眼睛望著她,削薄的脣微啟,說:“怕。我怕你。”
“嘖,跟我撒謊?”她挑眉,眼睛微微的眯,“你剛還說不怕我呢。”
他低低嗯了一聲,說:“不怕你殺我,我只怕,你。”
她像是喝多了酒,眼底有淺淡的醉意,這醉意讓她的眼神不那麼冰冷帶刺,只是橫在他脖頸的力道並沒有小,骨頭碎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格外清晰。
她眯著眼,像是不甚明瞭他的意思,這讓她面上多了幾分不耐煩,他沒有讓她暴躁起來,在她之前繼續道:“我是怕你,不原諒我。”
“原諒?”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眉角挑得弧度更大了些,眼底的冷又迅速瀰漫開,像是極反感這兩個字,在這冷意之後,煞氣彌散,身後狂風驟起,在墳地中穿梭哭號,帶起的風沙席捲又落下,遮天蔽日。
“為什麼!”她滿眼戾氣,“為什麼!為什麼怕我不原諒!”
“做了錯事,”他緩緩的開口,目光始終迎著她戾氣的視線,他緩緩的說,“因為做錯了事,所以,怕你不原諒。”
他聲音平靜,臉色也平靜,與捲起的狂風彷彿兩個世界。
她滿眼的寒,嘴角卻緩緩的勾,看著他,“嘖,要是什麼都能原諒的話,這世間,不是少了太多樂趣了嗎?洛,你真想原諒你嗎?”
眼眸再微眯的時候,眸角都是隱祕的魅惑,低低的微啞的聲音帶著勾魂的意味,她看著他,彷彿指引著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