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墳
第一日的大殿相談,在心態各異中散了場,接下來便是接風的宴席,宴席上兩位上神雖然依舊姿態依舊,但好在妖王像是被白天的事打擊到了似的,一直怏怏的,興致不高,好歹也沒整出么蛾子,一直操心的長老們又都鬆了口氣,只是他們不知,宴席散後,月至中天時,他們的王上,堂而皇之的去敲了一位上神的房門。
而幾乎同時,另一位上神的身影,從妖宮中消失,若能看到上神消失的蹤跡,便會發現上神去的地方,正是白日裡妖王提及而未去成的那一處——桃山。
或者說,曾經的桃山。
現在已經不算山了,連個土丘也不能算,一馬平川的,說夷為平地就是夷為平地,不帶半點水分的。
月色皎白,遠處山頭隱隱有火光和歡呼,那是篝火,不知是哪家的山頭又得了勝,妖界的夜是熱鬧的,這種熱鬧不在於人聲鼎沸,妖喜月,比起晒太陽,妖更喜愛晒月光,月光可以讓他們更好的吸收天地靈氣,黑暗籠罩的時候,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妖怪蠢動著,山澗,樹林,原野,海岸,細細索索,沒有言語,也湧動著不同的氣氛。
這是妖界的生機,妖界獨有的生機。
這樣的生機中,被夷平的桃山,是違和的存在。
已經不是山頭了,桃林樹屋,曾經的大妖小怪,都隨著那一場動亂一同被夷失,如今剩下的,大大小小的土包堆起的墳包遍佈桃山,墳包有大有小,有的有碑有的沒有,沒有碑的更多,墳包都差不多,大約往後更無人記得起墳包裡埋的到底是誰了,有碑文的個別少數的,立的碑也不是什麼好材質,有的只是塊有些模樣的石塊,上頭的字型更是歪歪斜斜的不像話,大多隻寫了個名字,沒有生平,沒有立碑人,月光下,這些名字仰頭朝著天,彷彿也還在修煉一般,有風吹過,呼號作聲,端的有些瘮人。
兩隻妖邁著八字步經過,一身酒氣,吹牛聲隔著座山頭都能聽著,頂著頭黃毛的妖怪正吹到自己用了怎樣的姿勢將狐族的女妖幹得下不來床,突然打了個寒顫,他嘴巴磕巴了下,一轉頭就看到自己的綠毛兄弟一臉驚悚,“哥……哥哥,我們走錯路了啊好像,這……這是那、那桃山吧?!”
黃毛一個環視,罵了一聲,“還真是,晦氣!怎麼到了這倒黴地方,媽的看見就煩!”他一個巴掌抽過去,“呸,這點出息,走錯就走錯,轉回去不就完了,瞧你這點膽子,活該一個女妖都勾不上!”
綠毛弟弟被他打得蒙了下,當然也可能是嚇蒙的,他瑟瑟縮縮,“那、那咱們快回頭吧哥哥,這地方……這地方邪門啊,聽說鬧、鬧鬼啊,當年死的慘,入不了冥界……”
“我他媽抽你信不信!邪門又咋樣,你他媽一個妖怪怕邪門?怕鬼?還他媽死的慘?你知道個屁,那是活該懂嗎!”黃毛不屑的冷哼,“上頭就是瞞著呢,今兒哥哥酒喝爽了,告訴你也無妨。”
他一臉的膨脹得意,滿臉都是“問我啊你快問我啊再不問打你哦”的氣質,小綠毛被他揍怕了,哆哆嗦嗦的配合的問了一句,心裡暗罵,喝點酒就他媽吹牛,平時見著這地方還不是繞著走!
呸!
黃毛不知道他弟弟心裡罵他呢,他來了勁,“當年那事,咱們妖界死了多少啊,前頭死的算幾分無辜,後頭的,就是這桃山的,那都是活該!他媽的吃裡扒外跟人間勾結禍害妖界,你說該不該死?”黃毛打了個嗝,“媽的死了都是輕的,要我說灰飛煙滅鞭屍奸.屍來個一輪……”
風聲呼號,比方才彷彿更大了些,黃毛酒醒了一半,莫名咽回了後面的話,惡狠狠的給了綠毛一巴掌,“就你他媽嘰嘰歪歪的跟個人似的,艹,晦氣!回去!”
罵完,八字步一邁,罵罵咧咧的往回走,話音裡看來打算接著方才的牛再吹起來。
綠毛忙逃也似的跟著轉身,鬆了口氣,正要嘟囔幾句,忽而又一陣風,風吹在後頸,好像一把刀子貼著似的,綠毛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知如此,那風聲裡隱隱約約的裹挾了聲音,是女人的嗓音,低低的,微微的啞,念著的是……經文?
走在前頭的黃毛正砸吧著嘴,“嘖,要說奸.屍,這桃山以前倒有幾個妞兒,嘖,那身體……還有他們那個大王,那小暴脾氣的性子,這種女人在**烈,有滋味,但你要是征服了……”
“哥……哥你別說了,有……有鬼啊……”
“嘖,老子就是下手晚了,誰知道好好個美人就死了呢……”
“哥!有鬼啊哥!你、你聽到了沒,有女、女人在唸經……對,唸經,你聽到……”
黃毛彷彿聽不到聲音的模樣讓綠毛更害怕了,四面八方的風裡,彷彿都有那唸經聲音,他驚恐的回頭看了一眼,隱約裡就看到大大小小的墳包立在月光裡,石頭碑後頭彷彿有個身影……
“啊!”綠毛尖叫一聲,回頭就要抓他哥,一回頭卻見他哥哥已經倒在地上,也不是倒,更像主動躺下的,因為他臉上的表情跟魔怔了似的,一臉**.笑,流著口水,眼神渙散,兩隻手扒拉著褲襠,像是陷入了個春.夢,綠毛嚇壞了,不敢回頭更不敢再留,拖起黃毛跑得飛快……
“鬼……有鬼……”綠毛是個慫貨,身為妖怪,他就是怕鬼,一路拖著他哥不知道跑出了多遠,等腿軟得再跑不動的時候才想起他哥,結果一低頭嚇得差點昏死過去……
黃毛兩手還伸進褲襠裡,褲襠已經溼了一大片,腥臊味兒不知是尿還是那精,他渾身抽搐,口鼻吐白沫,眼角爆裂血汩汩,已經是有進氣沒出氣了……
“啊——”
“哥——”
慘叫傳出老遠,除了偶爾幾隻冒頭看熱鬧的妖,沒一個關心的。
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妖性本暴虐,打個架就死了的妖每天都有。沒什麼值得關注。
就像桃山。
用整個山殉了凶陣又如何。
沒誰會記得他們的好……
——活該!
——妖界叛徒!吃裡扒外!死有餘辜!
——嘖,要我說,墳都不該挖,不說魂飛魄散了嗎,還白佔地方做什麼……
桃花坐在墳堆裡,身後已經十幾個酒葫蘆,有的空了,有的滿著,她手上拎著一個,將酒澆在墳前,“妖界雜碎,變多了呢……”
酒香飄散,地上濡溼一小片,手裡的酒葫蘆空了,她隨後往身後一扔,重新拿過一個滿的,開啟,“唉,我不記得你是哪一個了……”她說的,是眼前矮矮墳包的主人。
墳包裡的屍骨大都不完整了,有的甚至只有剩下的隨身法器小物件了,連副屍骨都沒有。
“什麼都沒留下,叫我……怎麼認出來啊……”
她的聲音輕輕的,低低的,好似呢喃,只說給自己聽那般,那樣輕的語氣,彷彿再重一絲便能吹走了什麼似的,她抬手喝酒,酒是她從前愛喝的,從前他們都知道的,他們挺閒的,閒著無聊的時候就愛賭那麼一把,什麼都能賭,她跟雉雞幹架多久打贏、明天是陰是晴,新種的桃樹幾時結果,墨墨下一次被打是什麼時候,大王的酒……這次又藏在了哪兒。
桃山能打,打贏了就要慶祝,慶祝了就要喝酒,喝酒……便喝桃花釀嘛。
酒液灌入口中,灌得太急,嘴角流了出來,她嗆了一口,白皙的臉咳得紅,眼角也紅,不知是醉得還是咳得,攥著酒葫蘆的手,手腕皓白,細細的一圈,彷彿一掐就能斷似的,手背的面板很薄,青色的血管隱在薄薄的皮下,彷彿她攥得力氣再大些,這血管便要爆裂了似的。
她咳得眼淚都流出來,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下,對面前矮矮的墳包笑,“嘖,我這副身子,越來越弱了,要叫你們瞧見,定要笑話我了的吧……其實我也挺瞧不上自己的,太弱了,實在是……太弱了……”
風聲呼號,彷彿在迴應她的話。
她挪了下屁股,移到了隔壁的墳包,還是那副盤腿坐著的模樣,紅色的衣裙隨意散在地方,“嘿,到你啦……讓我想想你是哪個……是哪個來著呢?你的墳裡,怎麼只埋了個衣裳?這誰能認得出呢……”她手頓了下,往下傾,酒液汩汩的流,她笑:“罷了,認不出你是我的錯,嗯,沒錯,你家大王給你道歉啦,正經嚴肅的那種……我多給你倒些酒,這麼多年,饞酒了吧……應該是饞了,你們都想喝了罷……從前一天不喝就難受,桃山個個都是好酒量的,如今……”
“這麼多年了……連口酒都沒讓你們喝上,是……我不對啊……”
一葫蘆酒轉眼倒了大半,灑得厲害,溼了裙襬,她也不在意,舉著葫蘆自己喝了幾大口,喝完了就開始唸經,念一會嘟囔一會,“這是往生經,聽說能投胎轉世的,我也不知道念得對不對,只聽過幾次,你們湊合著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