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神仙好啊
兩位上神與妖王在殿中待的時間約莫半個時辰,期間除了場面話,多是圍繞此次神界要與妖界重修舊好的意願進行的話題,主座上的那位神君,話不多,但出口的便是重點有用的,沒有虛詞,他這番態度,倒是讓下首的妖界長老們不大好意思再進行他們的黑臉白臉計劃,而那位端正高貴的女上神,看起來是個溫溫柔柔的性子,但說話也是個滴水不漏的,你來我往裡,長老們沒得多少的好處,長老們面上不顯,心下卻暗暗叫苦,直呼妖界命途多舛,神界陰險狡詐不好糊弄。長老們將發揚妖界廣大深遠的願望齊齊加在了他們的王上身上,指望他口吐蓮花將這個局面打破一下,但看過去的時候,卻又是暗暗嘆氣。
妖王一向喜好穿紅衣,大紅的衣袍穿得風流不羈,又不可避免的帶著狐族特有的蠱惑誘人,好在妖王顯然知道自己平常的樣子與一個端方優雅又決策力足的妖王不甚相像,今日好歹沒穿大紅,而是換了莊重的赭紅,神色間也減了幾分流韻,長老們看得暗暗鬆口氣的同時,又看到他雖這番扮相,可眼睛心神彷彿都落在了那位女上神的身上,似乎已經忘記了今日大殿的主題,眼見著都要從關懷這位女上神身體狀況聊到這位女上神的心理狀況,長老們恨不得大吼一聲喊醒這位風流妖王!
都什麼時候了還兒女情長!
荒唐!兒戲!
九尾狐族果然不堪大任!
妖王琉離卻彷彿不知他們心裡怎麼罵他似的,他一雙魅惑天成的眼微微的彎,眼角韻味風流至極,他無視長老們“看不慣他卻又幹不掉他”的神情,徹底的將話題帶轉了另一個方向,他說:“洛止神君,碧落上神,兩位初來乍到,咱們大事要談,可也不能只談大事,琉離作為東道主,希望有機會能帶兩位上神領略一番我妖族的風光,不知二位可有興致?”
他笑眯眯的,好像真就只是個帶朋友回自己家玩耍,自己家氣派豪奢,非得與友人展示一番的模樣。
長老們鬍子差點氣歪了,卻還得在上神面前給自家王上撐面子,一個個的表情詭異,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不上不下。
碧落噙著笑,只是眼底笑意微退,“妖王一番好意,碧落心領,只是碧落百年前才來過妖界,此番身負帝君聖命,怕是先要辦好了差事才有心思賞景耍玩了。”
“啊呀,碧落上神都說是百年前啦,妖界在我的治理下可是一日三變呢,上神去幫我瞧一眼,正好感受下此番變化。”琉離笑眯眯的,“帝君對上神委以重任,定是對上神信任有加,帝君如此厚愛,上神更該放鬆些心神,也免得帝君,擔心上神。”
說到擔心二字前,他似乎是頓了一頓,但停頓極短,聽出的感覺也像是他在措辭,長老們還沉浸在他的不務正業裡,並沒注意到這個細節,更沒注意到,碧落聽完他的話,眼底的笑意越發清淺。
琉離笑意更甚,微轉了頭,“倒是我考慮不周了,碧落上神善解人意,怕是想著洛止神君是何意思呢。”他看著主位上斂眉喝茶的洛止,“洛止神君覺得我這番提議如何?”
碧落轉了頭,去看他的神色。
主位上的洛止,緩緩放下茶杯,茶杯觸到長案,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薄脣微啟,吐出一個字,“可。”
“如此甚好,甚好。”琉離大笑,一番達成心願的滿足感,又問,“不知神君可有想去的地方,沒有的話,我便自行安排啦。”
“妖王方才所言,妖界百年來亦變化極大。”洛止出言,聲音波瀾不驚不辨喜怒。
下首的碧落手心輕攥了下。
琉離合掌輕拍了下,“我知曉神君的意思了,說到這百年變化,我知外頭怎麼傳的,都說妖界百年前夷平一座山,雖不知神君是否說的是這個,不過我倒想帶神君去瞧一瞧……”
“妖王!”碧落突然打斷了他,這是並不合禮的舉動,已經有長老皺起能夾死蒼蠅的眉,碧落也似知曉自己行為的不合禮,臉上表情帶了歉然,她向洛止看了一眼,又看向琉離,“妖王意思,碧落明白了,只是妖王所說之地,怕並不是個適合遊賞的地方。百年前妖界禍事,起因便出自那座山,也是那件禍事之後,妖界與神界小有齟齬,如今我與洛止神君剛到妖界,立馬前去那地,怕會讓不知情的妖族,誤會我神界有立威震懾之嫌。”她的聲音,在最初幾個字後便恢復了平靜,往後更是字字真切,彷彿琉離再多提一句,就是在刻意挑撥妖界神界重修舊好。
她說完,大殿中有片刻的安靜,接著便是好容易找到時機插上話的長老,連忙出言表示贊同她的話,雖然他們的目的更是為了自家妖王不要在只惦記吃喝玩樂的路上一去不返。
話說了一籮筐,琉離臉色垮了下,興致降了些的樣子,底下的長老心尖發顫,就怕這位王上當場甩起臉子來,一個個的目不轉睛,幸而他們王上還記得職業操守,他只不甚明顯的撇了撇嘴,然後看向洛止,“神君覺得呢,可也是覺得此舉不妥?”
下首的長老們暗自鬆了口氣,不怪他們處處操心,實在是這位王上,他、他……
他越發的脾性詭譎怪異了。
從前也是個不羈的性子,動不動離宮出走闖蕩妖界的事沒少做,但那時候還是很拎得清的,關於妖界的大事從不含糊,好比百年前的那事,被夷平的那座山頭上,有與王上私下相交甚篤的妖,但王上沒有猶豫便下了令,這種在大事上從不被情緒左右的做法,也讓長老們對他私下不合乎妖王身份的舉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王上的脾性,近年來越發的差了。
也不只是差,事實上他很少發怒,也總是笑著的模樣,可性情手段,卻是越發的暴虐,比如前些日子,他正往寢宮走,路遇一侍女,侍女禮儀合乎規矩,姿態卑敬,王上卻在路過的時候微微停了腳,他甚至一句話也沒有說,抬手便要了那侍女的命……
殺那侍女的時候,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
這樣的事不止一樁,妖宮內人心惶惶,私下都在傳妖王偷偷練了邪門的功法,導致走火入魔心性殘虐。
這對一個妖王來說,並不是應當有的評價。
眾長老們憂心忡忡,一面為他遮掩,一面往下打壓,還要想法設法探尋這位王上癥結何在。
時逢神界來訪,正是妖界大事之際,長老們難免繃緊心神,生怕這位主兒在上神面前被尋到什麼把柄,到時難為的還是妖界。所以見他雖表情沒維持好,但好歹話還妥當,當下齊齊鬆了口氣。
琉離的話音落下,眾人的眼神便齊齊看向主座,也並不敢直視這位神君,他們目光多是微垂的,這一番注視裡,只兩雙眼睛看著他的臉,一雙,是琉離的,眼神奕奕有光,彷彿十分期待他的答案,另一雙,是碧落的,盈盈一雙剪水眸,明光善睞,似有千秋,神色有些微的擔憂,像只是怕他應承下妖王的提議。
洛止眼皮微抬,掃一眼,薄脣微啟,緩聲,“碧落所言,有理。”
碧落臉上鬆了口氣,朝他露出個擴大的笑,這笑容讓她的臉越發讓人移不開眼,只是這些人裡並不包括主座的這位。
洛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與掃在那些長老面上的時間相同,彷彿她在他眼裡也與他們沒什麼不同,彷彿她這張為無數人意亂痴迷的臉,對他毫無吸引力……
碧落維持著表情,微微鬆開的手心下意識攥得更緊了些,只是面上分毫不見異樣,只是有在她身後侍弄的仙娥,身軀不自覺僵直了下,她服侍這位上神最久,是最知曉她脾性的,所以連她細微的神色變化都看在眼裡,也正因如此,小仙娥才身子僵硬了下,接著下意識的顫抖了下……
眾長老的神色倒是齊齊的又鬆了一口氣,與之相反的是他們的妖王,這一位是被洛止的話打擊到了模樣,臉色更垮了,好在還記得否了他的是個不能得罪的,一副懨懨的表情,“既如此,那本王明日帶二位上神出去吧,畢竟還要重新規劃路線,二位身份尊貴,要確保萬無一失才是。”
長老們狂腹誹,合著你這是早就做好打算了啊!還規劃?去那山頭你就規劃過了?我呸喲!
腹誹的長老們操碎了心,腹誹的同時還得去拍主座那位的馬屁,生怕他因為自家王上的態度生了惱怒,畢竟剛還和人家稱兄道弟的親熱姿態,翻臉就自稱起本王了……
唉,嗚呼哀哉,當長老不易,且當且珍惜罷。
在長老的目光中,主座的神君對他們的王上態度未變,甚至嘴角些微的勾了那麼一下,長老們心下涕淚如雨,瞧瞧這撫慰的笑哦,怪道都想上天呢,神仙好啊,還是神仙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