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啊,好難受
“桃山之王果然夠爽快!”
“少廢話,你還不帶著小和尚現身。”
“請稍安勿躁。”那聲音頓了片刻,似是猶豫了下,說:“我在山頂,你且過來吧,我們山巔交易。”
麻煩。
換個人換張紙的事何必這麼麻煩。
桃花強忍不耐,掐個訣往山頂飛身去。
山頂之下,比山下更加空寂,淺淡的瘴氣圍繞,那些枯死的樹像不瞑目的亡靈,枝丫直直衝天叫囂一般,她轉身打量,便見山頂最高處,巨石聳立間,一間木屋獨立其中,窗戶透著暈黃的光。
桃花眼神微眯,抬腳朝那木屋走去,她很想直接衝進去把一人一妖揪(救)出來,可到底是忍了下,她決定用行動表明自己和談的立場,便在門口站定,叩叩敲了兩聲,說:“是我,桃花,我到了。”
“……等一下!”
嗯?
她瞬間皺了眉,那牛精什麼意思,約她來這裡又不出來,聽著那聲音還像是有點慌,難不成……
腦中極快閃過什麼,她抬手把門砸得砰砰響,“你給我出來!你不是要我按個手印嗎,我都準備好了你還磨蹭什麼!難不成你把我家和尚怎麼著了?喂!你給我說話!我要衝進去了……”
話音剛落,門驀地開啟。
魁梧的身形,比她高出三個頭不止,一身暗金鎧甲衣,銅鈴大兩個墨綠色眼珠子,頭頂猙獰兩角,鼻翼寬厚,帶赤紅色鼻環,可不就是那牛精魔王的模樣!
“你!”
“那個……再等一下可好?”牛精的聲音比方才弱了許多,桃花甚至看到他臉上的兩朵紅暈,她一愣,這是……什麼情況?
粗獷壯碩的牛精,與躲在瘴氣裡雄渾的聲音不同,此刻弱了許多,說話間眼神亂飄不與她對視,還有那兩朵紅暈……
難道他……在害羞?
!
不是吧喂!
老天爺給了你這副長相不是讓你害羞的啊!
很違和啊喂!
許是她眼神太過直白熱切,那牛精聲音越發的低,最後伸手就要關門,桃花一下反應過來,抬手抵住門,對上那雙銅鈴大墨綠色的眼珠子,她說:“我家小和尚呢?之前沒想到是你,當年我跟猴子就住隔壁,我們多少也算有那麼一點牽扯,師父教我尊敬前輩,我便稱你一聲牛前輩。”
她眼神真摯,儘量讓自己處在震驚和強自平靜的平衡中,說:“牛前輩有事我可以等,可至少讓我先見小和尚一面,這才合規矩不是?”
她聲音不大,語氣卻也堅決,只是心裡也有一番計量,既然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她便可以進一步打算……
心裡鬼點子亂竄,面上好歹還穩得住,那牛精輕咳一聲,胡亂點了下頭,迫不及待想甩開她似的,他修為不低,能看破桃花的幻化,是以黑瘦少年模樣的桃花,他眼裡看到的卻是個極清秀的少女,模樣好看,尤其一雙眼,真應了她的名字,桃花灼灼,眼波流轉間似有萬般光華。
“他在裡面……你等下……”
牛精猛地甩開她,砰地一聲關上門,要不是桃花退後得快,估計鼻子都得被砸扁,她還未想明白為何這牛精與她想象中反差這麼大,那邊門已經再次打開了來,這次打頭的是和尚,桃花一看到他,先是愣了下。
不過才半日功夫,他看起來也還是一如往常的模樣,溫潤潤的面容上帶著讓人不覺親近的笑,桃花卻鬼使神差的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丟人啊桃花,快放手啊……
心裡一個叫嚷的聲音,來得快去的也快,她那雙爪子不是自己了似的,牢牢圈著他不放,他身上是好聞的檀香味,她不覺深深吸氣,待他的味道充盈了鼻腔,那股不受控制的感覺才漸漸消失了去。
“不怕了,沒事了。”和尚抬手摸摸她頭頂亂糟糟的頭髮,不推她也不回抱她,他聲音如舊,帶著股子云淡風輕的味道,偏桃花聽在耳朵裡覺得從耳裡入了心裡似的,暖洋洋的好受,她不覺眯著眼在他胸膛蹭了下,做完這個動作卻是狠狠僵硬了下。
“怎麼了?”和尚高出她一個頭,低頭看著她的發頂,“不必擔心,這位施主未曾對我怎樣,他也不會對你怎樣,我們很快可以下山了,莫怕……”
說著說著,桃花身體卻僵硬的越來越厲害……
糟糕……
她剛才怎麼什麼都沒想就做出這麼個動作?投懷送抱還蹭了蹭?她一山之王又不是阿貓阿狗……
“木兆?”
“完了……”她聲音低低,悶著頭甕裡甕氣的傳來,“長留哥……”
“嗯?”
“他……牛魔……牛前輩他……在笑話我吧……”
一定在笑話她吧?
沒有聲音是在憋笑?
不要啊牛前輩,你越這樣我越覺得丟妖啊喂!剛才明明還一副一切成竹在胸的成熟模樣,不過跟凡人打了個照面就跟個奶娃娃似的,啊啊啊,沒臉見妖了!
“沒有。”低低的,和尚笑了一聲,他說:“而且這裡沒有什麼牛前輩,這位施主姓石,木兆不要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
她一下從他胸膛前抬起頭,轉頭就去看牛精,難道他也使了障眼法?所以在和尚眼裡是正常人的模樣?
“咳咳,這位……小兄弟不必多心,本是我不對,就算有事請教大師,也該恭恭敬敬的請教才是,不該如此魯莽,倒是嚇到小兄弟你了。”
頂著兩隻猙獰的角,牛精神色謙卑。
桃花一愣,登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夜深露重,我們進屋裡說吧。”
桃花確信,牛精說這話的時候確實實看了她一眼,她立馬明白過來,到底得在和尚面前隱藏著身份才是,便說:“好,長留哥,我們進去吧。”
進門的時候她不著痕跡的把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確認他真的沒有缺胳膊少腿。
屋子裡簡單到原始,桃花打量一番,沒看出有什麼陷阱的端倪,這才挨著和尚坐下來,目光就朝牛精看去,同時裝作整理衣服似的拉出口袋裡那張紙的一角,但牛精卻像是陷入自己沉思了似的,並不看她。
“咳咳……”她有些忍不住了,轉頭看和尚,想示意他不要掉以輕心,卻見對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模樣像是在仔細細的品,她牙根一疼,垂在身側的手抬起,立時在他周身落了層結界。
牛精立馬察覺到,“你這是做什麼!”
桃花在和尚的結界裡留了幻象,幻象中他們喝茶聊天,幻象外,桃花臉上卻是沒了笑意,她皺了眉:“我還想問你想做什麼呢?他只是個凡人,難道當著他的面談我們的事?”
她瞪眼的樣子帶著些霸道,牛精不知為何氣勢就弱了下去,還未開口就見桃花掏出了那張白底紅字的紙,她啪地一聲把紙拍在桌上,“說吧,摁個手印就完了是吧?”
不等他回答,她便看眼身側的和尚,說:“但這是你的地盤,老實說我不信你,所以我要求先把他送下山,你看到了吧,這和尚清清瘦瘦弱得很,萬一我有個好歹,我是說這一個手印按下去傳回妖界不定惹來誰。”
頓了下,她定定道:“所以先把他送下閃,他下山之時便是我按手印之際。你不必不放心我們,反正有他在。”
末了補充道:“我已經決定罩著他,就會罩他到底,怎樣,你沒有異議的話我們可以下山了。”
說著她已經做出要施妖力的準備,那牛精卻是面露猶豫,桃花皺眉:“你信不過我?這也正常,不然由你來把他送下山,但老實說我也信不過你,所以我留在這裡,待明晚這個時候,我確保他無異樣才會摁手印。一天罷了,你應該等的了,怎樣。”
她看著牛精,意思很明顯,兩條路選一個,趕緊的。
可牛精還在猶豫,或者說欲言又止,桃花攥了攥拳頭,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細,要不是沒信心帶著和尚全身而退,她一定揪過他衣領狠狠問,“還是不是爺們!是爺們痛快點!”
“其實……方才他所言並非全都是假的,我用了幻象,他看到的我是個普通人,可我也確實……向他,向大師問了些問題……”
牛精終於開了尊口,確實越發讓桃花摸不著頭腦,“所以呢?”
“能不能再給我們些時間……我心內有疑惑,與大師一番談話有些醍醐灌頂之感,只是還有疑惑未解,所以……”
桃花嘴角抽搐,牛精語氣神情比她方才還要真摯,兩隻銅鈴大的眼珠子更是將這真誠放大幾倍,配著臉上些許的紅,桃花那句“您一定是在開玩笑”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這就是……那隻雞喜歡了幾千年的小竹馬?
這就是猴子當年的拜把子兄弟?這就是她記憶裡很有些威風的山頭魔王?
牛精,你這幾千年到底經歷了些什麼……
“怎樣?”牛精不知她內心的崩壞,追問道。
桃花堪堪回神,不由朝和尚又看了一眼,好奇短短時間他到底與這妖怪說了什麼,讓他們從敵對變成了……非常微妙的關係。
強忍著心緒,她思考片刻,說:“你需要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
桃花算算時間,說:“可以是可以,但我必須在近旁,你放心,我沒心思聽你們說什麼,到時你我一同織個結界,讓他看不到我,讓我也聽不到你們聲音,我只看著你們,這樣才安心。你覺得如何。”
這次牛精倒是爽快,很快答應下來。
結界織好,桃花還是坐在原處,牛精與和尚面對著面,桃花撤去加在和尚身上的幻象後,和尚便進入了新的結界。
新的結界開啟,桃花能清楚的看到和尚的每個表情,當然還有牛精的。
初時是牛精在說,表情複雜,懊惱、悲傷、憤怒、不甘,種種的混雜,桃花慶幸自己看過許多的戲摺子,能看懂一些牛精的表情,只是與牛精相反的,和尚卻一直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始終是那樣讓人親近的神情,偶爾喝一口茶,偶爾點一點頭,往往聽完牛精好長一番話,他才開口。
他說的不多,每每開口卻見牛精神情大變的模樣,也不知是不是桃花的錯覺,總覺得牛精神情大變的時候,就變得……不那麼像牛精了……
她就在旁邊,卻有種從觀天鏡看戲摺子的既視感,就像看到白蛇被哄著喝下雄黃酒的時候,她氣得恨不得衝上去一巴掌拍醒她。她現在,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提議了……
啊,好難受。
啊,好想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