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真是種麻煩的東西
這一個時辰對桃花來說漫長極了。
直看著那牛精神色幾經變換,她心裡貓抓似的癢癢,等終於撤了結界的時候,她與牛精按著原先說好的,帶著和尚飛身下山,和尚被困在幻象中,並不知幾個瞬息間他們已經從山巔到了山腳。
兩隻妖站定,桃花拿出那張紙,沒猶豫,咬破手指摁下了血手印,利落的遞給牛精,“喏。”
牛精自與和尚談完話,整個妖都沉默的很,好像幾次欲言又止,見桃花遞過紙來,他頓了下才接過。
桃花心裡自有小九九,等和尚脫離了他的控制,她笑得親切:“牛前輩,東西我是交給你了,不過呢,我勸你在把東西給鳴鳳之前還是好好想想。”
“什麼意思。”
“你大概從鳴鳳那裡聽過我,不知道她怎麼說的,不過我跟她鬥了這麼些年都保持常勝,其實不是我修為高鳴鳳多少的問題,是因為我這個妖呢,太好面子。”
看著牛精墨綠色的眸子,她笑得有點賊,“為了保住面子我可什麼都做的出來。”
“反正這玩意在妖界張出來,我也沒臉混了,反正名聲已經臭了,那多拉一個算一個。”
見牛精神色裡的緊張,她一面在身後掐訣運氣,一面說:“鳴鳳當初跟我打,帶了的法器扇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貴夫人所有吧,呵,不知牛前輩如此盡心盡力的幫那隻雞,公主夫人知不知道,還有牛前輩的兒子,那位是在西天做事的吧,反正我在妖界丟盡了臉,去那邊耍耍也不錯……”
“你!我……”
“看來牛前輩懂我的意思,嘿,後會無期啊咱們……”
話音未落,一妖一人已經沒了影。
瘴氣裡只剩下牛精一個,他摸摸頭頂的角,眼神複雜,“可你怕是……認錯了啊……”
可惜桃花已經聽不到,她對自己的機智十分滿意,男妖嘛,她懂得很,尤其像牛精這種有名聲有地位的妖,跟小雉雞精也就玩玩罷了,真還能指望跟正室的公主夫人鬧翻了來娶她?
那隻雞也是個傻的,人家連兒子都有了,她頂天了算個外頭的小彩旗,說難聽點還可能是個用膩了的抹布。
搖搖頭,桃花歪頭看被她揹著的和尚,他被她弄睡了過去,為的就是明天好說辭,當下已經到了山腳下,靠著棵沒有生氣的枯樹,她織了個結界,把睡著的和尚放下讓他靠著樹幹睡,可那樹只剩了個空殼子,和尚一靠過去就晃了幾晃,她抬頭跟棵樹大眼瞪小眼幾秒,低頭認命的坐下去,讓和尚靠在她肩膀上睡。
她才不說是為了靠他近一些呢。
在這樣沒有活氣兒的地方,和尚身上的氣息就像一股醇釀,無時無刻的吸引著她,她嚥了咽口水,強迫自己冷靜。
歪頭,和尚睡得沒心沒肺,“也不知道牛精跟你說了什麼。”她嘟囔。
他倒是睡得安穩了,她還得給他當靠枕,想著她伸手就捏住他的鼻子,看著他臉色憋紅了才放手。
她不覺勾了笑,不輕不重的戲弄他。
誰讓他那晚上不按套路出牌來著,讓她沒嚇唬成他,還被他嚇到了。
誰讓他擅自把她挪回來的,還不給水喝,真是個蠢和尚!
他臉色發紅,觸手卻是微涼,桃花歪著腦袋想了想,才想起平常看的那些閒書裡的橋段,嬌滴滴的官家小姐被盜匪劫持,英雄救美的大俠從天而降救了小姐的時候往往是夜晚十分,大俠總為小姐生一堆火取暖的。
對了,若是大俠受了寒,小姐還得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選擇抱著大俠為他驅寒。
她託著下巴饒一思索,勾出一根手指憑空變出一團火苗,火苗有生命似的,顯示親近的在她指尖繞了繞,這才飄落到和尚跟前,落地的瞬間慢慢變大。
結界裡的溫度漸漸就高了,桃花伸手在和尚臉上捏了捏,果然沒有方才的冷了,再細看過去,他臉上紅彤彤熱乎乎的,這張極俊的臉越發顯得誘人起來。
她又不覺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想起昨晚觸碰到他脣角時的觸感……
“啊啊啊,桃花你在想什麼啊,不可以的啊不可以!”她猛地迴轉過頭,抬手在自己額頭敲了一記,“昨晚一口就受不住了,再貪心會出事的啊!”
她自言自語的怪叫,好容易才平息下身體裡的躁動,卻也再不敢多看和尚了,末了只把目光落到旁處,嘆口氣,“人還真是種麻煩的東西啊……”
不扛餓,不扛寒,不經打還容易……吸引妖。
搖頭晃腦的嘆口氣,她閉目養神,想著牛精現在是不是到了妖界,她得早些回去先發制人才是……
老桃不知收到哮地的訊息了嗎?
還有葵陽他們,一定擔心她了吧。
這些思緒在腦中漸漸緩慢起來,他不知何時也睡了過去。
連日徹夜不眠的療傷,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地上的小火苗看著睡著了一妖一人,自覺的變得更大了些,暖暖的光充盈著不大的結界裡。
……
桃花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了妖界,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個大字報,上面赫然是她敗給雉雞精的降書,不僅如此,還有雉雞精添油加醋的口述,說她決鬥那日如何如何的丟臉和不濟……
“哈哈還桃山大王呢,連自己都被打出妖界了還怎麼罩山頭?”
“聽說她師父可了不得,就是那位不常見到的……嘖嘖,據說跟咱們妖王有交情的,師徒倆都是好面兒的,這下好了,丟妖丟到人間去了,我看還怎麼好意思混呢!”
“哼,我早就看那桃大膽不順眼了,偏偏妖王還袒護她……”
夢裡的桃花一臉崩潰,氣沖沖的去找牛精算賬,出來的卻是雉雞精,她身後還跟著一隻小小雉雞,她說,“呵呵,饒你怎麼算計呢,牛哥哥現在是我相公了,說起來多虧你助我一把呢,讓我家牛哥哥看清了他那個潑婦前妻的嘴臉,對了,我聽說你師父被你氣死你,你還有臉來找我算賬……”
什麼?!
她師父被氣死了?
“啊!”
“不要!師父對不起!”
一聲驚叫,她一下直起了身子,卻是從夢中驚醒過來。
“做噩夢了?”和尚趕緊過來,“莫怕了,緩緩神,只是個夢罷了,莫怕了啊……”
溫潤潤的嗓音響起,桃花才有些回過神了似的,只是眼神裡還帶著些迷霧,她機械似的轉過頭看著和尚,愣怔怔的說了句,“我不能讓我師父丟臉!”
“什麼?”
“師父不能死!”
“啊?”
“我得回去!”
驢頭不對馬嘴的一番對話,桃花徹底清醒過來,這才注意到天色已經矇矇亮,火堆才剛滅,想來是和尚醒來的時候自動滅掉的,她抬了手,不著痕跡的撤了結界,撐著身子要起來,才注意到身下躺著的地方鋪著和尚的袍子,不知怎麼就頓了下。
“我昨晚不知怎的記憶就迷糊了,我們是下山後在這裡休息來著?也難怪你累了,我先去附近村裡買些吃食,吃飽了我們回廟裡……”
和尚拿起地上的衣服,仔細拂了塵,一面穿上一面說,神態模樣很是自然,桃花卻在他起身的時候一把拉住了他。
“怎麼了?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和尚噙著笑。
“我得走了。”
他面上露了疑惑。
桃花咧咧嘴:“長留哥,其實我瞞了你一件事,我確實無父無母沒錯,但我有個師父,是個脾氣不好為老不尊的傢伙,這次我出來也沒跟他多說,再不回去他估計就得來逮我了。”
說著眨巴眨巴眼,“那個啥,出家人不都是慈悲為懷的嘛,我這小謊無傷大雅的,長留哥你這麼好,一定不生氣的吧。”
話落抱著他胳膊晃了晃,“你先別買吃的了,我說走待會就走,長留哥你再跟我說說話唄。”
和尚是挑了挑眉的,但只是訝異,並無生氣,桃花想,他大概就是書裡說的那種老好人,人家說什麼都好好好是是是,也不知道生氣,她以前最煩這種性格的了,覺得特沒勁,但每每要炸毛的時候,卻總在這和尚的眼神裡不自覺的被安撫下來。
總結下來,和尚就是和尚,就算是老好人,也是與尋常人不一樣的。
大抵從前沒人向桃花這樣對他撒嬌,他一時也愣了下,片刻後才輕咳一聲,“木兆,你這性子倒真……既然家中還有師父,回去是應當的。”
他順著她坐下來,“那日你去九荒山砍的柴,想來家住的也不遠,說不定我哪日下山我們還能遇見,到時你可得請我去家中喝杯茶水。”
還能遇見?
明知他這話才是正常,可她心裡莫名有些不爽,她是在妖界好伐,跟這個人間離得那是用距離可以測算的?
這笨笨呆呆的和尚哪裡懂高深莫測的結界,估計連妖怪都是沒見過的,晚上都不念經只看畫冊的和尚,修行想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只留他一個和尚在九荒山,牛精會不會再去搗亂?
“木兆?怎的不說話了,你已經走神許多次,看來著實被噩夢嚇到了。”和尚笑意淺了些,狹長的眸子裡帶著擔憂,“也怪我,不該跟那位施主說那麼久,不然早下山,興許可以回去休息一晚。”
那位施主?
是了!牛精!
桃花眼裡立刻放了光,激動的一把攥住和尚的胳膊,力道大得和尚叫了一聲,她說:“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你們昨天說什麼了?那牛……那男的跟你說什麼了?好長留哥,昨天把我納悶壞了,看在我就要走了的份上,你就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行嗎行嗎?”
她激動起來,剛才的那點子離別傷懷什麼的,被八卦之火瞬間淹沒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