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破陣法
“妖王琉離,拜見神君。”
琉離在前,身後一眾妖界有頭有臉的妖,隨著他的話,一併向洛止行禮,洛止眼皮微落,嗯了一聲算是應了,這番的態度但凡換一個神仙都是不妥,可他做得這樣行雲流水,彷彿他合該就是這樣,他這樣才是對的,琉離身後那些個平日德高望重無所顧忌的,倒是怔愣了那麼一下,這會兒覺得不妥的情緒還都沒反應過來呢,本能的就對他敬畏有加,早忘了之前連夜開會做出的“趁神界有修好跡象,妖界一定堅守三項準則八個基準,要控場要帶節奏,力求讓神界看到妖界威武不能屈的態度,力求在後續談判中佔據制高點”的策略,他們這樣的策略做了兩大晚上,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大顯身手的時候,就被洛止這一個不輕不重的嗯,給打亂了。
還控個毛線的場子喲,被壓得頭都抬不起來。
丟妖。
一旁低眉順眼伺候的小妖怪,腹誹著。
場上氣氛微妙,但最中央的三人像是沒感受到似的,那位神君還是那般的模樣,天地崩不亂於心的架勢,好在妖王琉離也不是個簡單的,他始終保持著笑容親切友好的臉,拜見完神君,便望向洛止身側落後幾步站著的錦衣仙服的碧落,笑意比方才大了些,“上神,許久不見。”
碧落也笑,淺淺的,無可挑剔的笑,她道:“妖王大人也是,許久不見。”
兩人目光淺淺相碰又極快彈開,態度自然而不過於熟稔,只一來一往,就讓微妙的氣氛正常起來,妖界的禮官趁此趕緊上前,提醒著將兩位上神和一眾仙娥仙童迎進去。
妖宮早已提前準備過,處處豪奢華麗,迎接的長老們也在洛止的威壓下少有恢復,恭維和場面話說起來,流程走起來,黑白臉委婉的唱起來,配合著琉離的話,長老們見縫插針的加入對話。
說是談話,多是妖王與那位碧落上神在說,而那位自始至終沒多餘表情的,只偶爾淺淡的應幾句,他入主座,斂眉喝茶,彷彿看不出下首座你來我往打機鋒,姿態閒適疏懶,大殿中的注意力卻始終在他身上,可他就是不按套路走。
眾長老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又禿了一禿,愁的。
長老們覺得妖界這萬年的氣運不佳,出過白蛇青蛇,出過孫猴子,一個丟臉丟到人間,一個天上地下鬧了個遍,讓他們妖界本來不大美好的名聲更是毀到了低谷,不信去人間問問,人家說起神仙,崇拜啊敬重啊供奉啊跪啊,說起邪魔呢,發抖啊怕啊罵啊,大魔頭嘛,殺人不見血的,再問起妖,人家就說,啊?你說妖?我倒是真希望有妖呢,狐狸精知道嗎,半夜敲門採陽補陰那種,嘖,妖,挺好,挺好。
好個毛線喲。
他們是妖啊喂!
妖不要面子的嘛!
殺人不見血都好的詞!
連那些魔頭子都能混這麼個評價,怎麼到他們妖怪這裡就被臆想起來了?提起妖怪就是狐狸精,提起狐狸精就是女妖,提起女妖就是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呸!
還真以為壓了身下就能降妖了?
長老們對這種世風日下的評價本就不滿,想著幸好有結界擋著呢,人間不待見他們,他們也不去找不痛快,這也挺好,誰也不犯誰,好好做鄰居,永遠不相見,當然,面上還得說得高舉五界和平的大旗。
長老們覺得關起門來過日子也還不錯,但沒想到,他們高高舉起的大旗,被人悄悄摸到了跟前不說,還一榔頭就砸斷了旗杆,把個旗子扯到腳底下踩,都打到他們臉上來了!
是了,打到臉上。
百年前那戰,是妖界恥辱。
勝了也是恥辱。試想啊,跟個勢均力敵的打,贏了才爽快啊,你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跟個剛出生的嬰兒打,就是贏了,有什麼意思?更何況……
更何況還不是完全碾壓,贏是贏了,臉還是被抓了,掛彩了的傷,比當面打一巴掌還難受。
他們自詡了不得的結界,竟被一群和尚道士打開了缺口,這簡直比當年金箍棒捅破了天還要讓他們震驚,畢竟妖嘛,妖闖禍才正常,捅破了天,說明能耐唄,但自個家門被柔柔弱弱的凡人給捅破了,這就……非常微妙了。
結界破開的一瞬,五界皆有所感,妖界和人間直接開打,妖力和符咒紛飛,明招暗箭齊來,其他三界,魔界瞧熱鬧,趁亂添一腳,生怕亂不起來,冥界第一時間上天哭訴,聲稱冥界近來壓力大,鬼差們已經忙得骨頭都散了,孟婆已經想要殉職不幹了,冥界懇請神界儘快干預,力求少死人,少死妖,大家好好活著,有什麼話活著好好的說。
冥界找上九重天的時候,神界已經下來了平息的神仙,神仙下來的時候想的是端著架子吼一嗓子,這般子妖怪估計就老實了,到那個時候,他們還都以為是妖界自己找事呢,畢竟被人間打上門這種事,怎麼……可能?
那小神仙下到妖界的時候,妖界已經亂了,妖氣散到人間,人味兒也飄進妖界,妖怪從來不缺吃人的和想吃人的,殺戮和血,從來都是最能刺激妖發狂的利器,亂起來的時候根本不用什麼訊號,發覺的時候已經釀成禍事,人間最近的一個城被滅了,城內老幼大小,人畜活物,一個沒留。
不該死的。
起碼這個死法不對。
生死簿上沒有的事,章程走起來麻煩,冥界加班加點,怨聲載道,白無常黑眼圈都累出來。
那小神仙唬了一跳,剛好就收到上頭來的命令,要緩和,要鎮壓,不能死人,至少,不能再有死人的事了。
傳令的天兵,語氣很不好,九重天的氣氛也不大好,人間供奉神仙們,神仙們罩著人間的,不插手天災人禍,但妖界搞出來的事,他們不能不管。
可死人的事還在繼續。
最初破開妖界結界的和尚道士,已經死了個遍,屍骨有的被吃了,有的被掛起示威了,場面血腥,可妖界還不解恨,因為這群禿驢和牛鼻子老道死之前還作了個大孽——他們布了個陣。
大凶的陣。人間的天地精氣,妖界至純的血,夾著怨念,恨,憤怒。且,那些至陰的情緒,不是一隻妖的。
千軍萬馬,密密麻麻,那血裡彷彿有數不清的怨憎和不甘,叫囂著猙獰著,被困在陣中,逃不得躲不得,於是便越發的怨,不知哪裡來那麼多的血,早該幹了才是,那血彷彿是活水似的,在陣法的紋路里蠕動著,血和怨越多,陣法越強,惡性迴圈,無止無盡。
陣向著妖界靠近著,擴大著,所到之處,活物都被吞噬其中,憤怒暴虐的妖怪,一股屠盡人間的架勢。
幸而,釀成大禍之前,找到了破陣法。
有位老得走不動的妖,顫巍巍認出了這陣,老妖說,“陣是大凶,要命的凶,只要不破,就時時刻刻有命被吞進去,可什麼玩意的命,沒有講究。”
妖王不語,那老妖以為他沒明白,“就是說,不一定非得是咱們妖的命,人的命也是命,只要把這陣再引回去就成了。”
“引回去?”
“是啊,拿妖的血引到咱們妖界的,咱們拿人的血再引回去就行了。”
“那妖的血,是溶血池來的。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不過多了萬八千條性命怨憎在裡頭,從人間多殺些,一樣的。”
“之後呢,引到人間之後,這陣屠了人間,豈不是更為強大,到時如何除。”
那老妖就笑了,他已經太老了,老得眼皮耷得快看不清了,他就眯眼瞧著年輕的妖王模糊糊的影兒,“王上,不會的,陣能強,但不能無止盡的強,總有盡頭,總有極限的。到它吸收不了的時候,就是被反噬的時候了。”
九重天來的小神仙聽得心驚肉跳,怒,“血腥無道!這豈不是要滅了整個人間!”
“滅就滅!他們先不自量力找上來的!被滅了活該!”有妖沒忍住大吼。
“是啊王上!人間不滅,滅的就是咱們妖界了啊!”
“王上三思!”
“胡鬧!你們簡直荒唐至極!你們要闖的……是滔天大禍啊!”
什麼聲音都有,憤怒的,嗜血的,興奮的,暴躁的,蠢蠢欲動的。
多耽誤一刻,便有一條命沒了。
九重天新來了神仙,錦衣仙服,華美至極,一片血腥中她的衣角纖塵不染,她為妖王帶來了九重天的指令,指令強硬,沒有半分迴旋餘地,神界,要保的是人間。
下凡而來的上神有著極美的容貌,目之不忘,心魂顛倒,她為妖王帶來了新的計策,“要破陣,總要有死亡,一隻妖的性命,抵百個人的命,妖力越強,抵得越多,既總要有犧牲,不如用最少的人命,換取最快的破陣速度。”她看著妖王,“這是,神界的意思。”
“王上!不可啊!這是要害我們兄弟啊!”
“王上三思!神界憑什麼無辜犧牲!”
許久,又或者只是片刻,決定便做下了,妖王一身血紅的衣,在陣法之外,他看著陣眼那處源源不斷的血,緩慢而清楚的說,“那麼,就犧牲那些,不無辜的命吧。”
不無辜?
誰不無辜?
眾妖面面相覷,膽戰心驚。上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於是很快,這場禍亂平息下來,那大凶的陣被破了去。
妖界清殺了牢中所有妖,他們本就有罪,死有餘辜。
妖界剷平了一個山頭,一個山頭的妖,無一生還。
據說他們,也不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