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不告而別
洛止神君要親往妖界的訊息，果然很快在神界傳開來，原因有二。一來，因著此番牽扯的是洛止神君，那位早已歸隱卻讓神界不敢小覷的上神，二來，才與洛止神君從凡間歸來的碧落上神，也主動請纓要與洛止神君一同前往妖界。
她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百年前她才下過妖界，對妖界熟悉，且與妖王有幾分交情。既是為了與妖界修好，派她去最是合理。
果然合情合理的理由。
可也有神經纖細敏銳的神仙，聞出了不一樣的味兒。可不就是怪嗎，誰不知道碧落上神是個清冷的性子，一連拒絕了那麼多大神小官的求娶，她是說話溫聲細語，可那是人家的素養，大家都是活了萬八千年的老神仙了，真假冷熱誰能感覺不出來？
可就是這樣的五界一等一眼界高的女神，卻一連幾次跟在洛止神君身後，他去哪，她便去哪。
嘖，有姦情。
嗅出這股味道的神仙，第一反應就是去拜訪了紅月上神的月老閣，得到洛止上神情根還未長出的訊息後，便鬆了那麼口氣，雖然女神心有所屬不是個好訊息，但好在目前還只是單方面的，女神還是大家的。各種小道訊息滿天飛的時候，身處話題中的兩位上神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以風神為代表的對碧落心存愛慕的神仙，個個或獨自或組團的打著為碧落踐行的名義去拜訪，這些神仙裡，碧落並不是全都見的，沒能見上的看似只是時機不巧，但再多深想一層的就能看出些端倪，上神碧落挑著見的，不見得都是位份都高的神仙，挑到的卻都是神界專司不同官務的神仙，比方說她若見了風神，便不會再見風神手底下的小神。
貔貅對她這種把戲不屑一顧，他毫不遮掩的做出個嘲諷的表情，一旁的哮天倒是沒多大反應，他是習慣了，祈元殿裡有頭壞脾氣的神獸貔貅，對上神碧落不待見的事，在訊息靈通的神仙那裡早就不稀奇了。
早前只覺得這貔貅太乖張，現在混著新出的風聲，眾神仙都有種原來如此的恍然感。可不就是如此嘛，誰不知那貔貅是洛止神君的愛寵，寵物寵物嘛，爭寵才正常，想來是把碧落上神當成爭寵物件了罷。這麼一想下去，眾神仙就不由產生了新的疑問，那貔貅對碧落上神無禮不是一日兩日了，難不成碧落上神，對洛止神君早就？
流言暗自發酵，貔貅聽著收集來的訊息，氣得一爪子拍飛了路過的一朵雲，但云這玩意拍不散，當著他的面兒散了個七零八落的，跑到遠處就悄悄合在一起變回了軟綿綿一團，貔貅看了就更氣了，罵，“真是晦氣！碰到朵雲都跟那什麼碧落似的，煩！”
哮天犬面無表情，“你說的找我有事，就是讓我看你表演徒手撕雲？”
“啊！連你也要氣小爺！”
“哦。那我走了。”
“你給小爺站住！”
哮天犬站住，回身，依舊面無表情，“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貔貅一臉憋得快過去的表情，咬牙：“能！”
哮天犬坐下，一副“現在你可以說了”的表情。
貔貅第一千次想一爪子拍飛這狗，深吸口氣，又一千零一次的嚥下了這口狗氣，他沒好氣的坐下，“那什麼碧落，她跟你說什麼了？”他皺著眉，一副“我給你解釋的機會，最好不要讓我知道你背叛了我”的表情，說：“她是不是蠱惑你了？”
“蠱惑？”
“哼，她知道小爺這裡是攻破不了的銅牆鐵壁，所以把主意打你頭上了吧，你好歹是小爺罩著的，她是打算從你這裡入手，從曲線救國路線，慢慢侵入我主人的領地，是吧是吧？”
哮天起先面無表情的聽，越聽眉心越擰，末了，看著一臉得意的某神獸，“愛看凡人戲摺子，不是什麼壞事。”
“嗯？”這跟他這點小癖好有啥關係？
“但你知道，戲摺子裡講的都是假的吧。”
哮天語氣有點憂慮，很認真的那種憂慮。
貔貅一憋，接著炸毛，“你罵小爺天真沒腦子？！”
“不是。只是你戲太多了。”哮天不為他炸毛的模樣所動，補充，“連你都能看破的伎倆，若是上神想到了，想必也不會用。”
默了片刻，九重天一聲怒吼。遠處牽紅線的某神仙手一抖扯斷了一根紅線，“媽的這活不能幹了！老子要告他們擾民！”
發洩一聲的貔貅差點忍不住上去捶這隻狗，但對方的一句話瞬間讓他的大招又都憋回去了。只見神犬哮天老神在在的坐著，眼皮一掀，“還想不想知道我跟她說什麼了？”
“……”
“想。”
“坐下，我說給你聽。”
“……”
“哦。”
哮天眼底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很快隱了去，他看著表情隱忍的貔貅，悠悠的開口，“你不是一直怕碧落上神搶走祈元殿女主人的位子嗎，現在，大抵是不必怕了。”
“你什麼意思……不對，祈元殿女主人的位子也是她能想的？哼，小爺從沒在怕的！”
哮天一點沒被他打亂節奏，依舊慢條斯理，“她曾欠我一個情分，所以此次，我託她幫我打聽一個訊息。具體什麼你不必知曉，只需知曉此事與妖界有關，且於你而言不是壞事。”
貔貅聽得雲裡霧裡，眼裡已經是相信了，但偏做出一副“我在思考你話裡的真假，你休想蒙我”的表情。
哮天不與他多言，起身，“殿中還有事，我先走了。”
“等等……你說真的？那什麼碧落可是個難纏的，那些老神仙不都被她糊弄得團團轉了，你可別被她騙了啊，女人臉越好看可是越危險的！”
“嗯，知道了。”哮天走了兩步，回頭，“你也該回去了，據我所知，洛止神君下妖界的時辰快到了。皮皮。”
“啊，什麼？這麼快到時間了！”貔貅一跳而起，全然沒了神獸的精神面貌，跳了兩步反應過來，回身怒吼，“不許叫小爺那個名字——”
遠處，月老閣，手一抖扯斷了剛接好的紅線的某神仙，“老子他媽這次是真不幹了！”
吼完就跑的神獸沒有半分擾民的資格，他趕緊往祈元殿跑，他是打著寸步不離跟著主人下妖界，近距離防備碧落勾搭的決心的，本想著三兩句警告提醒一番那隻狗，沒想到被他氣得差點錯過了時辰，不行，他怎麼都得跟了去，雖然帝君指定的是兩位上神，但那什麼碧落每次搞那麼大排場，大仙娥小仙子的帶一堆，他主人，帶、帶個神獸也沒什麼的罷，大不了，大不了他屈尊認下寵物的身份，帶個寵物，總不會有人攔著吧……
打定主意後步履昂揚的神獸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他的主肯不肯帶他。
一炷香後，祈元殿，“啊啊啊！主人！你怎麼能又不告而別！！”
而此時，被貔貅怨念的主人，已經在去往妖界的路上。
他一身銀袍，身形頎長有力，墨髮束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絕，眉眼狹長，眼眸深如淵，鼻高挺，脣削薄，氣息內斂，周身威壓卻不可忽略的強大。他生著極好的一副面目，卻也有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若說上神碧落給人的感覺是高高在上的神，能感受到神與眾生的遙不可及，要心生敬仰，要供奉著，可他不同。
他的威壓來自遙遠的創世開混沌的神祖，來自幾乎與天同壽的漫長的星辰交替，來自手握殺伐翻手地覆覆手天翻的強大，在他面前，不可直視，不可多思，連思及都是大不敬。
要跪地，額觸地，目低垂，身瑟縮。
自骨血的敬和畏，來自遙遠的先祖的警告和本能，若想活下去，若想在這天和地之間活下去，敬畏神，跪拜他，祈求他。
洛止神君，便是這樣的存在。
神界早有流傳，當年那場大戰，若不是他親自剔除情根，現在帝君的位子不一定是誰坐。
情根剔了，仙身不完整，他缺少共情的能力，這樣的人作為領袖者，容易大成，也容易大毀。
這些，碧落都知道。
她承著雲，在他身側落後幾步的位置，眼眸微垂，神情無可挑剔，但餘光裡，心神中，全都是他清冷的背影，她想起久遠的記憶中，似乎有個人問她，“阿落，他沒有情的，他那樣的人，沒有心的，你愛他一分，不會得到半分的迴應，只會得到十分的傷情，阿落，不要自不量力了……阿落……”
記憶太悠遠，她甚至記不清那人的臉了，只記得他有一雙盛滿悲切和濃厚哀傷的眼，他用那樣的眼望著她，一遍遍的要她回頭。
可，回不了頭的。
她早就，沒有後路了。
碧落掐緊了手，片刻後，又是那個無可挑剔的上神，她心裡輕輕的，對自己，也對那個曾經的人說，那人，有心，也有情的，她見過，見過他那雙清冷深眸盛滿溫柔的樣子，像繁星都住進了他眼裡，像被他把整個天地世間捧到了眼前。
她見過他那個樣子，憑什麼……他那樣的眼神，不是望著她的？
她……哪裡不如……她了。
神思微恍，腳下祥雲緩緩落下，妖界的結界近在眼前，她看到以妖王為首的眾妖已經做好迎接的準備。
收回心神，她嘴角微動，調整一個最完美的表情，身後的仙娥小心的把她裙襬上一點細小的褶皺撫平。
她噙著笑，看向那人，“神君，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