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貔貅皮皮
九重仙台,流雲飛瀑上,仙氣嫋嫋中,洛止神君的神殿就在此處。
神仙們的住處多走高奢路線,不過是分低調和高調,這倒沒什麼講究,不過是活得太久,除了公務,消遣太少,尤其大聖那件事之後,神仙們大都覺得落了面子,但人家大聖成了鬥戰勝佛,在西天也不是好惹,誰敢憋著跟他算賬啊,就一個勁兒的整修當年被一棍子砸爛的宮殿,彷彿把個宮殿建得多好多闊氣,就能彌補回當初失的面子,這種風氣在大聖功德圓滿後達到了高峰,第一次波動的時候,忘了是哪個神仙先開始的了,那時候西天取經的事才剛提上章程,西天來人跟上頭交涉,完了之後就要他們這邊配合,眾神仙一聽,嘿,這事好啊,九九八十一難嘛,給猴子製造麻煩,他們願意幹啊……
眾神憋著一股氣,準備好好的給猴子來一發教訓,讓他好好感受下妖物和神仙的差距在哪裡,也叫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那樣紅,哼。
可人家西天要求了,這事重在歷練,重在修行,重在砥礪涅槃,這不是他老孫跟神界的私猴恩怨,這是造福人間,福澤後世的大事,是大功德。
端在蓮花臺的佛,端著一副寶相莊嚴的面,精準又不失優雅的表達了西天的意思——神界出人出點子,小細節由神仙們把控,但大的方向得交給西天,且有一點,萬萬不能暴露神界這條線。
神仙們一聽不幹了,合著這是叫他們幹好事不留名?
為了那猴子?
不幹不幹,不聽不聽。
但人家又說了,別啊,別不聽啊,我可聽說了,你們神界最近不是新降生了好幾頭神獸的嘛,有些事,神仙不好做,神獸可以嘛,畢竟披著牲畜的皮呢,神心不定,受不了蠱惑犯下錯誤也可以理解嘛,哎這位仙子,小僧瞧著你懷中的兔子骨骼清奇,很能堪此大任呢……
不論神仙們多憋屈,這事帝君拍了板決了定,就那樣定了下來,由煉丹的老君牽頭,在一眾神獸以及與神界有些關係的妖物中篩選一番,挑出些“能搗亂但破壞力又不至於大亂人間”的送了下去。
轟轟烈烈的取經路拉開帷幕,有小性的小仙子,咬著手絹嚶嚶嚶了一番,心裡罵猴子命好,差點拆了九重天,還得讓九重天為他做嫁衣。
憑什麼啊。
神仙們憋的一口氣還沒出來,又生生嘔出了一口血,含著這口血,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於是把渾身的精力都放在了折騰宮殿上,那一兩千年裡,經常見好好的神仙突然暴躁,將自己的宮殿砸了個窟窿的事,等砸完了,消沉半晌,又老老實實掏腰包補窟窿,為了不讓旁人知道這是撒氣,便往往找個好聽的理由,比方說這一處的顏色圖案與宮殿的整體氣質不符,所以是故意砸了的。
砸得越快,修得越好。
以至於當年的碧落,在提前出關後,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妖界,有那麼些恍惚感,在一派奇異的氛圍中,隱匿九重天深處的祈元殿,卻仍是萬年不變的模樣。
那時,她承著雲,隔著雲山霧海看著那處宮殿的飛簷,他還在閉關,祈元殿方圓數百里近身不得,就像他一般的,高高在上,他是最冷情的神仙,法力有多深厚,心便有多冷硬。
神仙們敬他,也懼他。
他們說起神族久遠的舊事,說他曾親自剔除自己的情根,此後修煉劍走偏鋒,得到被神祖福澤庇佑的法力,將危在旦夕的神族以一己之力拯救而出,但那情根,始終沒再長出。
紅月神官曾說,凡人的情根他能插手,掌管他們什麼時候動情,什麼時候情濃,又什麼情滅,但神仙的情根他插手不了,他說,洛止神君的情根,當年剔除得乾淨,怕是再長不回來了的。
“長不回來便長不回來,洛止神君天生是手握生死廝殺的,揮手地覆揚手天翻,這樣的神仙,是要被高高供著的,情之一字,於他而言,是玷汙。”
許多神仙都這樣說。
以一種憧憬的,崇敬的,隱隱豔羨的姿態,如此說。
這些,碧落也都知道。
可她更知道,他還有另外一面的,她曾經見過,見過他對著另一個人……
她比那些神仙更知曉他的事,她自有記憶起,所有的重心都是他,修行是為他,努力飛昇上神更是為他,想離他近一些,再近一些,他對誰都是一副不變的神態,冷情冷心冷面,那些仙娥神女,暗裡慕著他戀著他,可誰都沒有她的勇氣和能耐,只有她,萬萬年裡,只有她是不同的,她甚至可以來他的祈元殿,十次裡,他有三次會同意她進去……
她是不同的。
碧落始終堅信著這一點,這讓她在再次來到祈元殿外時,心底隱隱的不安散了些。
“勞煩通報,碧落請求見神君一面。”
祈元殿這裡,與旁處神殿不同,除了經年深居殿內的洛止神君,便只有寥寥幾個仙童,沒有一個仙娥,就連守在門口的,也並非天兵,而是頭懶洋洋趴著的貔貅。
這是洛止神君養的神獸,神仙們都知曉,也知曉這神獸極隨主人,性子都不是那麼的……與人為善。
果然貔貅聽了碧落的話,掀掀眼皮,鼻息噴了噴,沒搭理她。
什麼神仙啊,一身亂七八糟的味兒,還第一神女呢,嘖,還不如……
“這位仙使,麻煩通傳一聲,碧落請求見神君。”碧落攔住路過的仙童,道:“我與神君才從凡間歸來,自有要事,還望通傳。”
聲音柔和,姿態卻不覺放得高,眼中的清高孤傲隱在深深的底處。
祈元殿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眼中,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錯不過他的眼。
她不能跟頭畜生計較,平白辱沒身份。
碧落噙著笑,姿態恰到好處的讓人無法拒絕。
那仙童經年守在這裡,有些招架不住這宮裝矜貴貌美逼人的上神,他面露猶疑,剛要說話,就聽到一聲冷哼,接著就是個懶洋洋的少年聲音,“你要替她通傳?主人的命令聽到腦袋後頭去了?這麼點定力都沒有,不如做我晚上的點心罷,省的惹到主人面前讓他厭煩。”
那仙童一聽,哪裡還敢多說什麼,忙與碧落告辭,步子極快的離開,看都不敢多看貔貅大神獸一眼。
祈元殿就一位主人,但眼前這一頭,也絕對是個受寵的,至少,發落個仙使什麼的,主人是允的。
殿門口,又只剩了背脊挺直淺淺笑意的美貌上神,和懶洋洋趴在門口玩爪子的貔貅神獸。
“哼,我家主人才剛回來,累得很,要休息,你這女人真是一點都不懂的體貼。”
貔貅自來脾氣大,除了他家主人,他誰的臉都敢甩,他不喜那些裝模作樣整天撫鬍子裝高深的老神仙,覺得他們忒沒勁忒沒意思,而眼前的這一位,讓他尤其討厭,她以為她是誰,她貔貅爺爺不給她拿出點架勢,她還真把自己當成祈元殿女主人了?
碧落臉上還維持抹淺淡的笑,姿態放得高,但袖中緊攥的手還是洩露她的心思,她動了下嘴角,眼皮微垂,“洛止神君既讓你守門,是對你的信任,你這樣攔我,耽誤了大事你敢負責?”
不過一頭畜生,一而再再而三的壞她的事,簡直,不自量力!
“大事?笑死了,不是說剛從凡間回來嗎,你還扯著凡間的事,你是對我家主人的能耐有質疑,還是承認你自己就是個眼巴巴跟著下凡間卻只會拖後腿的累贅?什麼大事沒處理好,主人就回來了,上神啊,你這是想來打誰的臉呢?”
他一番牙尖嘴利又冷嘲熱諷毫不客氣的話,讓碧落的指甲掐進了手心,她表情凝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還是那副矜貴疏離的姿態,薄薄的扯了下嘴角,“既是大事,豈是你能懂。洛止神君既現在不便見我,碧落改日再來。”
說完轉身,施施然承雲飛身去,背脊挺直,曼曼裙襬緩緩飄動,遠處有看見她的神仙不由駐了足。
貔貅趴在門口,嘁了一聲,“裝屁啊裝。”
話音落,他一下起身,回頭,果然看到自家主人站在身後,他表情變了下,剛才還咄咄逼人的聲音此刻卻帶了幾分可憐,“主人。”
並沒有得到迴應。
神獸心裡虛了一虛,想著在凡間學到的,歪著腦袋往他主人腿上蹭,毫無意外的沒有碰到他家主人的一片袍子角。
神君眼眸微垂,看著賣乖的神獸,“越發沒規矩了。”
貔貅一聽就知道這是沒生氣呢,立馬倒打一耙,“主人莫要冤枉我,那碧落可不是個簡單的,往日屁大點的事都能當了由頭來找主人,我看見她都煩,是真煩,主人英明神武,她看上了明說唄,裝什麼啊裝。”
說開了多好,說開了之後就是被拒絕,心碎,然後她滾遠遠的舔舐傷口去,最好再閉個關,閉個萬八千年的,嘖。
洛止聽著,萬年不動的那張臉上,眉心輕皺了下,“說髒話,該罰。”
“哎我哪有……不對,我錯了,主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太討厭那碧落上神了嘛,我也就罵一罵她,您可是小主人的,她憑什麼來……”
話,戛然而止。
遠處,飛瀑斷裂,雲層繚亂,是神君抑制下的威壓。
貔貅自知失言,垂著尾巴不敢多說什麼。
小主人……
他已經多少年沒提起了,他不敢提,不能提,曾經提了的,早都落了魂飛魄散仙力盡毀的下場……
那個人,那個名字,在洛止神君這裡,是不能提的。
貔貅耷拉了腦袋,不敢再看他的主人。
他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懲戒,心底卻是抑制不住的湧了委屈,也許這委屈早就有了,在祈元殿裡越來越乾淨,小主人的氣息越來越少,在當年知曉小主人的人一個個的魂飛魄散,偌大個祈元殿只有他還偷偷記著她的時候……
他怎麼能不委屈,當年救了他撿回他,把他養大,帶他天上地下撒歡遛彎懲惡揚善的,教導他修煉,給他講凡人有趣段子的,是她啊……
他一開始的主人,只有一個的。
那人摸著他的腦袋,“從此,咱們兩個就在祈元殿安家啦!你瞧,那就是你主人我瞧上的男人,怎樣,好看罷?哎……你這是什麼眼神,他不光皮相好,也能打得很呢,你主人我打遍天下,就他一個沒被我打敗……”
他還記得,自己那時很是敏銳的問,“沒有打敗是什麼意思?”
“呃,就是……打輸了唄。”
“輸了就看上了?”
“沒辦法啊,我在凡間比武招親呢,他打敗了我,我就得嫁給他。哎呀皮皮,你不懂的啦,這叫情趣,其實我早知道他喜歡我啦……”
“!我說了,不許叫我皮皮!我是神獸,神獸你懂嗎!”
“哈哈哈,炸毛的皮皮果然好可愛呢,哎那個誰,大神仙你來看,我養的皮皮怎樣呀,是不是跟我說的一樣可愛……”
時間太久遠了,遠到貔貅都以為自己忘記了,萬萬年裡,他渾渾噩噩,一度以為時間已經這樣的久,還有什麼能忘不掉呢?
可原來,他都記得的啊。
她要是知道,肯定挺高興的罷,他都能想象到那個一點都不沉穩可靠的主人,一定會驚呼,“哈哈不愧是我養的神獸,記性果然是好,啊,下次我帶你下凡去看戲摺子,你都記下回來講給我聽好不好……”
貔貅心緒波動厲害,還垂著腦袋,自己都沒察覺已經不自覺的變換到了人形,他的人形是個少年模樣,一身老氣的黑色,一張臉倒是俊秀好看的,還帶稚氣的面龐,因著周身深重的難過竟也顯出了些滄桑。
罷了,他要殺便殺。
反正,他活得也夠久了。
只是,她當年魂魄盡散,他就是死了,也尋不到她了罷……
正等著懲戒到來的貔貅,等了許久不見身旁神君動作,他腦袋微動,正要偷偷抬頭看一眼,腦袋上突然一重,他一僵,“主、主人?”
那隻手,在他腦袋上極輕的撫了下,安撫一般,就像當年的……
“這次免罰。”
聲音清冷薄涼,與他的人一樣,不近人情不食人間煙火,冷得不敢靠近,薄得淡淡一縷,不肯為誰停留也不肯被誰抓住。
貔貅驀地抬頭,洛止的身影已經不見,他呆呆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只覺好像有哪裡……不同了。
萬萬年提到不可提的人,為何……現在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