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電影
夜半時分,飢腸咕嚕難入眠。這如果在外面,哪怕是人家飯店外面倒掉的飯菜,也會受用不已!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就容易有幻想,在我,來的特別誠懇。我每天都會夢想著自己將來出去的那第一頓飯菜,一定要吞了那醋溜土豆絲,還有那蘭州拉麵的雜醬麵,還有肯德基的新奧爾良烤翅,再加一瓶青島純生!每每想到這些,我便有一種甜蜜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努力讓自己不睜開眼睛,我要有一個超越現實的存在!
“這就是小電影”,老謝一針見血,“吃官司的人幾乎人人都會有這種感覺,你腦子裡會不停地回放著你過去的美好回憶,還有憧憬,這樣會讓你的改造過的更快。”
有感於奈河橋的伙食,我終於在一個夜半時分寫下:
“正襟面壁三點三,清淡詮釋日日餐。
終是百囂歸寂時,腹中猶飢不得眠。
本是共處屋簷下,百般鄙薄盡施展。
天邊望見雲遮月,玉兔何時引我還?”
“出來相親!”
“32451,阿是叫黎曉風啊?出來相親!”我知道了,是人民景查來要人了。大金牙組長正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外,告誡我千萬不要忘了報告詞。
對於我的報告,坐在那裡的那個身材健壯的中年景查顯得相當滿意,他那雙拿著A5列印紙大小卡片的手不停抖動,“看看!看看!一清二白!就因為一時衝動!黎曉風啊,好吧?也不多說了!擺正好心態,既然進來了,想想開,好好表現,爭取減點刑,早點出去!”就這麼把我打發了。
“出來!”
一聲厲喝,我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很快就有一個身材健壯的大傢伙被左擁右呼著護送了出去。
“拿阿算老犯人了,自噶阿不曉得自噶是啥身份啊?我看儂是昏特了!”這最後一句話我聽著特別的耳熟,啊?派出所!
人被帶出去,卻不曉得去了何方聖土,估計一定是一片神聖的所在!
“啥事體啊?”雖然同屬新戶頭之列,但江海人老謝擁有隨時發問的知情權。
“費如昕!咯老畜生一大把年紀昏特了!伊窩裡向來接見,帶了點麼子過來,咯麼子之前麼寫《帶物單》,所以中隊長沒有馬上就同意撥伊帶進來,伊就光火了!伊腦子瓦特了,指著中隊長的鼻子講‘我看儂是昏特了!’。阿拉屈中待到六大隊是有名的好人,對犯人麼艾午講,伊倒稀裡糊塗,講出咯種艾午出來!”
我想起來了,這個費如昕我有點印象的,上次他一臉笑容地跟勞役犯開玩笑說自己剛剛打槍回來,我當時就在想這個傢伙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這種話也敢講,不怕嚴管麼?
大概真要分流了,今天吃晚飯的時候,久違的中隊長出現在了監房門口,上次他把我們拉到頂樓去操練,僅僅半個小時不到,他自己都不要操練下去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大長敵人士氣!今天他換上了一副溫和的面容,挨個房間親切地問我們吃飽了沒有,“估計明天就要分流了,分下去還是要繼續做新收,但是畢竟到終極改造單位了,離我們走出這朝陽路147號的大門,又近了一步!”,老謝說道。
去開法拉利
分流了,一大早就去儲藏室認領自
己的編織袋,時隔一月不到,袋子裡充滿了異味,把沒捨得穿的新布鞋拿出來,上頭一層霜霧,草紙一擦,鞋面像熟透了的柿子,才一碰就破了,我很有些驚詫,不敢再擦,小心翼翼收好。
大金牙宣讀聖旨,我、老謝、小重慶,果然都被分到對面的四大隊。
“恭喜你們成為法拉利車隊的候補種子選手,耀江廠的榮耀就有勞各位了!”
樓梯口,矮而壯組長梁廣富賞出了難得的微笑,“好好覺啊!到了新的改造單位自噶當心點!”我衝著他一臉嚴肅,四目相對,他也算知趣,轉眼間又在招待下一位了。
下樓,列隊,四大隊的監舍區要從炊場邊繞過,中間路過他們工場間的大樓,可能是紋革時期的浮雕依然健在,銘刻著這裡曾經的**歲月。工場間過去,是一片較大的草坪,草坪後面是一大隊,傳說中關活死人的地方。草坪之上,青松翠柏掩映,雷鋒同志的潔白雕像栩栩如生,笑容親切宜人。
一起被分到四大隊的有三十來人,一個月下來,不少都是熟悉的面孔,元卿和姚長垠也在。並沒有所謂的大隊新收,我們這群壞蛋,一到地方就被各個中隊領走了,我和元卿還有小重慶被分到了三中隊,老謝去了兩中隊,據說就樓上樓下。
英中
來帶我們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瘦景查,一槓三星,人稱“英中”。
“英中你運氣好啊,一個西京*大,一個南京*大,一下子兩個大學生!”
然而“英中”聽了並未理會,他還一臉嚴肅地瞪著我們。在他的正確帶領下,我們到監舍區三樓把東西放好,馬上又被帶到了工場間三樓的辦公室。
“全部蹲下!”
英中一聲厲喝,十來個犯人頓時矮了下來,雙手抱頭,抬起半個腦袋,就像集體蹲坑一樣看著坐在幾米開外椅子上的他,在目光的焦點中,他發話了。
“啊,今天,你們因為目無法紀,以身試法,被送到我們這裡,接受漫長的服刑改造。首先我要說一點,到這裡來,不是我們請你們來的,你們是武景戰士拿著槍押送過來的!我還要告訴你們,能夠分到我們這裡,你們算是幸運的!我們四大隊是以生產為中心的大隊,要靠產量還有質量來說話。在四大隊,只有我們三中隊才沒有把指標給你們敲的那麼死,啊,有時候也沒那個必要。所以在我們這裡,相比分到其他中隊的犯人,你們是幸運的。但是——”他話鋒一轉,“要是在我們這裡不好好幹,整天胡思亂想,雖然你們分到了這裡,但是考察不合格,我們一樣可以把你們退回去!”
英中的話溫暖心田,但我並不打算買賬。還是希望你把我退回去吧!在你們這三年,簡直就是在扼殺自己的靈魂!我絲毫沒有感覺到三中隊比其他中隊的優越之處,我只是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該怎麼辦?我怎樣才能實現自己做教員的神聖夢想?去實現自己有足夠時間學習、充實、提高的偉大目標!僅僅靠在這裡做生活,行嗎?
訓話不長,很快被帶到了二樓,剛才上來沒仔細看,二樓生產熱火朝天。樓道兩旁,一左一右兩個車間:“三分監區大燙組”、“三分監區整包組”,英中把我們帶到了大燙組左首靠門的隊長崗亭旁邊,匆匆而去。
大燙
“十個人,兩排,全部站好!立正!”應該是這裡管事的犯人。
“從左到右,從矮到高,排排好!”不敢怠慢,挺胸收腹,兩眼平視前方。
我用眼睛的餘光掃射這熱氣騰騰的工場間:崗亭的對面是兩張辦公桌,一胖一瘦兩個組長坐在那裡,都在一米七左右。組長桌子的後面,是兩臺圓領機,現在沒有人操作,機器旁邊的兩隻大筐裡,一層層的襯衫疊在那裡。組長桌子不到一點,是一個“監督崗”的臺子,一個凶神惡煞的傢伙正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喝茶,一臉的大鬍子。再往裡,就是幾十臺整燙機,騰騰的熱氣就來自那裡,一個個健壯的身體光著膀子快速揮舞著熨斗,動作快慢有致。熨斗到處,襯衫嗞嗞作響,那聲音有點像油鍋上的肥肉。
“喂!高個子,站站好!”一個臉龐有些黑的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了我身邊。
“就是你!看什麼看?站站好!”黑臉龐的臉不大,但個子比兩個組長高。我馬上恢復確實有些走神的身體。那邊那個有些壯實的組長開始把我們一個一個叫過去,由於最高,第一個就是我。
“站好!”我正準備對他畢恭畢敬,他卻已經先發制人。他手裡拿的是一張空白的“罪犯十知道”卡,問的都是已經被問了很多遍的問題。
“幹釗!”一個個子不高渾身壯實的光頭叫著組長的名字,僅僅兩個字,我就聽出了這個傢伙的家裡一定離我不遠!“他們這些新戶頭待哪裡吃飯?”“先在旁邊站好!等我們吃好。”幹釗的話就是命令,我們只好繼續著立正,挺胸。
剛剛到任的步指導
跟新收監一樣,來了先到警官那裡接受教育,這裡不能叫“管教”,也不能叫“景官”,得叫“隊長”。
隊長來了,一個個子不高的老頭子,方臉,兩槓三星,頭髮有些白了。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裡大燙組的主管隊長,姓胡。你們今天到這裡來,就要遵守我們這裡的規矩,服從我們隊長的管理,服從小組組長的管理。”
老胡隊長老生常談的話沒說幾句,就把話語傳給了他身後一個個子高高的景查,一槓三星,此人個子高挑,雙手叉後,臉龐不大,一雙劍眉微微挑起,“給你們介紹下,這位是我們中隊剛剛到任的指導員,姓步。”姓步的指導居高臨下,“你們到我們分監區來服刑改造,我們中隊表示歡迎。以後大家見面的機會還有很多,記住,必須嚴格遵守各項規章制度,完成生產任務指標,做好一個犯人必須要做好的各個方面,我這個人最看中細節!”他大概有事,跟那個英中一樣,沒說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接下來老胡的教育卻很漫長,第一個進去的是一個江海小夥子,年紀比我小一歲,但案子比我大多了,什麼事情不清楚,19年。一直到我們要去吃飯了,都沒見他從崗亭裡出來。
速度不快,一個下午沒輪到我,這期間,那個另外一個身材微瘦、雙目有神的組長把我叫了過去,“黎曉風啊,你是大學生對吧?你的學歷蠻高的,比我的還高!現在進來了,麼辦法,分到我這裡,儘快適應這裡的環境。我這裡就是燙衣服,啊,很簡單的,相信你大學生肯定沒問題的!指標出來,就活動,完不成指標,就停活動。相信你,沒問題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