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環境中，變壞比學好容易得多”》
一早，重新分房間了：陶明明、黃鼠狼；老狐狸、罪有應得；堯雲、屠龍刀；狗頭鳥、土豹子……”
“你們一人一個雙人間，一人請一個保姆，以為我們看不懂啊？”老官司孫富強罵道。
“黎曉風！快來，英中叫！”
出工不久，我正躲在小海豹用紙箱圍起來的小吧檯裡想心事，被監督崗揪了出來，“快！估計是簽字了，簽字!”
英中站在門口，一臉的威嚴，景服上兩道肩章寒光閃閃。
“報告英中！你找我啊？”見我過來，他轉身而去。
“心理諮詢是吧？”
“是！報告英中，我要回去拿個東西，心理測驗報告！”
“我帶儂到監舍區!”
……
地點就在監舍區一樓的小會議室。
“你這個報告，我來之前看過，各項主要指標都還正常。這說明你做的時候比較用心”，監獄心理矯治科的簡民科長一槓兩星，差不多是同齡人。
“報告簡科長，我想請您分析下我的性格弱點在什麼地方？該怎麼注意？”
“現在是心理諮詢，就不要客氣，就叫簡老師好了。你位子再坐過來點，這樣兩個人距離比較貼近。”
“你智商是可以的，當然這說明不了什麼，我剛才也說了。主要的心理狀態也是可以的，就是在計劃的長久性和自我約束能力方面，稍微有些欠缺。這顯示你可能是個比較隨意的人，不太喜歡給自己過大的壓力，順其自然，但缺少整個人生的規劃計劃性。遇到問題，也想按理性去做，但可能比較容易衝動。我給你提點建議，遇到棘手的事，不妨放一放，給自己找點別的事做做，這樣你的心靈能夠解脫出來，等冷靜了，你可能會做出跟之前完全不一樣的選擇。要聽的進勸，眼光放長遠點。”
“簡老師您說的是，我就是屬於衝動型的，包括這次進來，官司吃不好，都是我的性格造成的。”
“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完人，但性格中的每一個缺陷，都可能在將來的某個時刻給自己帶來麻煩，甚至可能是很大的麻煩。所以要經常督促自己，反省自己，改進自己。”
“簡老師說的是沒有錯，但人活在現實中，處在這樣一個抹抹黑的環境中，想要獨善其身，幾乎是不可能的。能夠不與之俱黑助紂為虐就已經不錯了。”
“我現在快出去了，有些話憋了好久，也想講講。不知道您聽過這樣一句話沒有，‘改造改造，好人變成壞人，壞人變的更壞！’，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我們監管制度的悲哀。我發現奈河橋的犯人，時間長了，很多心理都有問題，思維被扭曲，也就是他們說的腦子瓦特了。以一種扭曲的心靈來看待事物，正常人也變得不正常了。”
“在這樣的環境中，變壞比學好容易得多。為了適應環境必須要讓自己改變，違背本心去做事，這才能適應這裡的潛規則。這跟政府的本意，好像不太一樣吧？”
“你說的這個環境，我在與其他犯人交流的時候他們也有提到，他們都說不是我想變壞，是我不變壞不變得跟他們一樣他們就會惡狠狠地看著我，不這樣做，他們就會排擠我，我就吃不好自己的官司，我沒辦法，只能跟他們一樣!我看你雖然官司吃的時間不算很長，能看到這一點不容易。”
“不瞞簡老師您說，我不但年齡應該跟您差不多，而且我當年大學畢業的時候，甚至有可能成為您的同行。那年大學畢業差點去了蘇北的一個監獄，提供的職位大概就是跟您現在差不多的崗位。我當時不懂事，一心不想回蘇北，以為自己了不起，覺得年紀輕輕要去監獄跟犯人打一輩子交道，不甘心。沒想到命運造物弄人，當初有機會教育別人不珍惜，現在進來接受別人教育。”
簡民專注地看著我，瘦俏的臉龐不乏英俊，眼神中透著一絲憂鬱。
“有時候命運的安排也沒有辦法，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的人格逐漸的完善，儘量少走點彎路，因為你也知道，我們每個人的青春畢竟有限，一共那麼二三十年時間。”
“是的，簡老師，要想真切體會失去自由的滋味，恐怕還真得做回囚犯才行，但我們絕無必要去把每種痛苦都體會一遍。雖然這幾年我也強迫自己學了點東西，但我相信出去後的路會更加崎嶇。我有信心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奈河橋學到的東西，也許可以終生受用不盡。但是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是絕對要過回自己單純的生活。”
“那是肯定，如果可以回頭，哪個還想進來呢?”
“是，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畢竟囚服穿在身上了。我比較欣賞蘇東坡老先生那句話，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人不要嘗試去跟自然規律作對，面對活生生的現實，人要努力，養活自己，放鬆身心。”
“成功的道路並不一定適合每個人都去走，可能小部分人的成功就是要以大部分人的不成功為代價，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就跟刑務處王主任教育我們的那樣，一個人的成功需要靠很多東西，尤其在中國，有些東西孃胎裡已經定了，再去跟現實較勁，怨天尤人，沒意思。但你積極了，努力了，即使不能做出成就，至少可以養活自己。王主任這番話我覺得在理。”
“嗯，看來你考慮的還真不少，那你改造幾年下來最深刻的體會是什麼？”
“我的體會是，意識到了生命的脆弱，自由的可貴，命運的無情，說不定就在眼前!”
“吃官司，每一天每一秒都很艱難，餘下的刑期，無論多少，感覺都很漫長。但是走過的時間，無論多長，感覺都只有一瞬。”
“現實的情況是：坐牢時間一長，連做夢都是裡面的事情。我這幾年最多夢到自己過年三天探親回去了，很少夢到自己真的出去。坐牢，連靈魂都被鎖死了！”
“一個人一旦穿上了這身囚服，就跟超市裡快要過期的牛奶一樣，降價處理都不夠解氣。我們的思想進了監獄，就像被扔進井裡的西紅柿一樣，不但出來很難，還很容易爛掉。這是事實，沒辦法改變。”
“我在這裡改造，空下來也會去跟同犯交流，聽聽他們的想法。很幸運，我遇到了幾個有思想的人。有個溫州人，他跟我說，想要混得好,沒有紅外線，只能做畜生!還想做人，只能受苦！”
“是誰說話這麼尖刻啊？這個人我倒是想見見。”
“我快出去了，他還有很長的刑期，所以名字不說也罷。其實像他這樣的人也有不少。記得以前剛到新收犯監獄，心理老師教育說世界上有三種人聰明，一種行業精英，一種在精神病院，還有一種在監獄。很榮幸我沒有被當作精神病關起來，儘管機會也不是沒有。”
“我一直想把
犯人分成兩種，一種故意一種無意。當然法律不全等於道德，不管有意無意，做了都要付出代價，這是對的。但從道德角度看，無意犯罪跟故意犯罪再跟屢次故意犯罪，這種主觀上的惡性差別是很大的。到了監獄裡，這種區別所導致的後果說實話真有點傷人心。無意犯罪的人，進來往往只是因為一時衝動，而且因為尚存一點善心，到這個環境中反而容易受到排擠。而那些故意犯罪的就不一樣了，他們早就在價值觀上跨出了向善這道門檻，管你什麼好壞，有奶便是他娘。在外面一門心思幹壞事，到裡面一門心思撈好處。這樣的人容易做牆頭草，做小人，唯利是圖，他們更能適應環境，不管以前流氓官司，還是現在文明官司，大概都一樣。”
“那些老官司，與其說是十惡不赦的壞蛋，我感覺他們更像是社會屢教不改的孩子。”
“監獄的制度，出發點都是好的，就是執行起來往往變了味，人為操縱的空間太大。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說過，一個好的制度可以把壞人變成好人，一個壞的制度也可以把好人變成壞人。那個溫州人的話可能有點偏激，但要點卻是對的。這裡面所謂的四犯們流行的那一套，刀切豆腐兩面光，說穿了就是小人作派，隨風倒，上哄下騙，反而是這樣的人大行其道。”
“在這裡讓你受到最大靈魂震撼的是什麼？”
“是這裡的不公！當你看到那些四犯的碗裡有童子雞有紅燒肉吃，有大帳上所開不到的東西，他們大吃大喝，津津有味，你會怎麼想？當你看到那些幹苦力活的犯人，無論你在哪裡都要找到你的犯人，去吃剩的飯桶裡撿人家倒掉的雪菜、拌點醬油就著米飯下嚥的時候，你又會怎麼想？如此強烈的反差就在眼前，我們卻無能為力，甚至無動於衷。”
“最大的收穫，不是在這裡拿了張文憑，是我收穫了一顆平靜知足的心。年輕時血氣方剛，覺得很多情事自己都可以做。現在想想當時的一根筋其實是在跟自然規律作對，結果當然是遍體鱗傷，頭破血流。”
“這麼說你已經變得消沉了？”
“我不認為這是消沉，是淡定。可能我一輩子也達不到孔夫子說的心所欲不逾矩的崇高境界，我只是在經歷了職業、前程破產之後，身體垮了以後，才真正感覺到了自由的可貴，健康的可貴，還有現實的現實與理想的遙不可及，知道只有順應自然規律才可能有所斬獲。”
“順應規律，又談何容易？”
“是啊，對成年人來說，世界觀已經成型，可能最不願意的就是強迫自己做違背本性的事，所以我恨強人所難，只想順其自然。我甚至覺得順著自己本性做事，哪怕吃點小虧，也是值的。”
“你能給我們的監管改造提點什麼建議嗎？你要走了，可以說說。”
“建議不敢當，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順應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順應人類自身民主文明進步的要求，讓那些虛的、假的東西少一點，真的、實的東西多一點。其實這可能是早晚的事，看我們現在跟十年、二十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進步。只是感覺這一步邁的還不夠快，要有人推動。”“是的，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希望能夠有所改善。”
“我在《環球時報》上看到，英國的監獄，犯人上網打遊戲、健身，無所不能，甚至主管部門引進了妓女供他們解決生理需要。我把報紙讀給同犯聽，大家都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