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白頭翁》
一面矮矮的假牆隔開了外面的世界。
“你坐吧，這裡肯定安全，你有什麼話都可以講出來。先抽支菸吧。”白頭翁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雙喜，一隻打火機擺在中間。這是一張窄小的桌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謝謝您！師檢，煙我不抽的。我跟香菸無緣，以前在外面是抽不起，後來進來了是抽不到，現在要出去了是抽不動。我跟您講我在這裡面吃了三年多官司，吃出了一個肺結核出來，醫生有關照，不敢抽菸的。”
“你生過肺結核的？一下子看不出來嘛？”
“是的，生肺結核的時候我是變瘦了，二兩飯也吃不下，後來從醫院出院後我就按照一位同犯的指點，每個月拼命喝牛奶，一個月四包，吃了半年多，後來人就發胖了。”
“哦，是這樣，那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談談哪方面的事情呢?”
“我上次聽您講您懂中醫，想請您給開個藥方。”
“你這個毛病啊……，哦，有了！你出去以後，去中藥店稱些百合來，剝皮去須切碎，或者直接買幹百合粉也可以，取百合30克，糯米50克，一起放到砂鍋裡面煮到成稀飯狀再加入冰糖就可以了。跟稀飯一樣溫熱吃，每天早晚一次，或者當點心吃也可以，20天一療程。這個方法簡便易行，堅持下去，會對你的身體有好處。好了，你的要求滿足了，接下來我要問你了，其它的對於我們監管改造場所的建議什麼的有沒有的？”
言歸正題，我已經看到他的鋼筆動了起來。
“師檢，您好！是這樣，我現在也是快要出去的人了，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您要是讓我講這幾年在這裡所受的委屈，恐怕這個時候也不對，也不夠，一天一夜也說不完。之所以想見您，是因為有些話，就跟您講的一樣，是想積點德，對事不對人。”伴隨著白頭翁的不停點頭，我感覺自己有些收不住了。
“我只想講一點，就是伙食的事。奈河橋的伙食，我想你們作幹警的是無論如何不能體會到到底有多差，有人說拿出去餵豬豬都不吃，我想這不一定是事實，但是這種氣話背後的苦惱希望你們能夠體諒。照理說伙食已經夠差了，僅有的一點東西還要加上人為的分配不公，那就真的有點太不像話了。你比如說發營養菜雞腿，我們當然承認雞腿從炊場里拉過來就有大有小，但是我想請問一句，如果每次發到你碗裡的都比別人小的話，你心裡是什麼滋味？一隻雞腿對於犯人的分量和感受跟衣食無憂的人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如果每一次分東西、拿好處的時候你都要比人家小比人家少比人家差你會是什麼滋味？平時的飯菜，我們小組一共只有28個人，首先要伺候好那些混得最好的幾個人，要把菜桶裡最好的東西獻給他們盛上滿滿一大碗，再給那些混得也很好的盛一碗，再給自己幾
個人盛一碗，我想請問下面的東西小犯人還能吃到多少？就是同樣是小犯人，也要根據分量區分，這樣下去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那些混得最不好的人的碗裡只有一塊最多是兩塊小骨頭！這些人都是真正要幹活的人，沒日沒夜的產量指標都是他們拼出來的，而這些人往往家庭條件不是很好，都是些三無之類，那些吃的多吃的好的都是些大帳每月開足而且還時不時有名堂搞進來的人！這些人平時就是晃晃膀子插插口袋走來走去，減刑假釋一樣不少，我想請問處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中，少吃一點東西倒是餓不死，稍微有點正義心的人都要被活活氣死了！所以說受的氣不亞於物質上吃的虧，就是這樣一個環境！當然這不是我們一個小組的問題，這是整個監管體制的問題！”
我已經無物自已了。
“我曾經親眼看到一個家是重慶的同犯，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在奈河橋了，他因為老婆外面有人情急之中一氣之下失手掐死了老婆，自首判死緩，十來年了三個無，沒有東西吃。我剛來的時候看到他都是到小勞動的桶那裡撿人家倒掉不要吃的雪菜，自己找個盒子裝起來，拿點醬油拌拌，作為自己的下飯菜。他曾經跟我說他並不盼著菜太好，為什麼？因為菜好了大家都要吃，他自己更加吃不飽。菜不好了，他才可以撿一點！這樣的人，平時悶聲不響，幹活都是衝在前面，這樣的人，竟然在一號監七年拿不到一個勞極，分到我們四號監之後才勉強拿了一個。”
“啊？有這樣的事？你這個事怎麼不早點跟我說？他一號監七年不拿勞極你老早就好跟我說了！”
“師檢我是現在要走了才有機會坐在這裡跟您說這些，平時我就是有機會跟您坐在一起我敢嘛？因為說出去可以，前提是您必須要保證我的安全。我還是要回去受他們管教的，他們要是想要我的事情，給我扣帽子穿小鞋，那實在是太簡單的事情了。”
“你說的這個情況我會跟上面領導去反映調查。”
“我不希望您去懲罰任何一名犯人，我只希望您能夠給領導一些建言，眼前的這個體制，出發點都是好的，監獄裡面出臺的政策，沒有一條不是想要公平正義的，但是一到了下面執行下來，往往變了味，這是事實，我們都不希望看到的事實。”
從白頭翁那裡回來，我長舒一口氣。長久以來憋在心頭的一口惡氣，透了出來！
《結業講話》
“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的近期培訓到今天就正式結束了。培訓雖然結束了但是還有一件事沒做，就是在開班典禮上跟大家講的監獄領導要來跟大家談心，這兩天我也往監獄了跑了幾趟，實在是太忙了，剛好趕上年終評審，等年終評審好了以後，爭取在元旦之前，我們一定要把這個事情給做了，到時候時間定下來再通知大家。今天我這個結業典禮其實也沒什麼好講的，大
家都是即將走出監獄大門的人，上次王主任跟大家的講話我也都聽了，監獄領導講的很深刻，也很生動，我在這裡就跟大家閒聊兩句。”
近期犯是一支不爭氣的隊伍，平時坐的東倒西歪，今天算是給了九號監這個中隊長的面子，場面還是有點難看，不過他沒有介意。
“大家在裡面可能資訊不是很暢通，像我們就會經常關注發生在外面的事，不管國內的還是國外的，尤其是跟我們這個職業多少有點關係的，更會關注，也會思考。今年發生了幾個事，我在這裡講出來大家也可以共同交流一下。楊嘉最近從我們奈河橋監獄拉出去被執行了死刑，這個人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這個我們不多談。廣東最近發生了一個撞車門，說的是在高校裡面負責開車的一個司機，家裡面生活窘迫，有一天他對人說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去撞人了！人家以為他只是隨口一句氣話，沒想到他真的去撞人了！開著藍色東風牌泥頭車在校園裡見人就撞，造成5死19傷！這個事情發生了，法律怎麼處理我們不去管它，我們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分析的，這說明我們國家的社會矛盾在某些地方還是比較尖銳的，也反映了我們的社會保障機制沒有跟上，還涉及到一個對於弱勢群體的保護問題”
近期中隊長講到這裡，也有點激動。
“好在這方面的事情已經引起了我們政府的重視。為什麼要談這些事情？因為可以毫不客氣地說，在座的各位出去以後，很快就會變成弱勢群體中的一員，所以希望大家能調整好心態，不要拿監獄裡的心態去應對外面的事情。這裡面很多事情我們也沒有辦法，在這樣一個環境之中想要保持靈魂的獨立想要與人無爭那是不現實的，就是你脾氣再好的人也有他受不了的那一天，直到有一天你會咆哮起來，這樣的事情我做管教工作十幾年了見了不少。但是這個環境你又出不去，也改變不了，怎麼辦？人就是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你不調整也得調整。可能大家也注意到了，有很多官司比較長的犯人，你比如說無期死緩的，心態就會變掉，人就變得小氣，變得虛假，變得憤世嫉俗，這種心理上的問題我跟簡民科長也都探討過，怎麼樣能夠讓我們的犯人儘量克服這種心理，以一種比較平和的心態來面對這眼前的現實呢？其實就是適應環境，你適應了監獄裡的環境，不一定就能適應外面的環境，我們也注意到了，好多人就是因為在監獄裡面吃官司吃壞了心態，認為什麼事情都要公平都要平等，結果回到社會上以後看到別人開著汽車抱著美女自己連吃飯都成問題，就很容易有心理不平衡。所以我跟你們說這些，就是要在你們出去之前，讓你們有足夠好的心態去坦然面對外面的不公平，面對外面的苦日子，面對人生的困難，迎難而上！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好，這樣你們將來的路，才會走的穩穩當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