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翁》
“今天把大家集中在這裡,就是想跟大家隨便聊聊。可能你們中間有不少人認識我,不認識可能也見過我,就是平時大家沒有機會坐下來說話,現在機會來了。這半個多月,我基本上只要有時間就會過來,大家有什麼事憋在心裡要講的,不方便跟你們主管隊長或者中隊、大隊講的,都可以跟我講,沒關係的。”
“你們可能有的人會講,我跟你講了有什麼用?我走都要走了,現在跟你講你也幫不了我什麼,你最多就是幫幫他們現在還在的人,我要是想接受你的幫助,難道還要再進來一次不成?大家不要笑啊,這個話不是我說的,是有一次跟你們一樣的一名近期犯跟我說的,他很幽默。我是這樣回答他的,我說你講不講,可能確實來講對你現在出去是沒有什麼大的實際幫助,但是你這是在做好事。我是信佛的啊,各位學員,我是信佛的。我們信佛的人講究積德,你德積的多了,自然會對你有好處。我在這裡跟你們講這樣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以前在新聞中報道過,可能你們也有人聽到過,說是一個計程車駕駛員,用你們的話說就是的哥了,有一次這個計程車駕駛員拉了一名客人,這個客人上來之後沒開多遠就發現路邊出了交通事故,一個人被撞得頭破血流躺在地上,肇事車輛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個司機看到這個情況,二話沒說就把車子停了下來,請車上的客人從後排坐到前排,他把被撞的人背上車送進了醫院,送到醫院之後這名司機沒有留下姓名就走了。誰曾想沒過幾天他就收到了一份當地著名大公司的聘請書,問他是否有興趣到他們那裡給董事長開車,待遇比他開出租車高好幾倍!董事長就是當天的那位乘客,他看到這位司機心腸這麼好,做好事不留名,就主動願意花高價錢聘請他過來給自己開車。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講這件事情,是因為現在外面碰瓷的很多,南京老太的故事最近可能大家在報紙上也看到了,這個事情在輿論界引起了軒然大波。這跟我剛才講的這個故事,是一正一反鮮明對比。”
“在座的各位學員,我講這兩個故事是要告訴大家,做好事有可能得到回報,也有可能不被人家理解,但這都有個過程,也有個精神境界的問題。這就跟你當初進來一樣,你比如偷東西,我相信這裡偷東西進來的只偷了一次就抓到的很少很少,好多人都是職業小偷,啊?靠偷東西吃飯的。你偷一次、兩次,可能會很小心,也不大容易抓到你,這裡有個數字,你比如說偷一次抓到的概率是5%,那麼你偷兩次呢?偷兩次可能就是10%,偷三次就是15%,等到你偷了20次,可能抓不住的可能性很小。你們在裡面可能不知道,最近江海的公安部門的領導啊,有點頭疼,為什麼頭疼啊?因為破案率首次跌破了30%。30%是什麼概念?那基本上就是1/3,按照這個概率計算,凡是報案的案子,大概以前有30%是可以破得了的,那麼也就是3個案子中就有1個可以破。那麼你們想想看,只要你們去幹了壞事,只要人家被害人或著被害單位去報了案了,那麼你被抓住的可能性,我這裡講是平均啊,是30%。換句話說,你幹三次,就可能要被抓進來。這個比例還是很高的,所以我說在座的各位出去以
後,要老老實實做人,我也知道你們出去以後的日子很難過,很多人吃飯都成問題。我講真正出去以後吃不上飯的也只有少數,關鍵是人不能好吃懶做。你一好吃懶做就真的完了,別說你是普通家庭,就是家裡有座金山銀山也不夠你吃的。以前有一個犯人跟我說師檢啊我在這裡跟你說的這麼好聽,但是我跟你說實話我出去以後還得去幹壞事,以前怎麼幹現在還得怎麼幹,不幹壞事我吃什麼?師檢我不可能到你家去吃飯吧?我很欣賞這個犯人的乾脆,我說你除了偷東西,其他的正事不能做一點嘛?他說不是我不想幹,是沒人敢叫我去幹。我要去當保安,人家一看簡歷,盜竊多次鋃鐺入獄,不要不要;我要去碼頭扛大包,但是身體勿來塞幹不了;我想去啃老,但是父母都年紀一大把,咯麼哪能辦?我只好去偷。我說你要是實在沒有辦法嘛咯麼你少偷點!以前你每天去偷的,現在你兩天偷一次,三天偷一次,我看你腦子也還算機靈,偷來的錢不要一下子全部用光,省下來做點小生意、開個飯店什麼的,這樣你不就可以養活自己了嘛?他說師檢你不知道,偷多了的人手會發癢,一看到手就忍不住,我每次進來的時候都發誓說自己出去以後再也不進來了,但是自己管不住自己,還是一次次要進來。我就跟他講這個你自己要當心點,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攝像頭,到處都是便衣景查,你要是選擇這條路,畢竟還是老危險的。當然這名犯人出去以後怎麼樣我這裡現在還不知道。來之前我看了一下資料,你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外地農村過來的,那麼你們在外面實在不行,還可以回家去。這幾年外面的情況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很多地方農村的日子過的不比城裡人差。”
“再來談談我們的正事。我先來簡單介紹一下,我姓師,大家可以叫我師檢、師管教都行。大家不要看我頭髮白,其實我身體還是可以的,我是業餘學習中醫的,懂得這個養生的道理。前面說過我是個信佛的人,我這樣理解不知道你們認為對不對,你要吃多少刑期那都是命中註定的,不要去強求。我可以再跟你們講一句這樣的話,出去的早,未必是件好事;晚出去幾個月,未必就是壞事。你們自己想想看,是不是這個道理?關於材料的事,你們不要來找我,在這我可以表個態,反正他們材料送到我們這裡,符合條件的我們全部蓋章,絕對不會拖你們時間。你們刑沒減到,刑減少了,那是你們監獄和法院的事,跟我們沒有關係。”
“我到奈河橋駐監檢查室工作也有十幾年了,這些年來跟你們監獄裡的幹警也好、犯人也好的打交道,也算做了不少事情。我這個人喜歡實在一點做事情,何況自己現在年紀也大了,不瞞大家說,再過一年七個月,我就要退休了。退休之前還想為大家做點事情,所以大家有什麼話都可以放心跟我講,在大家還沒有出去之前,我承諾我不會將大家反映的問題暴露給相關部門,等你們走了我再去查。其實說說話談談心根據我的感覺在這裡效果並不是太好,你們現在都是半脫產的,應該全脫產效果會比較好。以前都是去九號監的,專門有一箇中隊,那樣我找你們也方便,你們不用回原來的大隊,有些話也敢講。我想說的是你們給我提供線索的時候,還是儘量的能夠詳細一
點,最好是能夠提供物質的證據,當然我也知道這個很難。但是沒關係,能提供多少提供多少。為什麼要這樣說,因為以前我也跟你們聊過很多次,都說這監獄裡面,抹抹黑!但是究竟黑在什麼地方,叫他講他又講不出,這樣我們調查起來工作也會很難開展。大家要相信師檢我是代表江海市檢查二分院來這裡跟大家交流的,大家反映的問題,有價值的我們都會去查。這些年也查了不少問題,像某大隊有個中隊長很牛啊,根本不注意維護犯人的合法權益,還裙帶著夾雜了形形色色的利益紐帶,這個中隊長放出話來,我看你們能將我怎麼樣?最後我們就是根據犯人提供的線索,一步步挖出了這個中隊長的嚴重違紀事實,最後景查的皮子脫掉。這樣的事我們肯定不能姑息。”
“舉個例子,有一次我去找一名犯人談,他跟我說師管教我送你一樣東西,我說你這個犯人好玩唻?送我什麼東西?一看,他送我一隻筆芯。他說師管教,這就是我們大帳上花錢買來的筆芯,你寫寫看。我一寫,沒寫幾個字就寫不出了。我說這個好,後來我就把這隻筆芯送給了他們監獄的有關部門。這個事情雖然小,但還是得到了圓滿的處理。當然你們不是人人都能給我提供證據,能夠口頭的指證也行,請給我們儘量詳細一些。我再舉個例子,九號監那個大禮堂啊,裡面藏了多少名堂啊?有個犯人對我說,師管教,我現在就帶你去查!我敢保證去了就能把問題給揪出來。我說不急!等你出去以後我再去查,我們也要為犯人的安全負責。後來等這個犯人走了,我們去查的時候,雖然也有些問題由於當時描述的不夠清楚,或者那些狡猾的犯人已經做了轉移,但也還是確實查出了一些問題。像這樣就好,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我們認為有價值的,我們都會去查。這其中也涉及到很多犯人的權益保障問題。我還要舉個例子,四大隊有個張欣,出去已經快有兩年了,他找到我說師管教我的這個刑期有問題!我說有什麼問題啊?他說他當時在收容站關了將近五個月,後來在判決書上沒有給算上去。我們後來去查了,果然是這麼回事,後來就給他把後面的這幾個月給減掉了,哎?等於說是減了個餘刑,還是很高興的。還有一個事,有一個犯人說師管教我的刑期也不對,我說怎麼不對啦?他說你看看我的這個刑期,他掏出判決書給我看,我一看,的確給他多算了一天。我說一天就算了吧?我給你改這個一天,恐怕我自己得跑一個月都不一定能改過來。你也知道,他們上面有些領導很不高興看到有這種事情發生,叫他們法院改這個東西是很難的。他說師管教不對!這不是一天,是一年!你看看這最後一天是什麼日子?我一看,的確,這最後一天是農曆的春節。他說我們中國人把春節作為一年的開始,他們給我稿錯了這一天,等於就是給我加了一年的刑。我當時笑了,後來我就去找他當時的原判法院,原判法院是以前的南市區,現在已經合併到黃浦區了,我跟他們法院的人一說,他們也笑了,後來這個事情解決的還算順利。跟大家講這麼多,就是想告訴大家,我們駐監檢察室還是想為大家做點實事的。”
聽白頭翁一席話,我更堅定了要跟他談一談的決心,當然,不是為了那根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