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的女人》
“厂部裡的這些女人,你別看都是些歪瓜裂棗,個個也都有背景的。她們不是景查編制,工資沒有景查那麼高,但是她們輕鬆啊,要多輕鬆有多輕鬆。但是你也別光看她們輕鬆,人家背後都有人罩著的,說白了養著她們對領導來說也是一種政治資本。”
“他們的確是太輕鬆了,那個影印室的老女人,老女人她現在好像也不大來了吧?以前我做開單的時候,帶我的師傅吳豪傑就跟我說她就管影印機,其它的事千萬不要去煩她,而且她只負責開,影印的事你也不要去煩她,我一聽就懂了。上來跟我聊天的那個老臺灣你知道吧?他跟我說他真的很想跟那個老女人說影印讓他自己來好了,但又怕搶了她唯一的工作。我做這個監督崗這麼久了,也沒看到她來幾次,估計有五十歲的人了,還打扮得像個小姑娘。”
“哪個老女人?你說覃隊長是吧?我跟你說你不要亂說,覃隊長差不多是這裡來頭最大的人了,那幾個小姑娘都是家裡面有人當景查給安插進來的,詹隊長她老公是監管局的,現在還沒退休,這個覃隊長,她老公是誰你知道嗎?”
“不是說也是監管局的嗎?”
“草!聽誰說的?我告訴你最準確的訊息,說是監管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風,他老公是個司機,你不要小看司機,我告訴你他是誰的司機你就知道厲害了,江海的主要領導,莫楚平的司機!莫楚平就是從奈河橋一步步爬上去的,他這個司機一直跟到他現在,沒有兩下子那行麼?現在知道厲害了吧!告訴你她要是講句話,現在的監獄長都要給她面子!她現在也就是在家憋得慌,到這來無非也就是透透外面的空氣,她也不是很在乎這點錢的,人家在江海就有三套房子,一個兒子在美國,要什麼有什麼!”
“她現在不在這裡管影印機了,調到外面大理路上的門市部去了。她、詹隊長、還有那個池英,都過去了,她們都不想過去,畢竟在外面找不到人說話,三個人又不好意思直接開一桌麻將,還差一個,而且畢竟這還是在上班。”
“像她們這種工作,真是跟神仙一樣快活,我發現耀江服裝廠所有不是隊長的職工工作都挺輕鬆的,沒辦法,犯人太多了,想表現的犯人太多了。”
“她們就是工資比正規的景查低一點,各種福利景查有的她們一樣都有。當景查畢竟還有責任也有點壓力的,她們就舒服多了,你沒看那個小喻,天天就在辦公室裡面做拼圖遊戲,要麼就是看看書,什麼都不懂,一樣拿工資。”
“小喻就是那個小葡萄吧?她應該也有來頭的。”
“她爸爸是這裡警衛大隊的大隊長,他們大隊長級別的可以安插一兩個人在裡面的,等於說就是對他們的照顧了。小喻你別看小,講話輕聲細語的,說來你可能不信,她還當過兵的。當兵回來在外面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什麼都不懂外面的單位人家誰要她啊?再說那個苦她也吃不來。她就只能進這樣的單位,跟個鐵飯碗一樣,敲也敲不破。而且在這裡面多容易有滿足感啊,犯人就跟低等下人一樣,百依百順,她又是個女的,那麼多雙如狼似虎的眼睛看著她,換到外面她走在馬路上誰會正眼瞧她一眼?這樣的女孩子走到外面
的馬路上,就跟一滴水掉到盆裡一樣,找都找不著了。所以你看這些歪瓜裂棗,一個個打扮的跟世界小姐一樣!”
“覃隊長這個人有點人情味的,我不是開這個電梯嘛,也幫她做了不少事,她平時也就是說聲謝謝。但是有一回,我遇到麻煩了,找她幫忙,當時是在電梯裡,就拉她一個人,我說覃隊長我這裡遇到了點麻煩事可能還要請你幫忙給說句話唻,她個子一把高,嗓門也細,但是那一句話我就聽出底氣來了,她說,‘什麼事?講!’結果她過去說情,果然擺平了,那幫傢伙以後再也不敢來動我的歪腦筋了。你說厂部的這些景查,包括大隊裡其他的那些景查,他們心裡也都清楚的很,誰不想舒服點?你平時給他們出力,幫他們做私生活,到了關鍵時候他們就可以幫你,至少也可以拉你一把,說句好話。所以說有付出才有回報,不管你是哪種形式的付出,只要你付出了,你就有可能得到回報,除非你腦子迷糊,傻逼兮兮的,那人家誰也不敢幫你。所以說人能混得好,那都是人抬人的結果,都是人際交往的結果。當然這樣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的。”
“那也有有付出沒有回報的啊,我現在這個勞役,邊明存,不是幫範隊長燙衣服被龍教捉住,差一點丟了勞極?”
“那你只是看到表明,裡面的東西你看不到,你也沒有機會看到。邊明存怎麼回事我還不清楚?我親眼看著他出事的!他這個人就是典型的江海人,小家子氣,長得跟只恐龍一樣心眼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大,而且狗眼看人低!龍教要抓他那是肯定的,這一次抓不到他以後肯定還得要抓住他!想揪你小辮子還不容易?隨隨便便找個藉口就把你拿下了!”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方便說嘛?”穆聆風頓了一頓,“我只能這樣告訴你,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其它的你自己去想吧。龍教他怎麼說也是一個大隊的二把手了,一個大隊長專門去抓一個小犯人的辮子,那說明這個小犯人也確實不像話了。你看你做這個監督崗這些天龍教他來要過你的事情嗎?有的時候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樣子過的去就行了,他也不是沒有在基層呆過的人,下面的情況他應該清楚的,他就是不說啊!就是要要事,他也得把牌子做出去。”
“我知道的,他以前在一號監做過中隊長,看來你對他的情況瞭解的不少啊?”
“我再告訴你一個祕密,龍教他是我老鄉,安徽人,現在你明白了吧?”
範隊長就在我的監督崗臺子側面的辦公室坐著,她已經兩槓三星,但保養有方,所以人看上去還只有四十來歲。這間辦公室是耀江廠的財務室,只有她一個人,而且大概是要到其它部門辦事的原因,辦公室裡經常看不到她的身影。但是每天中午午飯過後,她是必定要回來的,因為一起必定要來的,還有大隊主管減刑的杭銳敏管教,還有市檢查二分院駐監檢察室的一位檢查官,還有監獄科室的兩位資深老美女。我一直沒能搞清楚他們五個人的牌是怎麼一個打法的,因為人一到齊,門馬上就會關上,這門隔音效果很好,但卻是半透明的毛玻璃做的,所以每當我被裡面已經傳出的不聽話的尖叫聲吸引過來目光的時候,只能從那塊毛玻璃上看到歡欣雀躍的身影,欣賞現實版的皮影戲。一
點半過後,門會開啟,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香菸氣味,幾位衣著威嚴的尊貴客人緩步離開後,後面就是工藝組馬華華勤快的身影。他要將裡面滿地的瓜子果皮清理乾淨,偶爾,還可一飽新鮮美味的口福。
《“恭喜你創造了歷史”》
“我去調個料過來!”
孫大軍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幾步跨到陽臺旁,開啟內務箱,這邊我和吳大雲手裡剝著大蒜頭,藍雲天手忙腳亂地擦桌子。下午兩點半,整個樓面的桌子一字排開,每張桌子前面都坐滿了喜氣洋洋的面孔,今天,大吃天下。
“老林,你也跟著我們開PARTY啊!”
“是啊,一定要吃好了才能走啊,供鏟擋捨不得我走啊。”
“哎咦!你說這話就太不厚道了!你一下子減了7個月23天,你看看這裡邊誰能減你這麼多?再呆這兒吃一頓吧,這是你這輩子在監獄裡吃的最後一頓飯。”
“看來是肯定要吃啦,他們上午的時候跟我說是下午兩點半外事局的人會來接我,可是現在兩點半已經到了啊可是還是沒有人啊!”
“人已經來了!都到了吃飯的點啦,咋說也得留你吃了飯再走你說對不對?”土豹子跟老林搭訕,現在的老林已經換上了一身運動服,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雙運動鞋踩在腳下,配上一頭花白的頭髮,精神矍鑠。
“經本院審理查明,罪犯林中賢認罪服法、遵規守紀、能夠完成生產任務,表現良好。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七十八條、七十九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一條第二款之規定,裁定如下:罪犯林中賢減刑七個月二十三天。本裁定送達即發生法律效力。”拿著別人的減刑書,我深深感覺到了別人的力量。整個奈河橋近年來可能前所未有的減刑幅度,裁決書就在我手上。
“是驅逐出境啦,飛機票據說已經給我買好啦,等下外事局的人過來,就要把我拉到機場,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回到臺灣啦。”
“老林,從你到小組到現在,一年半的時間,我是看著你來又看著你走的。想想我們這一年多的時間雖然交往也不算太多,但畢竟彼此也瞭解了一點。恭喜你創造了歷史!”
“都是機緣巧合啦,我也覺得自己蠻幸運的。你也要保重啦,反正你也快了,就算他們一天刑都不給你減,你也不能去跟他們去吵去鬧啦,你一定要理智應對這些事情,反正最多他們也就是再關你兩個月,也很快的啦。但是我估計他們還是會給你減一點的,畢竟袁隊長不會說假話,你也已經公示了對不對?反正應該有一點啦。”
“林中賢!”
事務犯奚利權突然威嚴地出現在了過道口,背後步指導正坐在中隊部對面的桌子旁邊對一個犯人進行教育,由於是背影,看不清楚。
“走了!老林走了!”
“大家保重啊!”
老林健步走到門口,一邊手像是被鬼魂拉住了一樣擺個不停,一邊已經消失在了樓梯口。
老林畢竟沒能吃到這最後的大餐,紅燒蹄髈,青椒肉片,紅燒獅子頭,紅燒鯧魚外加一份綠油油的青菜,大家很快忘了剛剛離去就要遠行的老林,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的曾經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