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你的客戶!”》
“周隊長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事你辦了嗎?”
我猛的一下起立,恭恭敬敬,一臉虔誠,葉大微微地點了點頭,已經跟裁剪組的周隊長一起走到裡面去了。
“我今朝馬上去辦,咯樁事體儂放心!”
……
“什麼事啊?”
“能有啥事?還不是那個新戶頭,戴眼睛的那個,腰不好的。”
“哦,我知道,這個傢伙稿大唻,才來沒幾天就躺在那裡養老了,年齡比我大一歲,79年屬羊的,這下一點陽氣都沒了,走路都要有人扶著。”
“人家紅外線通進來了啊,馬上就要把他調走,你信不信?而且百分之百是洋差。”
“去哪裡啊?哪裡有位子給他安排?”
“冊那!這麼大的地方,想安排個勞役還不是葉大一句話的事?我跟你明說了,那個戇嘟傻幣近親馬凌風前天開會的時候被下掉工藝組組長的勞役了,站著茅坑不拉屎,這邊兼著中隊的臨時排程,那邊還死抓著工藝組組長的位子不放,他們這次開會,就是宣佈萬千當組長,戇嘟下來了。”
“那個打吊牌可是絕對的洋差,不是一般的犯人敢想的東西。”
“是啊,所以叫韓琪去做啊。你混得不好的時候身體有毛病不是照顧你的理由,等你各方面關係都通了那就是照顧你的最好理由,誰也說不出什麼,誰也不敢說什麼!大隊長直接來關照小犯人的事情,那意思很明顯,我就是你的客戶!”
“我們那個堯雲還不是一樣啊,他去年剛來的時候我還在休息,聽說肖克利稿他多厲害啊!叫他站在那裡一站就是一個星期,一次性扣1.5分,哎!人家無期誒?等著摘帽的!他們還那麼狠心的稿人家。好唻,現在人家關係來唻,新上來的駱大是他同學,我聽說駱大把他叫過去,跟他說我現在是四大隊的副大隊長了,以後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直接到我辦公室來找我,也不一定要透過你們英中。怎麼樣?風水輪流轉了,要不然他怎麼能去做那個排程?他現在帽子都沒摘,按規定不能叫他去做排程的,所以那個馬凌風才有機會去出出風頭,去過過幾個月準排程的癮!”
“駱大人蠻好的,堯雲也確實挺可憐的,人家是照顧他啊。”穆聆風心平氣和地說。
“什麼照顧啊?有關係就是好!”
“是啊,大家在這吃官司,都在想方設法通路子。這次一中隊有個傢伙郵包寄過來,裡面的茶葉少說也值兩三千塊錢!我親眼看到他們泡好給隊長喝的,也給混得好的犯人喝。沒辦法,這些人家在外地,江海的關係通不進來,就想出了這麼個法子,也是一條路。”
《支偉達送紅燒肉》
“支科!交怪辰光麼看到儂了!哪能?以載阿不來看看阿拉啦?”下午一點,久違的支科長又出現在了厂部門口,他現在已經被調到了七號監,馬凌風殷勤地從他手中接過兩隻白色的一次性飯盒,滿滿的飯盒裡一塊塊紅燒肉清晰可見。
“午頭一隻撥大頭!”
“儂不去裡向坐坐啦?”
“坐踏馬草幣!”支科丟下一句髒話,扭頭走進了電梯。
“其實我老同情大頭的,他除了鈔票,別的麼子一樣阿麼了!”馬凌風望著支科的背影,笑著對我說道。
……
“馬上要過節了,來觀照一下自己手下的紅外線,也算人之常情。”
“他膽子這麼大,不怕人家看到嗎?”
“他也是老狐狸他們精心選的一條線,到現在家裡還住著老房子,他馬上就要退休了,也沒幾年蹦躂了,再不趁機做點事情,老房子估計要睡到棺材裡去了。”
“逢年過節的,這很正常!”,許是看出了我的不解,穆聆風說道,“隊長手裡握著紅外線,現在過節了,總歸要表示一下。這裡面拿什麼表示?除了看不見的,就是吃得著的,犯人也不過就是想吃點東西,過過嘴癮。”
“我這兩天聽阮飛在喇叭里老是叫馬凌風到醫務室去吃藥,聽他們說是這個傢伙的高血壓又犯了,這麼多的紅燒肉,他就不為自己的身體考慮考慮嗎?”
“冊那!這個你關心他做啥?吃死了才好呢!他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小人,喜歡找感覺,他就是要看到別人都吃不到他能吃的到,那他就高興了,身體不身體的,他都排在後面了。”
“你上次說馬凌風搞寧致遠,我看寧致遠天天往範隊長辦公室跑,範隊長也有事沒事就叫他,他不會是範隊長的關係吧?”
“寧致遠就是範隊長的關係,他馬凌風去告狀,就是不把人家範隊長放在眼裡,擺明了跟人家過不去嘛!他這種小人看行情都是隨風倒,很準的,知道範隊長現在背景弱,他就要興風作浪了。正宗小人啊!”
《“我們正在變得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不是陶中嘛?他退休了!”
“是啊,這個陶中人很好的,老早還是我們耀江服裝廠的副廠長,這個老傢伙人不錯,和善,沒什麼壞心,又不要事。他的退休手續要一個月以後才正式辦好,這也是他們老公里的規矩,要退休前提前一個月給你休息。”
“還記得他生病休息一年剛來上班的時候,我也是生了病剛剛出工,那個時候他說還有一年就該退休了,當時覺得還挺長,現在已經到眼前了。”
……
“校友!”中午飯吃好,我正坐著發呆,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是左為鋒。
“你怎麼還沒走?我以為你老早走掉了。”
“政府捨不得我。”
“別這麼說,大家都是一樣。你不是分數早到了嗎?他們不給你報還是怎麼的?”
“唉!一聲嘆息,一言難盡。”
“減刑不就是到法院蓋個章的事情嗎?我親眼看到大隊部打掃出來的垃圾裡面有沒打好作廢了的減刑裁定書。”
“校友,我沒你混得好,你聽:‘唱響心靈的聲音,開啟新生的步伐,這裡是四監區改造之聲廣播臺’,連葉大都點名表揚你!他說左為鋒做這個大隊廣播員勞役,表現我很滿意!”
“校友你就不要開挖我了,有的時候講那麼多言不由衷的話,時間長了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啊,但是沒辦法啊,為了早點回家。校友你要走了,當言不由衷成為一種習慣,想想是多麼可怕的事情,習慣是水,稀釋了苦痛,沖淡了感動,也帶走了歲月匆匆,我們正在變得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卻無能為力。”
“是啊,細物潤無聲,潛移默化的確就有這麼可怕。”
《“一個人吃官司,正義心不能太強”》
“隊長那裡跟犯人一樣,也是一個圈子一個圈子的,誰也不買誰的帳。隊長跟犯人,關係也是一鍋粥,根本說不清。以前也有好幾個隊長叫犯人給挑下馬的,犯人就是在這裡面沒有自由,不能動,所以說視野小,但是他也有他的好處啊,那麼多犯人天天在一起,這裡面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一長,哪個隊長跟哪個犯人啥關係,大家就全知道了。所以說監獄裡面無隱私就是這麼回事,不但你犯人沒有,隊長也沒有,這樣好多見不得人的東西就被大家知道了,碰到那種要事的犯人,心理不平衡的犯人去要事,要是真的被他們抓到了真憑實據,那隊長的帽子也要飛掉了。所以有些人對你應該是既恨又怕,還暫時拿你沒辦法。但是你也不要得意,我叫你沉下心來不是沒有道理的,你要是在這個時候要事,那就是剛好中了人家的圈套。所以人一定要沉得住氣,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這樣!”
“一個人吃官司,正義心不能太強”,穆聆風講這話的時候,人顯得有些不甘心。
“正義心強了,老公里面表明上當然不會說你,甚至還會表揚你,但是他們打心裡會覺得你這個人很要事。這裡面就是一灘渾水,你正義心強了,就必然得跟裡面的既得利益者發生矛盾,你就必然要破壞這個集體形式上的太平,到時候老公里就會對你這個人很不爽,四犯他們恨你更不要說了!你別聽他們說什麼四犯難當四犯難當,現在是比以前難當,但這就對了!這說明我們的監管制度比以前好了!這些四犯都是兩面派牆頭草隨風倒的,他們也為集體做事,但主要還不是拼命地為自己撈好處?什麼好處都要搶在前面,該撈的撈,好多人不該撈的也撈,那樣人家小犯人就不平衡唻,不平衡平時不敢說,要走了有機會就要稿稿你唻!所以說你們以前的那個組長肖克利就叫人家光頭臨走的時候給挑下馬了。這樣的制度好,你要是還跟以前一樣組長的權力比隊長還大,組長說一不二,那還要隊長幹什麼呢?其實我也觀察了,任何一個權力,都要有監督有約束才會有進步,得把權力關到籠子裡,這樣才能管得住人的貪慾。別的不說就說你這個監督崗,現在這叫什麼監督崗啊?就是聾子的耳朵。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監督崗全部是五中隊的編制,專門有一個小組,這樣管理起來比較容易規範,再說了我是工藝組的監督崗,但我人不是你三中隊的,你工藝組的組長就管不了我,我要是不管你我自己的組長就會來說我,那麼我肯定要履行職責了,你有違紀我就敢講你!你不聽我的還真有辦法對付你!現在是叫啥監督崗啊?”
這個禮拜天,又沒得休息,為了發洩心中的不滿,加上也沒什麼人,我每隔半小時在監督崗本子上寫上一行“樓面情況正常”,就跟穆聆風大吹特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