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原因,感覺大家都在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
飯盒終於洗好了,我的任務卻沒有完。有熱心人過來手把手地教我擦地板。所謂地板,分明就是靠近鐵門的那塊水泥地。這巴掌大的地方不好弄,因為要求太高,不知道從哪裡出來的一塊毛巾被擰得像只乾癟的油條,鋪開在水泥地上,就像早晨打毛巾那樣沒命的抽,紅腫麻木的手掌請繼續,直到失去知覺。
這邊是沒命的弄地板,那邊遊走的人們停下來,一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拿著一塊毛巾彎著腰“啪!啪!啪!”地抽打著木地板,他顯然不是打了一天兩天了,那塊毛巾在他身下起伏有致,“啪!啪!”的聲音均勻動聽,他的身後是幾個駝下背去拿著毛巾窮擦的傢伙,跟著他的身體匍匐爬行,顯得也很合拍。我這邊地板還沒有完全搞好弄好,那邊悅耳的“中國之聲”再次傳來,還有午休,籠子裡的鳥兒們迅速按照等級躺在木地板上,正是炎夏,沒鋪毯子,幾近赤條條的身子,點綴著長短不一五顏六色的小短褲,像洗澡堂子。
昨晚看門的那兩個傢伙也沒睡覺,繼續幫大家看門,我被安排跟他們一起,不得休息,要接受他們的監督並小聲背誦《江海市看守所監規》。據前面的排頭講,監規必須背的滾瓜爛熟,背不好每天晚睡兩小時,早起兩小時。我的心在急劇膨脹,都快要炸掉了,放風看來是不可能了!打電話是不可能了!跟外面的人聯絡是不可能了!短時間內出不去是必須的了!現在,公司裡的領導和同事包括遠在嘉興和鹽城的遠在全國各個支店的同事們一定知道了!家裡很快也要知道了!父母能接受的了這樣的現實嗎?會不會昏厥過去?會不會尋短見?……一連串的問題在我的體內打轉,始終找不到出口的方向,我瘋狂了,我要崩潰了……
眼前是一扇被粗粗的鋼筋牢牢把守的鐵門,電視上不是說武林高手可以穿牆而過麼?現在看來,人的力
量多麼微弱!眼光可以穿過鐵門,人卻不可以。高高的窗戶外面,炫耀著蔚藍的自由天空,遠遠看到幾棟小高層的窗戶,天氣不錯,窗戶上掛著紅紅綠綠的衣服還有被子,多麼溫馨多麼祥和的生活啊,多麼美好的生活!而我,就要和這些說再見了,這一切,熟悉的一切,都將離我遠去,伴隨我的,是這二十個平方的鐵籠子,各種各樣的社會垃圾,醜惡的靈魂!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怎麼樣才能挽回這一切?怎麼樣才能拯救這一切?……
“聽說你也算是大學生了,怎麼跟我們這幫文盲加流盲一個德性?”雖然話仍然很凶,但門神的態度比昨天晚上明顯溫和了些,他們告訴我想不通沒有用的,不管你做的是大是小,有沒有做,反正你現在已經在這裡,已經是這裡的一部分了!不要指望著別人能夠幫你,同情你!事情是你做的,你就必須要承受這一切!付出這個代價!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這就是現實,活生生的現實!
雖然他們關切地問起我的詳細情況,但看看兩人身上刺眼的青龍,只能胡亂應付。
我手上的這份手抄本的《江海市看守所監規》,字型端莊秀麗,寫在一張骯髒不堪又有些殘缺不全的硬紙板上,紙板的背面依稀可以看出“統一100”字樣。監規內容不多,共九條,大概五百來字,背誦這樣的東西,放在以前,也就半個小時,但是現在,從早晨到現在,看了不知多少遍,依舊感覺模糊和陌生。我無法讓自己的心投入到裡面去,但卻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把它看來看去。排頭說了,晚上之前,必須背出。萬一背不出怎麼辦?會不會捱打呢?剛才那個任達華被打的走路都有些異樣了,他沒吭一聲,也沒見他按牆上的那個紅光閃閃的“受虐報警器”麼?為什麼不敢按?我已經聞到了這裡的氣味,更感覺到了這裡的壓抑。我眼睛微閉,身體已經相當疲憊,有些睜不開眼睛,為了向兩位監督者證明我在看,就吐出了一
點有氣無力的聲音:“江海市看守所監規:為了保證監所安全……”
我是被“嘭!”的一聲給敲醒的,打我的不是人,是一隻發熱的可樂瓶,裡面裝滿了開水。昨天晚上那個衝我揮舞拳頭的傢伙惡狠狠地站在我的對面,小便池上,“叫你背監規,尼踏馬的在這裡打盹?睡覺!”我不敢反抗,也不敢辯解,果然他還沒有說完,“啊?大學生?你是大學生!國家花了那麼多錢供你上大學,倪踏馬的倒好,去搶尖人家大閨女,真踏馬的是找死啊!啊?偷輕搶重,沾色要命!像你這種罪,法律一定會重判!判上個十年八年的,看你還敢不敢!你給我聽好了,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尤其是你!”他那刺著一箭穿心的手臂顯得很粗壯,像條豬後腿。
“給我好好的背聽到沒有?!”他不等我回答,轉身回到他的鋪位上,躺下了。我被他嚇的身體有些發冷,倒不是那迎頭一擊,而是他的那句話!我絕對不能承受那句話,如果真的變成了真的,那我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思?十年八年出來,我還是我嗎?父母還在不在?親戚朋友還會不會認我這個犯了重罪的人呢?這麼想著的時候,就愈加沒有心思背這個狗屁監規了!都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又沒有犯錯,至少我不是故意犯罪!最多隻是一個一時的衝動而已,這樣的衝動很多人都會有的,是正常人都會有!我的身體有些搖晃,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能做什麼?不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我明明做了應該是能做的事情,卻是走進了這裡!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你們打我好了,打吧!打死我也想不通,我不是壞人!我不是壞人!我不是壞——人!……
直到別人都已經開始過來洗臉了,我才反應過來是午休結束了,那兩個門神也開始鋪放被褥,躺在了上面——他們是門神,我們睡覺時的門神,不睡覺了,也便不再需要有門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