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學習繼續著中午的樣子，只是偶爾能夠聽到後面會有“嘩啦嘩啦”的開門聲，有人被提出去，但是不敢回頭，因為已經有像我一樣好奇回頭的人被狠踹一腳——當然是在景查的背影消失之後。我發現周圍的人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偶爾還能聽到他們在低聲議論，“咯幣養的腦子瓦特了，要鉚牢伊！不要出啥事體！”“阿不曉得伊到底做麼做，總歸肯定是做特一點的，否則哪能會的把伊捉進來？”“是裝神經病吧！裝好了，人民政府就是不哈伊咯能咯的，有伊苦頭吃了！”“枯上去伊人蠻好，哪能會的做出咯種事體呢？……”從他們的口氣和表情依稀可以分辨出這些外語的味道，我置若罔聞，我想理清自己的頭緒，卻不知千縷萬緒從何理起……
那個中午向我揮舞拳頭的傢伙下午被分走了，聽說是到了其它監房，他走的有些不太樂意，因為他在這裡找到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可以讓他對著別人指手畫腳，威風凜凜。
第一天的大牢就這麼過去了，晚上9點多快要睡覺的時候，排頭竟然問我要不要睡覺？我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昨天晚上就是這樣過來的，然而現在感覺卻很不適應，因為人實在是太多了，這第三檔都是新來的兵，全都側著身子，卻還有一個人無法躺下，躺下的人彼此都能聞到身邊人身上傳來的汗臭味，隱約之中還有一種黃鼠狼似的味道依稀入鼻，讓人有一種作嘔的衝動。
於是就有前面的彪形排頭過來，“側起來！”，接著就是狠狠一腳，顯然是痛了，被踢的人身體僵硬地收縮，還在微微顫抖。幾腳下去，一條縫就踢了出來，“躺下去！”，還沒躺好，又是兩腳，算是給塞了個嚴嚴實實，水潑難進。就這樣進入了睡眠狀態。
實在太累了，身體造反了，指揮大腦。
朦朧之中，似乎看
到父母正在電話機旁焦急地等著電話，我永遠忘記不了兩個月前我從家裡回來的那個早上，當我坐上開往縣城的公交汽車準備返回遙遠的南方時，在小鎮的路口，看到父親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小攤前面，等待著有人來買他的杏子。那小山似的杏子是我們自己的杏樹結出的果子。杏樹已經多年，每年都是枝枝掛滿果實。等到麥子黃了的時候，杏子也熟了，品種很好，大而香甜，又是在水果上市青黃不接的當口，很討人愛。然而父親除了將那些已經被不聽話的麻雀啄壞了的部分挑出來之外，都是到集市上換來了一堆毛票和硬幣。父親就是這樣，對人寬如大海，對己嚴如地主。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卻沒給自己留下一點。
自打有記憶開始，父親便捨不得吃又捨不得穿，穿的都是親戚朋友淘汰了的，大小不同顏色各異；吃的——自打有記憶開始，我便沒有見他吃過幾次真正的肉，每次吃飯，難得有肉的日子，他總要將自己碗裡的肉啊魚啊之類夾到孩子們的碗裡，自己將孩子們不肯吃的骨頭之類放進嘴裡，嚼的津津有味。父親就是這樣，吃的是草，擠出的是奶，是血！
畢生的心血付出，為的是家庭美滿，兒女幸福，然而很遺憾，雖然現在已經年過六旬，父親依然不得不每天推著破爛車子去收破爛，掙個十塊八塊，不僅要補貼家用，還要還債，替兒還債！朦朧中，我感覺父母好象已經知道了這一切，好強的母親一輩子辛勞，累彎了腰，一輩子受苦，一輩子受氣！她最怕別人的冷眼，最怕別人的非議，雖然父親幹農活態度不含糊，但這依舊改變不了這個家庭清貧的命運，父親雖老實勤勞卻有些無能，在一個農民最本分的事情——種田上一直無法達標。而且他還喜歡入邪門，出洋相，田間地頭，村旁院落，常常可以看到他的大作，那都是用隨
手揀起的樹枝寫的，有鄉親們看了直說好，卻無法也不可能說出來究竟好在什麼地方；更多的則是指指點點，伴著各種表情與動作。這深深地傷了母親的心，她無法容忍別人的冷眼，她因此拼命勞作，雖然勞作了這麼多年依舊沒有改變現狀，但她不死心，她相信有一天這個家庭會好，一定會好！這一點上，父親母親的觀點一致驚人，雖然在其它地方他們兩人看起來似乎總喜歡鬧些彆扭。雖然父母經濟條件不好，但這似乎不會改變他們對未來的信心。
這麼多年來，這個家庭的災難一遭接著一遭，先是大兒子，本來生下來的時候聰明伶俐，討人歡喜，卻在兩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因為當時父母都在生產隊幹活，把他扔在家裡，那時候村裡的孩子都是這樣，布包一裹放在**隨便哭，大人就去掙工分了。等到發現時，高燒已經燒到了40多度，請村裡的老醫生治，紮腳心都沒有知覺，後來雖然命揀回來了，但卻留下了一個傻。人變得呆裡呆氣，反應也要比同齡人慢上一拍。上學堂讀書，鴨子趕不上架，連蹲好幾級，才算是把小學給唸完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學習成績大紅燈籠高高掛，態度卻著實讓人無話可說，每天天不亮就背起書包去學校了，天天如此！等到這幾個孩子長大了，成家又成了棘手的事……
凌晨，被一陣冷冷的開門聲驚醒。一個景查站在門口，身邊是一個揹著一床被子的小青年，他的面孔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有點熟？哦，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在派出所時跟我關在一起的開賭場的傢伙！看上去那麼年輕，膽子卻不小！這傢伙進來後一樣享受了一番應有的待遇，他卻沒有應有的驚恐與不安。他得到了一個睡覺的鋪位，就在我們這第三檔這裡！看來人的潛能真是無限啊！只是他睡下來之後，我就感覺胸口憋得慌，喘氣都有些困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