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恐龍出事
“集中!集中!隊長講評!全部集中!”
“前兩天剛剛給大家講評過,啊,今天把大家集中起來,是有件事情要向大家宣佈。事情也是臨時的,我們隊長也沒有想到,說大事不能算是大事,說小事它也不小。我們隊長的處理意見到現在也還沒有統一。”
“是這樣啊,三樓工藝組的監督崗,是我們整包組的犯人在做,邊明存,今天下午的時候,大隊教導員龍教來兜樓面,到了三樓發現監督崗空在那裡,龍教問人哪裡去了,大概是工藝組的誰我也不清楚,反正是有名犯人說了句上廁所去了。好!龍教就在那裡等,一等二等還不回來,龍教就發話了,去什麼地方上廁所還沒有回來?後來叫人去找,原來是到大燙組給一個隊長燙衣服去了。龍教是我們大隊的二把手,剛剛到這裡,對我們大隊的情況還不是很熟悉,但是對大家的要求跟我們主管隊長一樣,都是非常嚴格的。這件事情龍教很生氣,他作為一個大隊長,下面的犯人當著面騙他,他肯定要生氣!本來嘛說心裡話我們主管隊長也沒把這件事當成很大的事情,但是龍教回去就打電話來,說這個犯人要從嚴處理!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知道邊明存今年要衝勞極,就給英中打電話說要取消他今年衝勞極的資格。”
“這件事情發生在我們小組,老實說也給我們隊長出了個不大不小的難題。你說不處理吧?大隊長意思很明確,而且按照監獄積分考核的條款,監督崗脫崗,兩分起扣。你說處理吧?上面的領導好交代了,但是我們下面主管隊長的工作就難做了。大家也都知道,邊明存判的是死緩,死緩的帽子是前年摘掉的吧?今年準備衝勞極摘第二頂帽子,可以說這是很關鍵的時候,唉,他就發生了這個事情!我們隊長看問題處理事情眼光都是比較長遠的,講句心裡話我們隊長也不忍心這樣毫不留情面地去處理一名犯人。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叫做刀切豆腐兩面光,好了,現在是不管怎麼樣,只能光一面,另外一面光不起來。唉,叫我們隊長現在也挺難做的,剛才我和袁隊長還有中隊領導也專門研究討論這個事情,到現在為止也還沒有拿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出來。之所以把這件事情跟大家講,從我們隊長的角度來講,是要教育大家改造中一定不要馬虎大意,自己要對自己負責。照理說邊明存出發點也沒有錯,幫隊長做事也確實應該,但是後續的工作沒有做好,你去幫隊長到大燙組燙衣服,三樓厂部監督崗這麼重要的位置不能讓它沒有人空在那裡,那裡一天到晚進進出出的都是大隊領導,甚至還有監獄領導。我們做隊長的不想為難任何一名犯人,但是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還是必須要處理。好啦,跟大家講了這麼多,是希望大家在以後的改造中,事情少一點,少給我們隊長出這種難題。好啦,袁隊長你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這樣啊,邊明存的事情,剛才胡隊長都講了,我這裡也沒什麼好說的,反正事情發生了,處理肯定是要處理,現在我來宣佈一下對邊
明存的臨時處理結果:停活動一個禮拜,寫檢討一份。暫時先這樣,後面怎麼處理還會開會給大家宣佈。好了,都有啦,立正!解散!”
坐崗的感覺
做了這個監督崗之後,我感覺自己的視野開闊了很多,來來往往各中隊的人物,算是混了個臉熟。只是我所承受的心理壓力,也實在重的很。龍教猶如一顆不定時的炸彈,總在我附近的某個地方放著,找也找它不到。我的心頭高度緊張,就連上廁所,也一定要等到景勳國過來之後,才能去小便。求人總是難的,《監督崗勞役崗位職責》寫的清清楚楚,有事離開必須要找人頂崗,但是事實上,身邊經常沒人,而事情經常會有,頭痛不已。
“叫康定雄”,崗亭的窗戶嘩啦一聲開啟,是胡隊長深沉的聲音。我如離弦之箭,快步跑到工場間最裡面,人卻不在,於是繼續快步跑回來,大燙組、裁剪組……
當初挖空心思想做這個監督崗,出發點不外乎就是想休息休息,逃避直接的生產勞動,然後偷偷看點書。現在兩個多月坐下來了,兩個目的如願以償,可是我的身體,卻每況愈下了。最先出現問題的是小便,猶如斷線的珠子,滴滴嗒嗒不肯停,那種一瀉而出的暢快感覺,於我成了很遙遠的回憶。然後就是尿頻、尿急,不多一會就要上廁所,去了以後卻不出來,前奏就要半分鐘乃至一兩分鐘。從老臺灣的《環球時報》上我已略知一二,我的前列腺大概出了問題。
“有啥問題啦?有問題阿麼辦法啊!前列腺問題就跟你那個癆肺一樣,很難根治啊,你只有自己平常注意點。”阮飛的回答,讓我非常受用。我的感覺,自從稀裡糊塗入獄之後,自己就像是一輛跌下山坡的破車,被撞的面目全非,方向全無。一個又一個的極限,在迎接著我的挑戰。也許這跟性格有不小的干係,現實總能不斷給我新的驚喜。
全身猶如被掏空,沒有一點氣力。眼睛乾澀的厲害,晚上收看電視新聞,有些模糊一片。也許我真的可以實現我夢寐以求的眼鏡夢了。現在,眼睛揉過之後,愈加乾澀,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沙眼,但問了好像又不是,無論如何,用“沙”這個字來形容我現在的眼,實在太形象不過。
阿發的棋術
劉二發作為小組的公眾人物,拋頭露面在所難免。高奇走後,再沒剋星,他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跳馬!挺兵!看他還能挺幾步?”傻子棋藝不高,還有點喜歡耍賴。但由於影響力大,每每圍觀者眾,聲音差不多都是一邊倒。
“傻子,你不但腳臭,棋更臭啊!”
“呸!你說我腳臭,不臭,那還叫腳嗎?”
“你現在輸我幾盤了還記得嗎?彈多少下你自己幫我算算。”
“誰輸給你了誒?剛才那兩把不是抵消了誒?”歪歪的腦袋,挑釁的話語,總是讓人有再想彈個兩下的衝動。
“前些日子我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再強調一點,以後小組裡任何人不好跟劉二發
開玩笑!你們不要以為人家劉二發傻,我跟你們講,劉二發他其實一點都不傻,他懂得想到的很多事情你們中的很多自我感覺很好的人未必懂得。比如昨天晚上劉二發就找到我跟我說小組裡有很多人喜歡跟他開玩笑,其實他不是個不喜歡開玩笑的人,但是人家劉二發說的很好,他說他不喜歡跟那些他不喜歡開玩笑的人開玩笑,因為那些人不是開玩笑,是衝著他的腦門和一身的肌肉來的。我們小組裡面現在每天雞飛狗跳,事情多的不得了,中隊裡已經讓我們小組停了三天活動,我可以跟大家講,昨天英中過來跟我講了,整包組要是再有事情,全部停活動,留在工場間裡操練!回啥監舍區啦?你們不是空嗎?有生活就做生活,沒生活的就在工場間裡練習正步走!我講這樣做沒有意思!但是我左右不了大家,我跟大家一樣,只是小組裡的一個成員,大家的事情還是要大家自己做出來!我想大家都是做了點事情進來的,沒人是傻幣!講來講去沒啥意思!”
劉二發的確不傻,他雖然胳膊像個大力水手,但搬東西,也講技巧的。看到襯衫太多,就搞了塊巨大的布,裹成一個大包裹,像扛死屍一樣扛到臺子上,嘩啦一聲開啟,滿桌子都是襯衫。還有我看他泡麵,直接把開水接進袋子裡,然後口一紮,一點熱氣都跑不掉,連碗都省了!
邊學習,邊思考
三門自考課程,必須全部透過。我現在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考過以後。如果這次透過,下半年只剩一門課程了,到時候可以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它過掉。
我覺得很有為這些壞人說上幾句的必要,更覺得有為這一代青年說上幾句的必要。現在的我,囚子之身,備感人生淒涼。可是,在外面我的同齡人們,就一定會感覺很好麼?幸福,可能不過是種感覺而已,既如此,那隻要達到一般水平就可以了,又何必計較太多?漁夫和金魚的故事形象地詮釋出人性的弱點,那物質的東西只是一座橋樑,它所通向的幸福彼岸,只要心態夠好,逍遙泛舟亦可達。
也許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有氣蓋天下的英雄,現代社會的大船,每個人都是一顆小小的螺絲釘,縱然大海航行的舵手,也不再由一人獨霸天下。我們越來越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感覺到了世態的冷漠炎涼。人與人的關係,可能還真像憤世嫉俗的常友來所叫囂的那樣,不過都是相互利用而已。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利用著別人,也無時無刻不在被別人利用。人性本私面前,他人就是地獄。既如此,與其想著改變別人,不如嘗試改變自己。這條路走不通,另一條路可能還更適合自己。行人事,知天命,人活天地間,必須要面對現實。現實社會的文明財富需要我們孜孜追求,只是這追求之外,還應有我們超然達觀的蕩蕩乾坤,成敗得失,姑且淡然一笑,理性規則,儘量遵守。人可以是自然的主人,但卻永遠是規律的奴僕。正如不正常看待正常不爽一般,感性和理性本質上可能也是背道而馳的,如此說來,真與假的界限可能真的有點模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