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房間
“哎!康組長,你有空嗎?”
晚上九點,喇叭照常響起,孫大軍叫住了上廁所回來的老狐狸。
“什麼事?你講。”
“我這段時間身體感覺不對,胃左下方疼的很厲害,已經有一兩個月了。”
“噢?你躺下去之後是不是就會疼?”
“是啊,白天站著好像好一點,晚上一睡下來就疼,疼的睡不著覺。我去跟那個醫務犯講,他說沒事,吃點止痛藥就好了。藥我吃了,一點用都不管。我再去跟他說,他理也不理我。你說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了,能跟他說假話嗎?”
“大軍你這個情況自己注意點,身體一定要自己當心。我看你還在跟他們那些小青年一樣搬箱子嘛?我去跟他們講一下,以後箱子你不用搬了!我再跟隊長講講,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出面帶你到醫院去查查,畢竟這不是件小事情,大軍你官司還長唻,自己身體有問題要儘早講出來,講出來人家才知道!醫務犯不聽你就跟我講,實在不行嘛去跟隊長講講也沒關係的。這叫早發現、早治療、早點好!不要拖!生毛病就怕拖!吶,我們小黎去年就是因為被拖得時間長了才住院的。本來是不需要住院的,一點小毛病!”
講了真管用,沒過兩天,孫大軍換上一身乾淨的囚服,穿上高奇送給他的洗的乾乾淨淨的鞋子,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工場間的大門,去醫院看病。
然而我跟這個老頭子的關係卻有些越來越僵,我越來越覺得他患有肝炎,我越來越恐懼跟他睡在一個房間。我必須要跟他調開,我必須要換一個房間!我也去找了老狐狸。
“小黎你不要緊張,沒事的。孫大軍這個情況我也知道的,他應該生的不是肝炎,你放心!如果真的是生了肝炎,你不願意調我也要把你跟他調開。這樣啊,我也跟隊長說過啦,讓他去看病,如果實在不行還要到南匯醫院去檢查有沒有啥大的毛病,等他看病回來再說,好吧?”
“可是我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這樣也不是辦法啊!”
“這我就沒辦法了,你自己的心態要調整好。我總不能因為他可能生了肝炎就把他調走,那調到人家房間人家會怎麼想?再說了,就算是真的生了肝炎,那還是要有人跟他睡在一個房間的,總不可能讓他一個人睡一個房間吧!”
“老康我不麻煩你了,實在不行我去跟隊長說吧。”
“你去跟隊長說好了,等他看毛病回來,我現在沒辦法!”
跟老狐狸不歡而散之後,我著實鬱悶了一天。白天坐在工場間,看書像做賊,精神高度緊張;晚上睡在孫大軍旁邊,我總覺得自己就要或者已經被他傳染上了,我感覺自己的胃口都沒有以前好了,我感覺自己哪個地方好像也在隱隱的痛。帶著滿身的疲憊,我敲開了崗亭的門。
“報告政府警官:……”
小袁很詫異地看著我,連連點頭示意我坐下。
“什麼事啊?”
“報告袁隊長,我想跟你反映點情況……”
“這樣啊,這個情況康定雄也跟我說過了,換一個房間,只要我一句話就夠了,但是要有理由才行。你說的這個理由,我現在認為還不夠恰當。我跟你說個情況,你不要去跟其他犯人去講,孫大軍這個禮拜二去醫院看病,看病的結果已經反饋過來了,他所說的那個疼的部位,根本就沒有器官,所以我們懷疑他是在裝病,但是我們作為隊長,不會去說。你現在可以放下心來了。”
“報告袁隊長,我想這主要是一個心態的調整問題,問題是我現在已
經形成了這個惡性迴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生了這個毛病之後,我對很多事情都變得過敏,其實從理智上來講我也知道真正被傳上的可能性也不大,但自己心裡就是解不開這個疙瘩!總有一種陰影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所以說心理素質還是很重要的,你這個心理已經形成,那就更應該引起重視。你也可以跟以前一樣,去給監獄心理諮詢室寫信,讓他們來給你看一看。”小袁頓了頓,“這樣吧,你再忍一忍,看看能不能自己心理調整過來。如果你實在調整不過來,有機會的話,我再給你換一個房間。”
“那謝謝你了,袁隊長。我會努力去做的,不行的話再來麻煩您。”
官司吃到現在,我自然明白,所謂的讓我調整不過是一個幌子,實踐經驗告訴我,下個禮拜我去說了之後,房間就可以調了。當然我本能地認為,這條路,是老狐狸給我的,所以現在的我,有些迷惑,不知道是該感謝小袁,還是應該感謝這兩天關係有些僵了的老狐狸。
“什麼狗屁心理諮詢!就是過來跟你聊聊天。我們大隊的管教閆利,他也是註冊心理諮詢師,聽他們勞役犯講,這個傢伙早上起來牙都不刷!就他,也配給人做心理諮詢?”
有困難,找友來!
“那些狗屁心理諮詢師,說的那麼好。你一走,他馬上就把話全都說給隊長聽,還在監獄大課上給全監獄的人說,讓全監獄的犯人都知道!真是畜聲!”山裡的猩猩也來搭話。
果然真想幫我解決這個問題的,還是老狐狸。他主動給我牽線搭橋,準備把我安排在跟譚有青和老林一個房間。現在的吳大雲,調出來。
“林中賢是臺灣人,又是國民黨,對他的管理,包括睡覺、勞役、平時改造、減刑,監獄裡都有特別的規定,所以跟他睡一個房間,要注意講話不能太隨便。有些不太好的話就不要跟他講,畢竟他是臺灣人,跟我們大陸人的想法很多時候不一樣,我袁隊長不喜歡給犯人扣帽子、上綱上線,但是這裡是監獄,監獄有監獄的規定,所以把你調過去以後,你自己平時也要注意一點,不要讓人家說閒話。你也知道,監獄這個地方,說閒話的人很多的。”
“小黎袁隊長跟你講過了吧?今天可能調整不了了,冊那!調一隻房間麻煩的不得了!他是臺灣人,他房間的三連號是要報到監獄裡去的,要變化也要先報監獄裡同意。這是步指導管的事情,步指導嘛人又不在,學習去了,要一個月以後回來。剛才去跟英中講,英中給監獄裡打了個電話,冊那!監獄裡的電腦又壞了!你講調一隻房間調出來多少事情啊?小黎你別急,實在不行嘛我跟袁隊長講一聲再考慮一下其它的房間。冊那!這個事情煩啊,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要這樣,他要那樣,煩的不得了!”
走近老臺灣
接見回來,老林又帶來了耳目一新的《新天下》雜誌。
“老林,你這個雜誌我看了啊,有點反動啊?怎麼給你帶進來的?”
“不是反動,只是不同的聲音罷了。在我們臺灣這個很正常啊,有意見就可以發表對不對?我看的都是商業週刊啦,他們一看是商業的就給我了。不過這個在機場帶進來的時候,他們要檢查啊,有些東西他們會撕掉,不讓你帶進來啊。”
“那你老婆是怎麼帶進來的?”
“她隨身攜帶啊,裝在手拎袋裡,手拎袋裡的東西不用檢查啊,但是你郵寄就不行啊。”
“哎呀,大學生啊,我只有跟你才會有話講啊。他們那些人,什麼巧克力之類的,感覺費力啊。”
“問題很簡單,因為我們都沒有混好。”
“也不見得啊,跟康定雄我就很能談的來啊,他混的好像比巧克力他們還要好吧。我這個雜誌他也愛看的啦,他那個五中隊的中隊長也要看一看。”
“這個,我覺得還是要低調一點,省得人家去說。”
“誰能背後不說人,誰能背後無人說?都是因為文化程度啦,他們那些人什麼小學初中什麼的,書都沒有讀過幾天,喜歡說別人,歪理還是一堆一堆的啦。”
“你們臺灣坐牢也是這個樣子嗎?”
“這個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啦,因為我在臺灣又沒有做過牢。我也不會坐牢,像我這樣的事情,在我們臺灣不可能坐牢啦,頂多就是限制出境而已啦。”
“我聽他們說你們的案子案值一千多萬呢,才判了四年,算是很客氣了。”
“是啊,我剛剛到虹浦看守所的時候,他們跟我講要判十五年的啦。我跟他們法院說我是沒有罪的啦。”
“他們肯聽嗎?”
“他們當然不肯聽啦,可是他們也是胡亂判的啦。把我們關了那麼久,兩年的時間,按照你們大陸的規則,又不可能把我們放掉的啦,但是要是按照價值,這個刑期又是肯定不止的啦,所以最後胡亂給我們找了個理由,說我們在這件事情之中處於次要地位,判我們四年。其實他們判決書都是亂打的啦,我拿來給你看。”
“你看這上面寫的什麼?2004年9月,我第一次入境。我不知道他們這個資料是從哪裡來的啦,我跟你說過,我1995年就到桂林去旅遊啦,1995年到2004年之間,我又來過好幾次,他們這裡應該會有檔案的啦,這隻能說明兩點:要麼他們的資料體系不聯網,不完備;要麼就是他們偷懶,不去查。還有這個文化和地址什麼的,都是他問我答,然後就打到判決書上去的啦,當然我也沒有亂講啦,如果我亂講,他們也不知道對不對?所以我說他們的判決書是亂打的啦,根本沒有經過核實就打上去。”
“他們都說你們那個環洋水產公司做的蠻大的,是真的嗎?”
“大也談不上啦,只是就跟他們這個判決書上打的一樣,這個環洋水產公司是受我們臺灣的信義集團遙控的啦,我當時是受臺灣那裡委派而來,其實跟你說了也沒事的啦,是因為當時在大陸的那幾個人可能經濟上有點問題,他們派我到大陸來監視他們的啦。”
“哇!蓋世太保啊!你當時做什麼職位?”
“職位只是經理啦,不過因為剛剛過來不久,還沒有升總監而已啦。我下面還有一個財務長,現在他也進來啦,就在二號監的啦,我就是被他害死才拖進來的啦。”
“你說你在臺北銀行做了二十年,在信義集團也做了很久,你不可能對這個東西一點都不知道吧?老林我講句心裡話你聽了不要介意,像你們臺灣人在我們大陸犯了事,如果不是因為證據確鑿,我想一般是不大可能定罪的。這是我的感覺。”
“你說的也有道理啦,其實我也可以跟你說啦,當時事情我肯定是知道的,字也是我籤的,所以他們會來找我。所以說名字是不能亂籤的啦,能放在心裡的儘量不要說出來,能說出來的儘量不要寫下來,能寫下來的儘量不要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做了二十幾年財務,這些事情我怎麼會不知道?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啊,你不說,我也就裝作不知道啊。但是當時問題隱藏在下面,表面的東西沒有問題啦,現在出了問題你來找我,財務長說他向我彙報過,我說證據在哪裡?你把證據拿出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