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奈河橋的讀書人,同樣對自學考試依依不捨,我和小老虎,似乎有更多的話要說。他似乎習慣了隔三岔五過來,吹牛,聊天。黃袖章給他面子,不但不抄報,有時還會客氣地打聲招呼。忘了嗎同樣是跑過來跟我聊天,許愛平還是藉著上廁所的機會,就吹了一會,就被他們抄報了。
“出去以後有什麼規劃嗎?”他這樣問我。
“規劃這個詞用在我身上有點奢侈。爭取讓自己有碗飯吃,再能夠太平點找個不怕被搶尖的女人,生個隨便聰明不聰明的小孩,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很滿足了。”
“年輕人,八零後,要有點追求!就是不留在江海,江浙一帶機會也很多,在這發展總比回家好一點。”
“我出去以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離開江海,這個地方我怕了!”
“在江海生活嘛至少要有房有車,然後再有個起碼五千塊以上的工作,這樣才有點意義。否則每天擠地鐵擠公交,一輩子也買不起房子。”
“這個地方哪是我呆的地方呢?我覺得到了這裡以後,我人都變了!不但錢沒掙到,連性格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時間長了都這樣!江海人絕大多數都是小市民,有點小精明但不是真正的聰明,眼光短淺還喜歡夜郎自大,其實他們所過的生活,也就是有套房子,否則還不一定比得上像你們這樣的外來打工者呢!就是因為有了這套房子,就覺得自己哪能哪能,其實他們又到底哪能了呢?房子是有的,不錯,賣掉以後一兩百萬總歸有的!但是,那是賣掉了以後,不賣掉就沒有!賣掉了房子人住在哪裡呢?總不可能再去租房子吧?所以不動產不動產,必須要在你住的之外起碼多出一套,你對它自由了才能稱為不動產,否則它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嚴格意義上不能稱為財產!”
“我讀《圍城》,裡面有句話說的好,說的是現在這個地方,比得上希臘神話裡的魔女島,好端端一個人來到這裡,就會變成畜聲!”
“錢鍾書講這句話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半個多世紀了,但是本質的東西一點沒變。江海這個地方,是冒險家的樂園,有錢人的天堂,沒錢在這裡,是活受罪。其實住在江海的有錢人,有多少是土著呢?就跟美國人一樣。現在的美國,多好啊!我一個同學曾經寫信給我,說去之前還猶豫不決,去了之後……這樣說吧,去了之後就沒幾個真正想回來的。但是我們翻翻歷史,美國真正建國也就兩百多年,在此之前,這塊神聖的土地上,還不是一幫印第安人在那裡茹毛飲血刀耕火種?是英國人改變了這塊土地,所以現在的美國人,大部分是歐洲人的後代,反而是印第安人,這塊土地原來的主人,現在處於被侮辱被壓迫被損害被邊緣化了的一類,靠邊站著呢!”“對,你說的對。江海是成功者的天堂,不是土著的天堂。”
“所以講啊,人活著,要務實,要努力提高自己的生活質量,不斷進步。”跟小老虎吹牛,時間過的很快,每每要到看新聞了,他才不舍地離開。
我懷疑,他在
工藝組憋著沒講的話,是不是都講給我聽了。
臺灣老婆、有青傭人
“臺灣,你老婆倒是蠻空的嘛,一來一回要兩三天吧?”
“這倒是啦,我兒子在美國,女兒在交通大學讀書,她一個人呆在家裡也沒事情啦。一般她都會提前一天過來,第二天趕過來接見我,然後在江海再住一個晚上,第三天趕回去。”
老林自從疏遠了高奇之後,有青的地位與日俱增,這讓同是重慶來的猩猩眼睛都紅了,因為這個老林,他東西那麼多,吃的又少。
有青淪為傭人,有著百般的無奈。
“腦門上的頭髮噻吃光特唻。”
“你以前不是這樣嗎?”
“以前啊?那個時候還年輕唻,我是梳分頭的。哎,官司吃的頭髮沒唻,鬍子多起來了。那時候鬍子倒沒這麼多,你看現在,幾天不刮,就跟草一樣,長得快的不得了!”
一號監七年,譚有青沒拿一個勞極。所以到現在,官司吃了十多年,餘刑還有十三年多。
“沒辦法的好吧?好多東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得到的。我們老早在一號監的時候,什麼勞極啦?大家都不要的,怎麼會像現在這樣不擇手段呢?嘖嘖!”
“那時候你們小組的官司都挺大的吧?”
“十五年以下沒有的,我們小組風氣不太好,大家都是無期死緩的官司,都差不多,時間太長了,就想適意一點。小組裡面七八年看不到有人回去,覺得時間過的也快。哪能會像現在這樣?這個月方華要跑了,老官司上個月不是剛剛才跑嗎?他又要跑唻!下個月還有阿熊,都是小官司,到這兜一圈,剛剛熟悉了環境,人就要跑了!”
潘勇被嚴管
今天在五中隊看到那個曾經在午夜哭泣害的我們整個樓面都心情不好的小重慶,一個上午都在臺子前面寫個不停。下午五中隊召開中隊講評會,請了葉大過來,主角果然是他。
“為了一瓶辣醬,沒有任何證據,小小的個子,竟然要去打自己的同犯!我講我們政府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去年你被扣兩分,照說像你這樣的小官司,兩分一扣好處想也不要想了!去年夏天張冰的事情,我講你是有功的!所以我們政府決定今年再給你一次衝勞極的機會!有獎有罰,獎罰分明嘛!我講潘勇你這名犯人還是想好的,想好我們政府就要給你機會!但是你想好不是靠嘴巴講出來的,是要靠實際行動做出來的!為了一瓶辣醬,你就敢打人,我講你這名犯人是要好好反省一下了……”
葉大很生氣,後果嚴重,當晚潘勇就被送了嚴管。
“切!他傻啊?跟他一起值班的那個楊海最不是東西!嘴巴講的好聽,心卻黑著呢!喜歡搞小動作,潘勇就是老實,又衝動,被他幾下一搞,就受不了了,要打他!也不想想他要是好端端的人家為啥要打他?”當天晚上,潘勇的老鄉項前玉到塔利班這裡來,說出了主流之外的另一種聲音。
“基投!基投!麻了個草幣的!我是楊海啊!儂咯的泡麵有
吧?先借撥我兩包吃吃!大頭菜我撥儂拌好了!”楊海和基投關係不錯,據說老早是鄰居,在社會上認識。
“聽他們說工場間現在也不太平,小組裡面有將近一半的人不做生活混洋差,生活都要這幫老實人去做,人都有點脾氣的,吃官司有幾個傻瓜呢?肖克利這個組長也是難做!聽說昨天常維剛還跟他大吵了一架。”
“常維剛現在就封個口袋還不滿足嗎?”
“不是為他自己!說是肖克利罵一個新戶頭,大概罵得不好聽,常維剛就為他出頭了!他哪裡是要給別人出頭,他是要為自己出氣呀!三四月份頭就理好了,搞到現在都沒回去,紅外線也不靈光了!窩一肚子氣!”
凌秋山的認錯書
今天監獄大課,一個叫凌秋山的老頭子在螢幕上讀認錯書。
“我這個病生的比較重,要人民政府用無期徒刑這味藥才能治得好。”
“我現在調到了六大隊修線頭。都怪自己一把年紀老糊塗,老是抱什麼僥倖心理,結果自己的水平總不是很高,事情沒做多久就爆掉了,兩次了。我算了一筆賬,我這兩次警告吃下來,官司至少要多吃三年,三年啊!對我這個老頭子來說,身體又不好,生命還能留給我幾個三年呢?”
“當時,我和另外一名同犯一起負責錄這部片子。片子按合同規定是VCD格式,但客戶來跟我說能不能讓我幫忙搞成DVD格式,如果我肯幫忙,他不會虧待我。我當時沒敢答應他,我已經吃了一次教訓,心想這次一定要慎重。但是我的這名同犯,他後來改變了我。我現在後悔,自己的心靈是多麼的脆弱,怎麼活了一大把年紀還要被他感動?他說他最近身體出現了問題,醫務犯吱吱唔唔不肯說,他自己判斷,是上帝在向他招手了。他說他現在還不想走,老婆跑了,家裡面還有一個孩子跟著他老孃過活,他說他老孃估計也挺不了多久了,自己要是先走了,留一個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孤苦伶仃,他走的也不安心。然後他就跟我說讓我幫幫他,他說他想搞個手機,跟孩子講講話,我說打電話不可以嗎?他說他有心裡話要說,電話上面不能講。我說我沒那本事,他就告訴我可以的,只要我們兩個人稍微多花點心思,把格式改成DVD的,那個客戶他知道的,肯定會幫忙搞定。我就鬼使神差去跟客戶說了,那個客戶二話沒說第二次過來就偷偷地塞給我一盒咖啡,當然那不是咖啡,是一部手機跟充電器。我那個同犯沒看錯人,他不但給我手機,還給我寄來了五千塊錢。我當時想這件事對監獄又沒有什麼損失,客戶資源肯定是更加牢靠了,一把年紀了,當時還有這種天真的想法,直到那天,喇叭裡叫我下去,到了監區長辦公室,我就知道完了,事情又爆掉了,因為我在監區長的桌子上,看到了那部手機……”
這個凌秋山人頭次見,名字卻聽同樣在九號監混過的龐一民提起過,“凌秋山什麼來頭你知道嗎?人家北影畢業的!83年的!什麼水平?給監獄掙了多少外塊!”
要講藝術,龐先生跟他是同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