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人才
今天兩中隊來了兩個休息的，都是傑出人才。
一個戴著厚厚的眼鏡片，像知識分子。
“什麼事情啊？”
“養鴕鳥被鴕鳥踢死”，他一臉茫然的回答。
“到底怎麼回事？”
“用人不當，打死了人，判無期。”
這下大家都滿足了。
在接下來的交流中我得知，這個鴕鳥養殖廠的老闆，碩士研究生，竟然不會用電腦。
還有一個東北人，也是通江來的。
“碼得！一起來就要做！死！”
“崔小江我認識，判了11年，他想不通。”
“搶劼殺人，先殺了再去搶錢，還有一個是我哥。我們打死也不承認，後來他們也找不到凶器，就判了兩個無期。”
這個窮凶極惡的傢伙，到了監獄很快遭了報應，臉蠟黃蠟黃。
“三中隊收特了！”
“三中隊收特了！”
兩點鐘，收工的隊伍提前回來了，走在前頭的是裁剪組的小東北聶小宇，他小小的個子胳膊一揮，像在指揮千軍萬馬，勝利大逃亡。
裁剪組後面，是整包組熟悉的身影，走在前頭的是監督崗塔利班，此刻，他那熟悉的大鬍子看起來特別的親切。他也看到了我，揮舞著大手要我上去。幾乎每個人走到二樓樓梯口都會朝這裡面的五中隊看上一眼，好奇，成了每個犯人的習慣。
收工回來，監舍區門封還沒開。一大群人擠在鐵門口，唧唧喳喳等隊長來。
“玩笑儂要開吧？先講好了吃虧不要去找政府！”我到處吹氣，塔力班都受不了了。
“來！你過給我！過給我倒好了！我要是有你這個毛病，啥生活他娘了隔壁阿不要做，天天養老唻！”講話的是邊明存，小恐龍。
“呶！他就是這樣，高血壓藥也不吃，死掉他都不怕的，活死人一個。”塔力班見我又要對他吹氣，一個擁抱帶著兩隻拳頭要過來了！
“你說他活死人，我看他活的滋潤呢！我聽說他深更半夜用大寶拉手槍，薰得人家上鋪的常友來睡不著覺！”“大雕小心他摸你雕仔！”
“開！開好唻！不搭界呃！儂自噶不要過頭就好了，我講的意思儂曉得吧？”老王隊長拎著巨大的槍柄鑰匙，已經健步走到了樓梯口，犯人主動讓開一條路，正準備揮舞拳頭的郭耀明被他一說，反而只有傻笑的份了。
聽說那個害死堂哥的餘青州出去，不敢回家，跟著塔力班的兒子在南匯做起了小生意。
事務犯譚琦
五中隊的事務犯換了，邊九耕下野，譚琦登基。這個據說也是讀書人的傢伙，聽他跟別人自報家門說是以前某國營廠的。
“譚琦是不啦？我看著他進來的。”得知這條訊息的時候，小麻雀甘青正坐在上鋪看他的玄幻。
“這叫什麼話？我看著他進來的？你這麼大的本事啊？人家事務犯現在還不如你嘍？你以為你現在的地位真的跟你躺的一樣，高高在上啊？”宗向瑞與甘青，兩個人還在鎮守五中隊。
“可是我真的是看著他進來
的呀！我那時候帶新收，譚琦他們剛來，就坐在那裡，房間裡面，老實的不得了！讓他幹啥就幹啥，沒辦法啊，無期徒刑的帽子戴著呢！”
“這叫什麼話，讓他幹啥他就幹啥？現在是他讓你幹啥你必須得幹啥！你是病犯，老老實實呆在房間裡面，他是事務犯，五中隊剛剛上任的事務犯！三把火現在還沒燒起來，當心第一個就燒在你頭上！”小麻雀繼續看他的玄幻，連下鋪的黑涉惠老大也不理了。
“他們兩個人休息時間也很長啊！什麼病啊？”我問孫志庸。
“他們兩個我知道的，要講毛病嘛是有一點，但是肯定沒多嚴重！瘦的那個嘛馬上要回去了！你看他身體這麼瘦就知道他胃不太好！胖的那個也是一樣，高血壓，據說180還不到，有啥問題啦？小組裡面中隊裡面大隊裡面有他這種毛病的人多了去了！他本身小官司，不要啥好處，又是涉黑，人民政府看到他也有些頭痛！”
“看他頭痛就要給他一直休息嗎？”
“這倒不是。關鍵是這個大隊醫務犯，老段，是他朋友。老段這個人城府深來兮，年紀也大了，來的時間也長了，老早總醫院現在醫務所各方面關係都能搞得定！再講他的確有高血壓，按規定可以，就給他開單子休息唻！”
怪不得這個宗向瑞可以這麼自由，每天中午可以走到外面免費看當天的報紙，時不時還可以去別的小組吹吹牛什麼的。
五中隊對病犯的管理越來越嚴，按照新的事務犯譚琦的規定，確切講是按照新的事務犯譚琦傳達的上頭的最新規定，病犯，除了來去都要中隊級犯人接送，除了大便、洗碗，一律不得出房間門半步！
送書
所謂獨在異鄉為異客，可能不獨是地理位置遠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異鄉”的人際關係處理總有些拘謹和不能合群所致。就像現在，僅僅隔了一層樓，在五中隊休息，被隔離被監視，一旦回到樓上三中隊，就又如魚得水了。生產依舊很忙，天氣仍然很熱，但是一回來，大家還是饒有興致地看看電視吹吹牛逼，談笑打鬧，不在年老年少。撕掉了外面的面具之後，倒也痛快。
在後陽臺用水，有人叫我名字，一轉身，小老虎正一臉微笑地看著我，手裡拿著厚厚的一刀A4影印紙。“只要有人有，總歸借的到！但書還是要還撥人家的，以載好了。”這一驚非同小可，我想起了支科長那充滿敵意的眼神，想起了那個老隊長高聲的咆哮，厚厚的一打，整整一本書，他給我影印了下來！要在外面，這也許不算什麼，但在這裡，我邂逅了久違的感動與不安。就像當初桑律師代表公司初次到來一樣，這份情誼實在太過深厚，我拿什麼回報人家？小老虎是重刑犯，整整二十年刑期背在身上，看他一臉的微笑，我竟然不知何所云。為了這本《宋詞研究》，我等了一年了。
“我一定要還他這個人情，一定要還!”事後，對狗頭鳥，我如是說，都是考試，他跟小老虎關係也還不錯。
“郎達飛跟你根本就沒那個交情，這個人滑頭的很，我看著他來的，還不瞭解他嗎？他剛來的時候就分在大燙組，燙衣服，他說他感冒了，生病了，幹不動，胡
隊長就讓他休息。好了，回到宿舍以後，打牌打的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到處飛。那時候的事務犯郭青就罵他了，‘你踏馬的不是病了嗎？還這麼好的精神打牌？跟我耍滑頭是吧？’後來事務犯就跟老胡和中隊長說了，叫他白天干活，晚上停活動！你去求他，沒用的，他不會給你出力的。”
“是啊，從來到現在，因為書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求了多少人了，高奇、小恐龍、孫志庸，一個也沒有辦到，小老虎我沒跟他張嘴，他竟然冒著這麼大的風險把這件事給我搞定了！還能說什麼？”
“他這個人脾氣嘛有點怪是真的，但對讀書人還是很客氣的。我以前也受過他的幫助，後來我有錢了，要買東西還給他，他說什麼也不要。他跟我們不一樣，我們都是窮光蛋，你家裡條件也不好，但你還有家庭，有父母兄弟姐妹，我什麼都沒有了。父親早就不在了，我跟我弟弟兩個一起吃官司，吃這麼大的官司，把我老孃給活活氣死了。小老虎是江海人，他家裡父母剛剛退休，都是國營企業的幹部，家裡在江海有好幾套房子，父母每個月有退休工資，還有一大筆存款，他們就這一個兒子，不給他給誰呢？所以他也跟我說了，他也不吃什麼零食，每個月四五百塊大帳開出去，真的是用也用不掉。”
“他什麼事情進來的呢？怎麼判了二十年？”
“他啊？聰明反被聰明誤，錢都退回去了，還是判了二十年，二十年啊！我這個無期換算下來也就二十一年多，等於說是吃了一個無期！”
“哎！這真是實在太划不來了，不過我看他現在好像也沒多少歲數吧？”
“屬老虎的，七四年，也已經十年官司吃好了，十年啊！雖然說他有紅外線進來，官司比我們好吃點，但也挺孤獨的。他在他們工藝組一個人也談不來，他們小組那些鳥人，看他不爽也不敢動他。”
“所以說啊，什麼都不是絕對的！都說江海人不友好，哪裡沒有壞人呢？你說馬凌風一肚子壞水我相信，你要說小老虎，那我肯定不信。他這個人，你不去惹他，他肯定不會惹你。做人就該這樣！”由於受了感動，跟並不太友好的狗頭鳥越聊越多，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感動，我忽然感覺，小老虎幾乎可以做我的楷模，做人，他比我好多了。
雖然同是自學考試的熱忱參與者，我和狗頭鳥的關係，卻走不出貌合神離。這狗頭鳥由於長了九個腦袋，好勝心也強，什麼事情要是我比他好一點，他可能心裡就會不舒服。當然，我也是這種性格，一個席上一個葦子上。
晚上又加班，九點鐘要收封了還沒收工回來。我和孫志庸知趣地為睡在外面混得好的傢伙們把地板拖好，席子鋪上，躺在上面吹著風扇等待辛苦的鳥兒們歸來。
終於回來了，兄弟們一臉疲憊，吵吵鬧鬧，有說有笑，地板踩的噔噔響，爭先恐後地衝到後陽臺排隊下樓洗澡。
“還是你們適意啊！”
“都快成半個人了，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啊？你們有毛病，休息！休息好啊！就是這兩個茶葉蛋，跟你們兩個不搭界啦！”
狗頭鳥的腔調洋洋得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