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紅心，要求出工
我花費心思，工工整整地寫了一份《思想彙報》：
“尊敬的政府景官，你們好!
我是整包組的犯人黎曉風，番號32451。因患胸膜炎於今年4月3號住院，5月25號出院後一直休息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這期間，我認真遵照政府的叮囑，全身心地調養身體，到現在，雖然還在繼續吃藥，但自我感覺已經不錯，應該可以出工了。由於總醫院醫生再三叮囑要我注意休息，不要勞累，因此我平時都很小心。現在外面生產一片繁忙，大家都在忙得熱火朝天，而我卻躺在這裡休息，實在有些恨己不爭。因此，我特地鄭重向政府提出申請，懇請能夠批准我出工，當然如果可能，希望政府能夠安排我做監督崗勞役，這樣一方面能夠發揮我的盡心盡職，另一方面，也有利於我身體的進一步康復……”
“應該的！我會去跟隊長講，其它的生活也不要你做，就去做做門崗，點點頭，這也有利於你拿好處。”老狐狸笑眯眯地靠近距離，不無神祕地對我講。
整包換隊長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給大家開個會，就是想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向大家宣佈：經中隊研究決定並報大隊同意，老薑隊長不再擔任我們整包組的主管隊長，姜隊長調到五中隊擔任勞役組主管隊長。整包組，現在由胡紀謙隊長和袁潤酥兩位隊長來擔任主管隊長。姜隊長雖然調走了，但我們仍然應該對他這些年來對整包組所付出的努力表示感謝！”
雷鳴般的掌聲夾雜著各式各樣的心情在小組上空迴響。
“這都是正常的組織調動，我不希望因為整包組換了隊長，就給我生出一些事情出來，這是不允許的。發現這種苗頭，對相關責任人，中隊肯定會嚴厲打擊！好，現在請老胡隊長和袁隊長來給大家講評。”
老胡我們早就注意到，是個戴著框框眼鏡的老傢伙，梳著背頭的腦門上，頭髮所剩無幾。袁隊長一槓一星，是個胖子，面板又白又好，站在老胡身邊，顯得特別的嫩。
“啊，好。先自我介紹一下，本人姓胡，剛從四中隊調下來。我嘛老早是生產型中隊下來的，現在調到三中隊來，情況可能不太一樣。我們三中隊也是有生產的嘛!整包組也應該有指標的對不對？有？那就對了。有指標，有任務，我們就要好好去完成。做好生產，爭取點好處，早點回家。別的不多說，我就說到這裡！”
“聽說這個老胡脾氣怪的很，真的假的？”
“我阿聽伊拉咯能咯講！伊脾氣大來兮，發起脾氣來大隊長阿要撥伊麵子！儂看伊頭髮，估計離退休阿麼多少辰光了。”
出家未遂的小和尚
“那個前陣子去南匯的老辛，三帳犯！寫信回來了！南匯監獄條件好是好了，但是規矩也嚴了！什麼病犯不病犯啦?!大家都一樣！都要做生活！那個薛心平你知道吧？就是生腎炎的那小子，到了那裡還想跟在這一樣，老卵，不幹活！馬上就讓他吃桑活，吃電景棍！吃好電景棍認錯了，生活肯做了，認錯也不行！先嚴管，嚴管好了再回來做生活！所以講我們前面沒去南匯現在講講倒算幸運了。奈河橋就是這點好，幹活上面，你看看我們整包組就知道了，只要你能過得去，不要跟他們對著幹，他們也不會太過分！像我們這種有點毛病的，像金寶寶一樣寵著你，生活也不要你做！所以我講呆在奈河橋混混嘛也蠻好！”
五中隊的小和尚徐曉光，今天早上我
去打稀飯，看到他坐在那裡，似乎是在反省。
這跟他大隊級犯人平時的滿面春風不太相符。晚上回來，塔利班讓我茅塞頓開，“這個小和尚要去嚴管嘍！和尚就應該有個和尚的樣子，搞什麼呢?平時得罪人太多，現在倒好，人家直接把人民景查帶過去，他電腦都還沒來得及關，看皇碟！出家人也看皇碟，你看看……這下好了，嚴管要吃了。郝大在的時候蠻喜歡他的，現在郝大調走了，人家就敢動他了，這叫樹倒獼猴散，哈哈！”
小和尚沒有嚴管，第二天晚上收工老狐狸帶我回來，還真看到了郝大的身影，他面色嚴肅，行色匆匆，跟在他身後的是大隊管教杭楓林。
死罪可免，活罪不饒。第三天早上再去休息，看到徐曉光監房門口東西打成了兩大包。
“調七號監了，四號監肯定不好再呆了”。
從此四號監，就少了小和尚。
小和尚並非浪得虛名，他短小精壯的身材，圓圓的腦袋上依稀可見的印記點點，都很像那個童星釋小龍。
“他嘛自作聰明，當年做了壞事，跑到寺院去當和尚，老公里怎麼會放過他呢？從廟裡把他抓了回來，丟到奈河橋。”
“我看他平時和顏善目的，怎麼會得罪這麼多人？”
“這你就不知道了，五中隊什麼地方？你看看他們天天好像沒什麼事情做，吃吃玩玩，我跟你講最難管的就是他們五中隊了，很多犯人都有紅外線罩著的，你拿他有什麼辦法？他們吃飽了飯沒事情做，就喜歡搞腦子、搞名堂。這個小和尚就是老薑的祕書，老薑的紅外線粗，現在是沒人敢動他，動他會有後果的！小和尚算啥啦？不過就是個傭人，人家不敢動老薑，就拿小和尚出氣。他自己也不好，生活做不清爽，跑到隊長辦公室去看黃碟！給人家抓到小辮子，吶，現在好了！”
老臺灣和我，走的越走越近。
“哎呀，聽說你以前是黨員啊，我以前當兵的時候入過國民黨，哎！現在真的後悔不該這麼老實，把那個國民黨寫上去，搞的他們現在像防著間諜一樣的防著我。”
“哎！都是吃官司，何必呢？”
“就是啊，我跟他們又沒有利益衝突對不對？我這個刑期他們又不會給我減刑，我就是混時間對不對？我們這樣的官司最好吃，跟誰都沒有利益衝突，不會因為我跟你搶一個勞極而勾心鬥角。”
“沒那麼簡單吧，天天在一起，吃喝拉撒睡，要說沒衝突是不可能的。不過就算不要好處，他們也有一套辦法。總歸我們是在監獄，穿著這身囚服，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身份。”
“是啊，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有任他們宰割了。”
龐一民休息
大名人龐一民最近也來休息，而且就睡一個房間。他現在已經從大燙組調到了裁剪組，聊過才知道，龐一民果然就是龐一民。
“監獄是個很神祕的地方，很少有人能夠看到它的全部。每個人，包括隊長，都是那麼一小塊，一小塊。這裡絕對安靜，像你這樣喜歡看書，或者你想靜下心來搞研究，這裡一定是個好地方。”
“但是，小黎你不知道，這個地方很黑暗的，我們都是心裡清清爽爽，但是不會講出來，我們只管自己的事情。有時候為了小組和集體的利益我會做點事情，事後他們政府找我，說沒想到這件事情是你做的。我說這有什麼？我跟大家又沒什麼過節，有些事情實在看不下去，說兩句公
道話。”
“生啥毛病呢？”
“有啥毛病？就是有點感冒，不休息也會好的！我會注意自己身體的。現在在工場間，他們不讓我幹活，我就坐在那玩。後來他們看到老是讓我坐著也不好，就讓我來休息。他們是最好不要看到我，我也不想看他們。就這樣，休息。”
龐一民沒有吹牛，他的確很注意自己的身體。初次見面時，我還以為他只有四十歲，問了才知道，這位同濟大學上到一半輟學的能人，已經五十歲了。
龐一民也有朋友，就是惡人谷的老林。老林時不時過來搭訕兩句。
“人家剛剛過來的弘衛，他也是要跟人民政府稿，但是人家腿被老公里弄瘸了，外面還有朋友幫他作證，這樣還好搞搞！你十幾年刑期，又一把年紀，五十歲了，你不認罪，吃足回去啊？”
“這個你懂什麼，我要是昧著良心去寫那個認罪書，不是吹牛，我老早刑都減好了，也不用到這個死人四大隊來。很多東西你不知道!”跟不認罪的人談認罪，就像一個外語不怎麼樣的人去跟美國人大談共產主義，不但吃力，更會惹來誤解。老林走了。
“你這樣不認罪，不怕他們給你穿小鞋嗎？”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們中隊裡的中隊長都是些什麼人？步指導在白茅嶺做了十年景查，笑容經常掛在臉上，但那是他的工作方法。他曾經把我叫到中隊部，指著一堆情況彙報笑著對我說，你看你看，你也得稍微注意點，讓我也給他們一個交代。小黎你不知道，中隊裡面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英中也有十年從警經歷，經驗也很豐富，上臺面的不上臺面的方法他都熟悉，但對我沒用。我是軟硬都不吃！”
“聽他們說英中以前在六號監，氣急了打了犯人兩個嘴巴，才調到這裡來的呢！”
“是啊，他們要是來硬的，我就據理力爭。不謙虛地講，他們只是穿著那身衣服，法律我比他們懂的多了。更何況現在監獄也正處在改革期，裡面的這套管理模式，還跟三四十年前的聞化大格命一樣，老早應該被淘汰掉了。這裡是什麼地方？是法律的執行場所。這套人搞人的東西竟然還有市場，還在大行其道！這個東西應該好好向人家外國學一下。法治社會，法治社會，一切都要靠法律來說話，靠法律來辦事，這樣一個國家才治得好。”
“外面的事我們不談，你看看這裡面，是法治嗎？大隊長一句話，就可以決定你的命運。所謂的監規紀律，都是些騙人的把戲，有幾個能真正做到的？那些混得好的哪個不是天天在違紀還在天天拿著小犯人拼死拼活也拿不到的好處？同樣一個監獄，每個大隊都有一套管理模式，你說這樣稿，他要那樣稿。法律這個最神聖的東西在他們嘴裡進進出出，就跟小孩吃麵條一樣，好吃的吃，不好吃的吐出來！你說這地方稿的好吧？”
“所以我們這些有著幾十年社會經驗又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要是來軟的，我也有種種方法對付他們。我能做到的就是除了不認罪，儘量不給這個集體添亂。我自己改造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有時候還會做些維護集體利益的事情，讓那些景查都想不到。可能打心裡，他們也認可我，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樣，才對立了起來。”
“你說你們那個臺灣權利意識強，我看他也是個老江湖。一開始把他分到我們小組的，那時我還在大燙，大概是看出了情況不對，一來沒站一會他就蹲下來，說腰痛受不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