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了的人性，縮小了的光陰！”
又是一個悶熱不堪的傍晚，小組加班，我和孫志庸兩個鬼苦苦守望，終於看到了林小牛輕健歸來的身影。不多會，老狐狸胳膊底下夾著檔案袋，也回來了。
“小黎我聽說你想出工是吧?”
“是的，在五中隊實在受不了了。”
“這個你看著辦，你要是想出工呢，就寫個思想彙報上來，包括你想做監督崗的想法，都可以寫在裡面。這樣，寫好以後交給我，我給你帶出去。”
“那就先謝謝你了。”
“哎？能夠到車間裡混混也好的！五中隊那幫人我曉得的，整天吃飽了飯沒事做，就歡喜搞腦子！這樣天天把人關在房間裡，噶熱的天，弄啥麼子弄？”
狗頭鳥也進來了，跟進來打飯的小勞動一起回來的。他一進來就往房間裡鑽，往**一躺，看來是病了。
“做啥啦？身體不適意啊？”孫志庸過去問候。
“麻得！這麼熱的天，感冒了！渾身沒有力氣,我不管他們了，跟小勞動一起進來了，先休息！麻得！那幫鳥人！個個小人得志！我等下就寫信直接交到大隊部，看你們還猖狂不猖狂？！麻得！無法無天！感覺太好了！”
“啥事體啊？感冒了還這麼大火氣？”
“還不是那幫混得好的鳥人！”
“我們是小犯人，讓著他們一點。”
“哎！小黎你來的時間不長不知道，這裡面有些人你不能對他太客氣！監獄是什麼？放大了的人性，縮小了的光陰！這裡跟外面不一樣，你越是對他客氣，他就越是要欺負你！”
“他老隊長就是這樣，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呢？”
狗頭鳥原來是跟組長肖克利過不去，鬥了幾天了。那天晚上他裝病進來，第二天老薑就讓他站在柱子下面，站了整整一天。
“我剛上來你就給我要事情啊？站站好！想通了再來找我！”
狗頭鳥身敗名裂，享受新犯人待遇，享受著身邊來來回回的眼神。
“他老隊長就是這樣，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呢？”塔利班平時跟狗頭鳥關係不錯，這次同病相憐，也來勸他。
“老薑也找過我了，我跟他說你們主管隊長處理不公，我就向中隊大隊反映。小組裡那幫鳥人為非作歹，你們不管，我們小犯人想要適意一點，你們就管的死死的。我把信寫好了，直接投給大隊部，看他們怎麼處理！大隊要是不管，上面還有監獄長信箱，檢查室信箱，我反正刑期還早呢，跟他們慢慢搞。”
“老薑怎麼講呢？”
“我跟他這樣一說，他就說算啦，他是小組組長，我做隊長的總要撐他！他有不對我也跟他說了。老薑我跟他打交道七八年了我還不知道他？最後也就象徵性地扣我0.5分，生產分！”
“他們就是這樣，你要狠，他們也拿你沒辦法！”
“我反正現在四個勞極已經拿好了，這次減下來還有八年刑期，怕什麼?我無期徒刑都吃了還怕這八年嗎？大不了就
是一個勞極也不要，三個180分減刑回去，多吃個一年多官司！”
“對！大不了三個180，草！怕他個鳥！”
“我跟你不一樣。他們拉掉你的勞極，你也不聲不響。你這樣他們膽子更大！”
“他們就是誠心想給你搞掉，你有什麼辦法呢？”
“這種事情可大可小，他們硬要往大處弄，就是要把你搞掉。塔力班你自己也不注意，天天夜壺蛋，被人家抓到把柄。”
五中隊的大勞動
又來了一個休息的，一中隊的監督崗，名叫莊岡，生了腎炎，難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而他卻說是因為自己剛剛摘帽只摘了19年，感覺不爽。
無期往往這樣，沒有摘帽之前盼著摘帽，以為摘了心就定了。但真等摘了，不管20、19還是18年，都會覺得比原來還長，有個失落期。
“官司沒吃好的代價才換了這個所謂的洋差，我就是想著能夠調到你們三中隊去，舒服、適意！我們樓上幾個中隊，你新戶頭來了指標做不出，就給你吃電景棍！我們那個中隊長盧剛你知道吧？他是一皺眉頭就要給犯人吃電景棍！”
“我們中隊自殺的那個傻幣，就是被他們給搞的！那麼大的官司，死緩哎！還逼著人家幹活，活做不出就搞路子，最後逼得受不了了，想一死了之。所以說，我們這些大官司不管的，多吃個幾年沒關係，活照幹，你們也別逼得太狠。逼急了，這條命就給你了！”
一個叫江同富的夜執勤跟孫志庸是朋友，他絲毫不顧忌門外走來走去的眼神，徑自走進來跟孫志庸吹牛。“這幫人都是畜聲啊！他們打菜，怎麼打的你知道嗎？三六九等分得清清爽爽，要把那幫混得好的餵飽以後才會給小犯人吃！還有營養菜，他們畜生到什麼地步啊？魚香肉絲，炊場過來，他要用最大的保鮮盒裝滿一盒，做賊一樣藏起來，自己吃不算，送給那些混得好的吃吃也就算了，他還要拿去跟人家換東西！你講畜聲到了什麼水平了！講講嘛自己還是在外面混的，你就這樣混的啊？你這樣在外面混得下去的？老早被人家夯死了！他大帳上一年到頭沒錢過來，哎咦？吃的用的樣樣都有，哪裡來的呢？都他媽的用我們大家的營養菜換來的！他就是關新偉的傭人，樣樣東西都要給他服務好，吃香喝辣，也是改造！這樣的人能改得好的？我們中隊集訓組那麼多人去嚴管，我看這種人最應該送去嚴管！好好管管！”
他這麼一提醒，沒過兩天我還真看到了，大勞動手裡拿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大號保鮮盒匆匆進來，報紙不小心露一道縫，當天的魚香肉絲，在裡面憤怒地朝我們眨眼。
一份魚香肉絲連個碗底都蓋不住，您老人家辛苦了！
就是對於病犯，我也親眼看到了。跟周扒皮鬧到後來中飯終於有效果了，他每天把飯菜打給五中隊，我們拿著碗直接到中陽臺去打。結果倒好，巨大的鐵盆上面，有清晰的幾個凸起，不用說那是幾個中隊調劑過來的，大勞動操起巨大的舀子，像撫摸女人洶脯一樣，一個溫柔熟練的動作下去，依
舊是剛剛蓋住碗底。我內心的憤怒遇到他那張冷冰冰的臉，退縮了。
大燙組這兩天下來的人一個接一個，裡面溫度那麼高，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發燒。曹小胖返回中隊不久再次被送來，毛病還是老樣子，每天定時發燒，不過這次聽說很快就要送他去南匯醫院檢查了。
歌詠比賽
“你這頭病豬……！”
下午兩點，我看好書正在迷糊，忽然感覺憋的厲害，呼吸困難，一睜眼，是張肥碩的腦袋，還笑嘻嘻的，是郎達飛在捏我的鼻子！
“幹嘛呢？”
“明知故問嘛？剛睡著！”
“豬！就知道睡！怎麼樣?上次我教你的方法都試了吧？效果怎麼樣？”
“還不錯，牛奶現在一個月四包，人也胖了。”
“還真胖了！胖了就好！這個病就是要休息，你在這兒休息，這麼爽的日子也輪到你小子身上了！”
郎達飛現在是五中隊的人，平時也會碰到，今天果然是有事而來。
“這樣啊，我們現在不是納涼晚會馬上開始了嘛？節目！現在中隊裡面生產都比較忙，你們小組要有兩個人参加大隊的歌詠比賽，我聽田胖子說小組裡面抽不出人，就你了！”
“有好處嗎？”
“靠！唱還沒唱就給我談好處！”郎達飛想動手，又自覺停了下來。
“葉大說了，這次歌詠比賽只要能拿到前三名，好處少不了你們！葉大啊，葉大的話你總該相信了吧？你個死豬，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著好處！想著吃！”
“跟你開個玩笑，我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當我把借書的想法告訴郎達飛時，他竟然爽快答應了，“行！高寒是誰不認識，喻仙是我哥們！過兩天幫你問問。”
“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行了，別謝了！給我兩個真空就行了！”郎達飛半笑道。
“一場美夢一場空！”
惡狠狠的高奇蔑視小組裡看不起他的人，但他沒跟塔力班過不去，卻跟我槓上了。知道我也是取笑他的人之後，他就經常唱歌給我聽。
“一場美夢一場空啊，一場美夢一場空！”
他已經是高組長了，儘管手下僅有的臺灣人一個兵也已經解放了。已經走掉的來隊長看不到他的新書，聽說中隊的步指導還是會給他買肉包子吃。
這油腔滑調的聲音，分明有意而來。越是人多，他越要講，越是容忍，他越要講！
“高組長你現在勞苦功高，肉包子吃的飛起來！”
“哎呀，不要這樣叫。我現在還不是真正的組長。你這樣叫有些人聽到會感到不適意的。”
“做啥？叫聲組長阿不好叫？只好儂當組長，人家就不好做嘍？我就是要叫！高組長？高組長！”
“維剛你不知道，我現在正在跟他們玩，他們看到我心裡恨的很呢！我不睬伊！哈哈！該哪能還哪能！我氣死他們，哈哈！氣死他們！叫他們一場美夢一場空，一場美夢一場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