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眾人猶豫著是堅持進屋探望幽蘭若還是暫且回府改日探視時,屋內一道清亮的聲音傳出。
眾人分辨出,這是幽蘭若的聲音,清冽嘹亮,中氣十足,不似重傷在身,他們懸掛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了。知道她無礙,進不進去倒是其次了。
至於休息的藉由,眾人對看一眼,她素來性子張狂自傲,此番遭陷入獄,應是覺得失了顏面,自尊心受了打擊,不願會客,也是情理當中,他們無需勉強她。
“那我等就先回去了,瑕非,好好照顧小姐。”溫娘對瑕非囑咐道。
“嗯!”瑕非猛點頭,旦旦應道,差點沒指日立誓。
若漣第081章鳳姿,卓然風采,不居人後之輩。偏偏二人喜歡上同一個女子,註定二人將來會有一番爭鬥,所謂“二虎爭食,必有一傷”,卻不知誰勝誰負,誰做傷心人,誰擁美人歸。
瑕非是看著少傾將幽蘭若帶回來的,小姐身上的傷觸目驚心,她再清楚不過。適才幽蘭若婉拒眾人的探視,她揣度是小姐不願眾人擔心,是以她未出聲言語。
方皓跟著瑕非進屋,轉過輕紗屏風看到**直挺挺躺著,全身包裹在白色布條中,只露出兩隻眼睛的幽蘭若頓時嚇了一跳。
他腦海中閃過幽蘭若從前跟他描述的一種事物,木乃伊!
“你,你是月月?”瑕非將方皓領進來後就下去準備食物了,留下方皓一人在屋內。方皓舔著膽子磨磨蹭蹭得挪到床前,上下打量著不不確定的問道。
心中哀嚎一聲,幽蘭若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她全身是傷,被裹成粽子,權當為治傷,但如此不顧忌觀者的感受,陸玉讓她怨念!
“這般卓然風華、綽約多姿,身段嫋娜如煙柳,儀態萬千勝嬌花的絕色美人,不是我是誰?”幽蘭若斜睨著方皓,將他的驚嚇看入眼底,記入心中。
方皓一聽,雖然未見著什麼卓然儀態,也非絕色,但這聲音是月月的聲音,清脆嬌媚,口氣是月月的口氣,輕狂張揚。頓時痛心疾首的望著幽蘭若:“月月,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幽蘭若又是一聲哀嚎,方皓語聲中的怨念比她還甚,說明她現在的形象比想象中的還難以讓人接受啊!
可恨床頭沒有一面鏡子讓她得以一觀,可幸床頭沒有一面鏡子讓她得以一觀!
“不知道你大哥進來看見會是什麼反應。”方少傾正經端明,從來生不出玩笑的神思,看見她滑稽的裝扮會是什麼反應呢?她想著不由嘀咕出聲。
方皓頓時垮了臉,本來心憂不已的神色更是憂心忡忡了,“奶奶病了,大哥延期未歸,也不知為何,一點訊息沒有,真是急死人了!”
“未歸?他不是在外面嗎?你急什麼?”幽蘭若微微疑惑,她睡得正香,陸玉把她喊醒,說有一場好戲即將登場,她閒閒的躺著,將外面的對話聽得一字不落。
方皓卻更加疑惑了,大哥?在外面?他搔了搔腦袋,外面只有陸玉和少傾啊,他有些茫然。
“你說少傾是我大哥?”方皓糾結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頓時張大了嘴巴震驚的盯著幽蘭若,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幽蘭若想拊膺長嘆,奈何全身被傅動彈不得,她閉著眼睛誦道:“方侯府大公子方醴,字少傾,東洛國晟京城人士,官宦之後,週歲能言,三歲通史,五歲能賦,八歲拉弓射鵰,十歲而天下游。”睜開眼睛,驚恐的看著方皓,“他傳回的家書上落款皆是少傾二字,皓皓,你難道不曾讀過你大哥的家書?”
自古夫妻可離,子孫可逆,兄弟手足,父子天性卻抹殺不得。她教得他頑劣不馴,卻不曾教過他不孝不悌吧?
“我,我,”方皓張口囁喏出聲,“我就認得一個‘少’字。”說完腦袋垂到胸口上,臉頰的羞紅直蔓延到耳朵後面。
幽蘭若裹在白布條下的嘴角抽了抽,這一點上她比方皓強不了多少,不認識的字有一籮筐。皆因這個世界的字太難忍了。她的啟蒙文字是拼音文字,左右就二十六個字母,面對前世的象形簡體漢字已有些吃不消,東洛國這比繁體還複雜的文字,她真是無能無力。
方皓一直跟著他混,這一點自然也隨了她。
方皓垂著頭一邊兀自羞赧,一邊消化著少傾是他大哥這則訊息,很快他就將羞赧這件事拋開了,轉身拔腿向門外衝去。
“等等,皓皓!”幽蘭若出聲喚住蹦跳的方皓,方皓及時剎住腳,回頭詢問的看著她。
“你大哥自千里之外回來,舟車勞頓,切記行事謹慎,勿要惹他不快,生了嫌隙。”幽蘭若殷殷叮囑,彷彿方皓的手足是她而非少傾。
“我曉得的。”聞言方皓愣了一下,須臾,點頭應道。從前大哥未離開,月月說這類話時,通常是他們犯了錯,搗了亂。
方皓再次一陣風似的往門外衝,只是還沒轉過屏風,又跑了回來。
他盯著幽蘭若,猶豫了好一陣才鬱郁開口說道:“這幾天我不知道少傾是我大哥,但我看他營救你勞心勞力,覺得他比莫讓好,心中鬆了一口氣。剛才陸玉在外頭將他和你的關係講出來,我心中又鬆了一口氣,因為他也比莫讓好。但是,月月,你喜歡陸玉嗎?”
她喜歡他嗎?
彷彿晴天一道霹靂,在幽蘭若腦中炸響,隆隆餘聲不停迴盪,她天靈蓋直髮疼。
“皓皓,你想太多了。”良久,幽蘭若側首輕笑,笑聲中嗔出一絲責備。
方皓未在多言,轉過屏風,向門外走去,正遇上端著清粥進屋的瑕非,兩人險險撞上。
瑕非驚呼一聲,暗罵他一聲“冒失”,端著粥轉了個圈卻已不見他人影。
“小姐,皓皓怎麼了,我剛才看他失魂落魄的走出去。”瑕非端著托盤一邊往床榻靠近,一邊不停的回眸向後面看去。
“他呀,方家奶奶為他的婚事氣得舊疾復發,他良心不安呢。”幽蘭若隨口忽悠,此時瑕非已走到床邊,倏地她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瑕非與皓皓交情不淺,願不願意為方家奶奶送一貼靈藥?”
“當然!姐姐教導助人為樂,能幫到皓皓,送一貼藥這種小事我樂意得很!”瑕非頭點得如小雞啄米,“不知道小姐讓我送什麼藥?”
幽蘭若眼珠子轉了轉,將瑕非上下打量了兩圈,悠悠開口:“你,把你送過去,方家奶奶的舊疾,不藥而癒。”嘴角彎起,笑問道:“不知瑕非願意不願意。”
話落,瑕非驚得目瞪口呆,嘴張得可以放進一顆鴨蛋,她手中放著白瓷湯盅和和粥碗的托盤不自覺滑下來,幽蘭若閉上眼睛不忍相看,因為湯盅正向她倒來,很快,盅裡邊的粥會灑到她身上,她現在卻無法動彈。
但閉上眼睛半晌,未感覺到清粥澆身,也未聽到湯盅破碎的聲音,她掙開眼睛,只見陸玉不知何時進來的,他一手託著托盤,托盤上穩穩的盛著湯盅,另一隻手攬著驚魂未定的瑕非。
幽蘭若挑眉,意味深長的目光在二人間逡巡,“原來瑕非心比天高,竟是我唐突了。”讚賞道:“嗯,不錯,尤甚汝姊!”
瑕非剛定下驚魂,聽到這番話立即退離陸玉三丈有餘,眼眶卻微微紅了,“小姐儘管玩笑,我這就跟姐姐說回朝鳳樓去。”話落,一跺腳,跑了出去。
陸玉淡然的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將托盤放在床頭幾櫃上,微微自嘲道:“月兒也會為我吃醋嗎?”
幽蘭若眸光清寂的看著他揭開盅蓋,用粥勺將清粥一勺一勺舀到粥碗中,一共四勺,半滴未灑出,他動作優雅,緩慢,仔細,彷彿幽美畫卷中的寫意,悅目,驚心。
“我不會吃醋,但我會殺人。”
清幽的聲音自幽蘭若口中吐出,在桃色的帷幄中響起,五月悶熱的空氣中無端起了一絲冷意,凍得人脊背發涼。
陸玉端著粥碗的手頓了頓,旋即若無其事的將幽蘭若扶起,靠在他的臂彎,他一手扶著他,一手舀粥一口一口的喂她,動作輕柔小意。舉止間透著親密無間,卻未再言語。
直到陸玉仔細伺候幽蘭若將一碗粥喝盡,他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出聲道:“月兒想殺人何難?那陷害你之人千刀萬剮亦不足以贖其罪,待將他揪出來,就讓月兒親自動手如何?”
“錚!”
幽蘭若心底緊繃的一根滿布塵灰的弦,赫然斷裂。嗡嗡的餘聲將她靈識震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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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經歷風月,便對風月執著,對風月之外便漠不關心了,但是亙古至今,主題永遠都是在風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