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濃時的山盟海誓尚不能全然當真,況是哄人的甜言蜜語?
陸玉心中所想,幽蘭若猜不準,便也放下一旁。他若是當真,她心底悅然,他若是誘哄,能讓這般人物紆尊妄語,她也不虧。
此時美色近在眼前,幽蘭若突然痴痴的笑了,輕嘆一聲,“陸玉,為何是你?”
為何是他?為何是他來招惹心靜如水的她,為何是他來牽動靜寂無波的她,為何她面對他偏偏沒能守住心底的防線?
“因為我是我啊。”陸玉替她掖好被角。
幽蘭若啞然失笑,這個男子,是上天的打鑿的完美藝術品,一舉一動,都彰顯懾人的風華,她被他勾引了不是很理所應當的一件事?
只可惜她為他喪失了所有理智,他卻還存了一分清明。他不願碰她,是因為心底還存有芥蒂吧?有些事真的是很無奈的,它有存在的必然,卻沒有辨別對錯的標杆。
幽蘭若動了動身子,打算尋個舒坦的姿勢睡去,她也感覺太累,身體彷彿撐不住了。
卻在扭動時不小心碰到一個物什,幽蘭若頓時張大了嘴巴震驚的盯著陸玉,“你……”那個……抵在她的大腿處,她震驚得忘記了動彈。
陸玉瞥了幽蘭若一眼,轉身背對著她,口中甚是坦蕩道:“我也是個男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女色當前,沒反應才有問題!
話雖如此,幽蘭若還是在他耳根捕捉到了一絲可疑的紅暈,突然之間,她心情大好,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身子不自覺的抖動了一下,陸玉回身又瞥了眼這個不自覺的始作俑者,哼了一聲,不理她。
懷著極好的心情,幽蘭若卻沒有睡得香甜。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一直在做夢。而夢境中最清晰的,是一雙眸子,那雙眸子在她腦海縈繞,怎麼也揮不去。
黑色的瞳仁,斂了星輝,幽暗而深邃,這雙眸子的主人,是陸玉,此刻與她同床共枕的男人。
而其間清亮的眸中射出的光芒,幽蘭若就更為熟悉了。
前世,她身居高位的父親,就常常用這樣的眼神看待獵物。後來,她驕縱飛揚的她,也偶爾露出這種眼神。
與其說是看待獵物的眼神,不如說是看待準獵物的眼神,更準確的是,看待握在掌心的獵物。是獵人,對盡在掌控的獵物,的戲耍。就如同,狼,突然的興致戲耍逃不掉的羊。
夢中,陸玉一直用這種眼神看著幽蘭若。
再次醒來,天已大亮,身側的陸玉早已不在。幽蘭若摸了摸身側的床板,冰涼的觸感證明陸玉起身多時。
幽蘭若晃了晃腦袋,宿醉加上體力透支,加上一夜噩夢,她身上還是很乏力。坐起來緩了緩,眩暈稍稍減輕,她回憶了一下,只記得睡得不甚安穩,卻不記得做了什麼夢。
她穿戴齊整下了床榻,瞥見窗外常開不落的梅花,突然想起從前陸玉有采集露水煮茶的癖好,不知此時是否又雅興迴歸?
步出木門,幽蘭若聽到隔壁一陣一陣響動,目光隨之被吸引,那處是廚房?正好腹中飢餓,幽蘭若想也不想步下臺階朝廚房走去。
“我以為你又興起雅志,去攀梅採露了,誰知是在洗手作羹!”幽蘭若笑看著自顧忙碌的男子,“莫不是因為顧念我,讓你雅興全飛,墜落到廚房與鍋碗瓢盆長期為伍了?”她一邊打趣,一邊看得興起。同時心底升起小小的罪惡,這不算一同沉淪吧?
但是,誰說君子遠庖廚來著?且不知君子在廚房揮灑自有一斷風采。要她進諫男子當策馬四方,廣遊天地,有些難度呢!
在廚房忙碌的男子涼涼的瞥了眼悠哉悠哉站在門口的女子,“你去屋裡歇著吧,昨夜又是低熱又是驚夢,胡言亂語鬧騰半宿,也能攢出力氣站著看戲?”
他一邊向砂鍋中加水,一邊用筷子快速攪動,瞥了幽蘭若之後還抽空看了眼灶肚裡火苗的旺盛。
幽蘭若驚詫,“胡言亂語?我有說夢話嗎?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頓時懊惱,她很少生病,即便生病,也很乖巧的等待痊癒,絕不會鬧騰人的。
誠然別人應承照料當週全妥帖,但也得自己爭氣不是?在這方面她是一個很有病德的孩子。
“唔,騙你的。”陸玉回憶了一下,一本正經的說著,“低熱有,驚夢也有,亂語沒有。”
幽蘭若臉色微變,氣怒的一甩袖,回屋子裡去了。她就等著他供菩薩一樣供著她!
看著離去的背影,陸玉眸光一瞬間變得複雜,她有胡言,並且不停的呼喚著一個名字,一個男人的名字。
用過早膳,巳時已過去一半,幽蘭若鬱悶的心情饜足之後稍稍緩解,卻沒興致期待午膳了。抬起六十度的視線望了驕豔的日頭一眼,很刺眼,一看就是不要命播撒溫度的兆頭。
“虧得這懷若谷四季陰涼,我最怕夏日酷暑了,這可比冬日寒伏難熬。”幽蘭若感嘆,從前夏天來了她都是往最北部跑,今年幸虧尋得個這麼近的避暑地。
“往後一段時間會更熱,暫且住在此地吧。只是過些天我有要事須得外出一趟。”陸玉略略沉吟,去將那些後顧之憂處理乾淨,他便可同她長相廝守了。
幽蘭若恍然了一瞬,過些天她似乎也有必須出席的場合。這般愜意的相守果真很難維繫。不過想到更久以後的天長地久,她又釋然了,他們是不必爭這朝朝暮暮!
微微一笑,幽蘭若目光轉了轉,升起一抹玩興,問道:“玉郎,你會畫眉嗎?”話落,為突兀的提議掩飾道:“山中清淨,也沒什麼用來打發的,就當玩樂了。”
陸玉挑眉,閨閣之樂確聞描眉挽髻之說,從前聽聞,固然有過一時躍躍欲試的期待,但已過去多年。“縱然我會畫眉,此處也無青黛眉筆之物啊。”
幽蘭若懊惱的哀呼一聲,這破地方鍾靈毓秀,可惜實在太簡陋!以後成親了她必須在旁邊再建幾排木屋,順便把續香閣搬過來。
“而且,我未曾畫過眉。”陸玉好笑的看著幽蘭若,看得她秀眉蹙起,忍不住想捉弄她,“不過,我雖然沒有畫眉的經驗,但作畫的功力不算太淺,你這張臉應該不比素白的宣紙缺乏可塑性吧?”
說著,還直勾勾的細細打量起來。
果然看見,幽蘭若優雅的笑容一瞬間變得猙獰。
“你這茅棚太小了!我想拆了建個大點的,我要在屋裡擺放一面人高的銅鏡,門前這幾株梅樹得砍了,雖然長勢很好,花開的也很有骨氣,但跟我搶地盤,只能嘆一句時運不佳!其實我喜歡芍藥花,在這涼幽幽的山谷裡不知種得活不。山谷空幽是養蘭花的佳處,但我家裡已經有一株蘭花了,再多了就不稀罕了……”
幽蘭若已經完全將自己定位為此處的女主人,自顧指點起來,唾沫橫飛,素手清揚,在腦中早已將清梅居夷為平地,勾勒了一副平地大廈圖。
陸玉頭疼的揉揉額頭,抬眸望天,想著幽姓女子果然不好惹!
“我想起一事,此處雖無畫眉之物,但作畫的工具都很齊全!”陸玉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精光,拉著幽蘭若就向書房走去。
幽蘭若自顧心中快意的揮灑,被他打斷,心情莫名的好,很好!她心底其實有時也很惡劣的,一旦因為受挫引發,那就只有轉嫁到別人身上方能消除。
半個時辰後,幽蘭若怔怔的彎腰看著小木盆中清水倒映的自己。
臉上那似生了根一般不願消弭的利器傷痕,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盛開得妖豔的紅梅。
倒映出的一張臉原本娟秀清麗,美眸一轉,似收盡了天地靈氣,紅脣微勾,一抹優雅而魅惑的弧度自然而舒適,此刻突然在右前額探出一朵豔麗的紅梅,整個人的氣質又是另一番變化。
兩個字,妖嬈!四個字,極盡妖嬈!
幽蘭若突然想起從前聽聞一位女政治家毀容後也在臉上畫了一支紅梅,這算是最初的紋身藝術的萌芽呢!
“真美!果然畫工極佳!”幽蘭若真誠的讚歎,剛想順便讚歎一下自己天生麗質的可塑性,卻被陸玉輕飄飄一句話掃蕩了所有心情。
“嗯!剛才突然想起昨日帶你回來時,你額頭上貼著花黃的模樣,真是醜,你不適合貼花黃,以後別貼了。”陸玉頗為認真道,那片花黃,他第一眼看見就撕掉扔了。
幽蘭若一瞬間臉色變得很難看,這孩子真不會說話!明明是修禹選的花黃不適合她,不是她不適合貼花黃!
幽蘭若吸了口氣,為了讓那個人不至認出自己,改變氣質,混淆視線,將自己完全交給修禹,她真是犧牲好大!
那個丫頭沒有審美也就罷了,偏偏精準的選出所有最醜的往她身上套!存心的!回去賣了她。
“那我不貼花黃唄,往後你日日在我臉上作畫得了!”幽蘭若似真似假輕聲笑語。
“好!”陸玉眸光閃了閃,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