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靜待其中,有一種細水長流的唯美。但再美,也總會流過去,流得再緩,也總是抓不住的。
幽蘭若支著下巴趴在窗簷上發呆,已經兩日了,她一個人等候在此已經整整兩日,陸玉還是沒有回來。
那日,陸玉在她臉上畫了一支花,她心中也開出一支花。人一旦有了貪戀,總是不容易滿足。陸玉說後邊連著的山頭上有一棵紅杉木,木枝製成簪子正可以為她挽發。
他徑直去尋紅杉木,直到夜間也不見回。起初幽蘭若還未多想,只是夜越沉,她心底的不祥之感愈加濃厚。
枯等了一夜,直到晨曦漸露,她才撐不住身困體乏朦朧睡去。她在桌案上睡去,也在桌案上醒來,陸玉一直不曾回來過。
幽蘭若將木窗微微推開一點,伸手摺下快探進臥室的一支梅花。花開的不怎麼樣,枝條到曲得很有風格,幽蘭若將上頭的花都掐掉,用光生的枝條將長髮挽起,摸摸索索,挽了一個婦人髻出來。
走出清梅居,幽蘭若抬首望了望探出半個腦袋的太陽,尋思著懷若谷外與谷內的溫差有多大,這麼走回城會中暑嗎?
但,也顧不得許多了。
依著記憶走出山脈,上得官道,已是正午時分,日頭當空照。好在休息了兩日,元氣基本恢復,並無疲憊之感。
幽蘭若素手遮在額頭上,眼睛眯起,眺望遠處漸漸靠近的大堆人馬。
“真是巧啊幽小姐,這麼好的天氣也出來賞日嗎?”陸衷端坐在馬背上,頗有興致的居高臨下打量閃在路邊的女子。
幽蘭若嘴角抽了抽,賞日?
“四皇子可否借我一匹馬暫代腳力?”掃了一眼他身後跟著的大批隨從,皆是裝備精良啊,果然良禽擇木而棲,良木蔭庇識相之禽,
哦,這是有求於人,怎麼能心底非議呢?幽蘭若不自然的咳嗽了一聲。
陸衷只道她是不慣求借於人,畢竟幽小姐在晟京城算是一個強大的存在,獨來獨往無知無覺便聲名鵲起,抬手遮天。當下也不再追問了。
幽蘭若有一絲遲疑,她想著四皇子隨便借一匹馬給她即可,沒想到他竟然喚過身後是隨從牽過馬來,瞥了眼後跳下來將自己的坐騎牽過來給幽蘭若。
“我的騎術還可以,用這一匹馬即可。”幽蘭若指著隨從牽過來的黃驃馬道。
“幽小姐,我的騰雲眼見有人選一匹老黃馬而不要它,會生氣的。”陸衷挑了挑桃花眼,瞬間放出一片電火花。
“這怎麼敢……”幽蘭若踟躕著,似拿不定主意。
陸衷爽朗一笑,“有什麼敢不敢,幽小姐不嫌它愚拙就成。”笑罷,又愛憐的摸了摸馬鬢,“它雖然長得愚拙不堪,卻也是我最心愛的良駒,幽小姐可得有借有還才行。”
瞬間,幽蘭若笑了,三兩步上前,搶過陸衷手中的馬韁,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回頭瞥了眼陸衷,“那就多謝四皇子了。”
陸衷渾然不覺她此舉有何不妥,笑著上了隨從的黃驃馬,馬鞭一揮,馬蹄揚起,向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騎著陸衷的棗紅騰雲,幽蘭若忍不住再次回頭望了一眼漸遠的隊伍,隊伍隱在馬蹄濺起的飛揚塵土中,已看不清晰,心中微嘆,想不到四皇子是這麼一個人,頓時心生惋惜。
幽蘭若策馬疾馳,灼灼的日光下肌膚上浸出細細的薄汗,又被擦身而過的南風風乾。一個時辰後,幽蘭若一拉馬韁,穩穩的停在晟京城城門下。古老的城門上掛著巍峨的古字,彷彿滄桑歲月裡洞察世事的老者的目。
幽蘭若與陸玉相識兩月,對他的身份至今一無所知,要去何處尋找他更是毫無頭緒。不過,有個人肯定清楚陸玉的行蹤的。
那個人現在雖然不得自由,不過她幽蘭若想見,總有辦法的!
“修堯,你讓修禹去姚府討一張空白的名帖。”幽蘭若剛回續香閣,便招來修堯吩咐道。
“是!”修堯領命而去。
幽蘭若一直極力避免與東洛國的權貴打交道,姚府卻是個例外。姚家的一對兄妹與她交情算是頗深,尤其是姚晚宜那個丫頭,是個實實在在的將門虎女。
想到那個丫頭,自己這麼就沒去看她,她指不定正心底咒罵自己沒良心呢。說不定還會刁難一下修禹,不過刁難歸刁難,自己開口,她是不會拒絕的。
幽蘭若想著,果然,在日暮之前,修禹帶回了姚府的名帖。
城北的煙波亭建在水陰處,斜陽未隱,便已昏暗下來。
莫讓收到姚府小姐邀見的帖子,正在書房老實的欣賞晟京城三百貴女丹青圖,他小小的驚訝了一瞬,姚府的小姐宮宴上打過幾回照面,卻無深交,此番突然下帖子,先不管來意,能讓他踏出書房的機會他是不會放過的。
“幽小姐果真手眼通天,姚府一門忠肝義膽,竟然也與幽小姐有交情!”走近煙波亭,莫讓大大的驚訝了一瞬,但很快,換上意味幽深的神色。
幽蘭若斜靠在美人靠上,睨了眼不著調的某人,“大少,你被困自家書房,若不是得我借用姚小姐的聲名,再有三日三夜你也甭想脫困,不感激也就罷了,卻來埋汰我做甚?”
莫讓撇撇嘴,他被自家老孃鎖在書房是為誰?不過若非姚府的帖子他還真出不來。“相救?幽小姐焉知我不是樂在其中?”事實是一回事,言辭,卻無需跟著事實走!
“大少若果真有此癖好,我可再為大少收集全國女子丹青三千卷,送至莫府盡請笑納!”幽蘭若懶得跟他扯,她為著另一樁事著急。
莫讓握著玉骨折扇的手抖了抖,臉上卻是全然不信。三千,可不是個小數目。
“呵!”幽蘭若輕笑悅耳猶如天籟,話語中卻是凍人的寒意,“別說三千卷,便是三萬卷,我也尋得來!東洛國不夠,東陸還剩著十二個國家呢!”瞧著莫讓臉色又是一變,幽蘭若話音一轉,“只是須煩請大少幫個小忙作為回報。”
“幽小姐有事相求單說無妨,看在摯友的面子上我也會不遺餘力,何須大張旗鼓的嚇人。”莫讓似心有餘悸的拍了怕胸口。
幽蘭若忍不住被逗笑了,確實忘了莫讓對陸玉更著緊了,想到此,心口又忍不住泛酸。
“大少,你可知玉郎現在何處?”收整玩笑之態,幽蘭若正了正神色,向莫讓問道。
“他現在整天就圍著你轉,最熟悉他去處的人應該是你吧?”莫讓神色古怪的看了眼幽蘭若。
黃昏的風帶了一絲涼意,幽蘭若心中突然升起一團不祥的陰霾。
“他,失蹤了。”幽蘭若垂眸。
莫讓微微愕然,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清梅居等了兩日,他一直沒回來,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否則,他不會扔下我一個人的。”幽蘭若繼續道。
莫讓皺眉,東洛國誰敢對陸玉出手?
難道他跟自己一樣……
“你先別心急,我去打探一下,有訊息立刻告訴你。”話落,轉身大步離開。
“等等,”在莫讓步下臺階時,幽蘭若突然叫住他,“帶我一起去!我不想被矇在鼓裡,一個人彷徨心驚。”
莫讓腳步一頓,回身看著幽蘭若,女子的神色十分堅定,“也許會有危險。”
“若我不能應對站在他身邊隨時出現的危險,那我真該選擇離開!”
莫讓扶額,真是一對小冤家!他拿誰都沒辦法。
“好吧,我帶上你,不過你得聽我安排。”莫讓不忘囑咐,若真如他所想,大約暴風雨快來了。
幽蘭若點頭,她現在很想見到陸玉,沒興致鬧騰。
莫讓攬過幽蘭若的纖腰,縱身一躍,幾個迴旋幽蘭若立即暈頭轉向了。也不知他是向何處行去,
“沒想到輕功在當代如此普及。”用衣袖擋在臉上,幽蘭若不禁感嘆。
晟京城某處不知名的的華府美宅中,莫讓帶著幽蘭若停在花園中一截矮牆上。
視線環顧一圈,幽蘭若不禁再次感嘆,她見識過的豪奢也不在少數,竟無一處比得上此處的精緻內涵。
九曲迴廊,每一根廊柱都鐫刻著栩栩如生的圖案,數百米的迴廊兩側垂著的是墨雲錦緞,八角水閣四周,鋪的是價比黃金的金絲楠木……
“玉郎!”幽蘭若驚喜的叫道。
雖然隔得遠,但水閣中紫衣金冠的男子不是陸玉是誰?縱然一個背影,流瀉的風華除了她的情郎還有誰這麼耀眼?
只是幽蘭若的驚喜只維持了一瞬,她便笑不出來了。
只見連線水閣的迴廊另一端,款款行來一名黃衣女子,女子的目光,熱切的投向水閣中。
“表哥,這是姨母親自下廚做的栗子糕。”佳人婉轉,聲若嬌鶯。
很奇怪,明明很輕細的聲音,竟然傳得這麼遠。
幽蘭若冷眼看著這一幕,渾身止不住冒出冷意,“虧我為他著急,原來私會佳人來了!”
莫讓陡然回身,差點被幽蘭若一身的冷意震下矮牆,連忙抓住腳下的瓦片穩了穩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