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嬌嬌聽了,心裡老大不高興。出了窯門,從她“忍為高”院,來到大哥“平為福”院,見窯裡沒人,繞了個彎,來到“舉人第”。這是三弟白永和的居所,院原本叫“和為貴”,因三弟中了舉人,就改為現名。這都是爺爺“欽定”的。白鶴年雖然一生行商,但對儒家並不排斥。自他的兒子遭遇不幸後,他就不再想爭強好勝、出人頭地,就把古人留下的這三句話,刻在三個孫子居所,算是對他們的啟迪和約束。雖是弟兄三人,可是院子並不連通,而是錯落開的,這也是因九十眼窯院人多地窄不得已而為之。祁嬌嬌“嘭嘭嘭”敲了幾下門,沒人應聲。再敲,“咚咚咚”,仍沒有人應聲。正要掀起門簾往裡看時,只聽身後由遠而近傳來腳步聲。回頭看,是奶奶。她不好意思地說:“奶奶,您怎麼也來了?”
“興你來,就不興我來?”白賈氏裝著嗔怒地說。
“啊呀呀,我的好奶奶哩,您老是這個大院裡的主子,誰敢敗您的興頭?”
“找三娃有事?”
“啊,也沒甚事。路過了,隨便過來瞅瞅,看三娃缺甚短甚,好幫一把。”
“嗯,這還像個當嫂嫂的。不過,我沒猜錯的話,你是不是想探三娃的口風呢?”
“呀呀!奶奶真神了,誰也躲不過您那雙眼睛。奶奶,我是為三娃的事來的,您老該不會是閒逛吧?”
“好你個鬼嬌嬌,眼比丟溜溜(老鷹)還尖。”
祁嬌嬌只是笑,並不言語。
其實,白賈氏心裡不是不清楚祁嬌嬌的用意,不過,既然走到一起,也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想到這裡,白賈氏矜持地說:“都想到一起了。但願心想事成。”
祁嬌嬌眉開眼笑,一臉燦爛。
白永和走了半個月,沒有訊息;走了一個月,還沒有訊息,這可急壞了三地四方牽掛著他的人。
一向吃得香睡得穩的白鶴年,最近變得神情恍惚,魂不守舍。這個小東西,該不會扔下偌大的家業一走了之吧?白鶴年的一反常態,無形中感染了白賈氏,她心裡也暗暗毛躁起來。但她有她的主意,喜怒不形於色。在三娃未回來之前,她什麼也不想猜測,什麼也不想說。她不相信,三娃的良心能讓狗掏得吃了!
祁嬌嬌一日三次往奶奶那裡跑,明裡是問安,暗裡則是想探聽虛實。但她從奶奶若無其事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答案,越是找不到,越是著慌。
劉靈靈也是坐臥不安,瞎想心思。第一次提親遭回絕,她以為這個舉人清高得可以;這一次邂逅,舊景新意,能不勾起他的情思?再說啦,他一個落魄文人,不安安生生過光景,難道還想成龍變虎?自己所以遲遲不嫁,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心有所屬,三少爺就是自己的意中人。想我劉靈靈百裡挑一,哪裡配不上他。這一次他不會再冷落了我吧?不會,不會,他三少爺縱有千張口也說不下劉靈靈的不是。可是,等了一個月了,怎麼還不見姨姨的音信呢?什麼時候不入洞房,什麼時候心神難安。女人呀,怎麼就這麼沒出息!
與此同時,愛丹天天站在院外圪塄畔往東瞭,擺渡的船來回穿梭,怎麼不見三奴來報信呢?等一天,不見三奴來,等兩天,還不見三奴來,難道三奴把這事給盤纏了?不會。三奴是講義氣的人。可是,三奴天天擺渡,為甚老躲著我?難道見三奴一面,比見三少爺還難?莫不是三少爺不應承,三奴不好意思回話?曾經滄海的愛丹,怎麼也找不回來過去的自信和感覺,她沒有了底氣,沒有了主意,只能日復一日地盼望,盼著峰迴路轉的一天。
日落時分,白記客棧來了一犋架窩子。白掌櫃一見兩頭騾子馱的架窩子,忙迎了上去。此地鄉俗,一等人出門坐架窩子,二等人出門騎毛驢,三等人出門徒步行。可見,能坐得起架窩子的不是一般人。
等到架窩子落地,掀起門簾,原來下來一位女人,形象點說,是一位逃難的女人,倒把白掌櫃嚇了一跳。這個女人穿著土裡土氣,臉上黢黑,頭髮活似一叢沙蓬草,幸虧是個女的,要不準會把她當成炭窯裡鑽出來的窯黑子。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小姑娘,也是一樣的邋遢,小姑娘懷裡還抱著個小娃娃,小娃娃的臉雖然不黑,但稚嫩的小臉蛋上也塗抹得不成樣子,分明是淚水和口水的混合物。白掌櫃開店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還沒有見過坐架窩子的“乞丐”。心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臉上不由得露出鄙夷的神色,吩咐店裡的小夥計隨便安頓了個住處,就像躲瘟神似的慌忙離去。剛要坐下歇息,就聽那女人叫喊:“老闆,這麼髒的地方,叫人怎麼住?”
白
掌櫃心想,黑老鴰嫌豬黑,你也沒看看你那副尊容!哪配住好地方?就有點身懶,遲遲不想出來。那女人又是一聲高喊,嗓音尖厲,底氣十足,比到了自個家裡還牛。聽口音不像本地人,甚至也沒有一點晉腔晉韻。白掌櫃只好出來,沒好氣地說:“本店近來客人多,你就將就著住一晚,明天再換地方。”
“不行,現在就換!想不到,堂堂的白家客棧,竟然這麼骯髒。”
白掌櫃本來想說“也不照照鏡子”,但生意人以和為貴,不得已,忍了去,叫夥計另安頓了一孔窯洞。並強調說:“好窯價高。”白掌櫃既不稱呼夫人,也不稱呼太太,就這麼直來直去說話。
那女人聽了,有些不高興:“怎麼,怕我掏不起房錢?”
“豈敢,豈敢,只不過是給你提個醒。”
那女人住下後,又要開水喝,又要熱水洗,把店裡一大鍋熱水全用完還不足興。小夥計嘴裡不停嘟囔著,不停地從井裡絞水,不停地往鍋裡添水。一會,那婦人又喊“老闆”,白掌櫃聽見裝作沒聽見。那女人火了,徑直找上門來。白掌櫃一看,驀然一驚:剛剛還是黑糟糟的酸女人,搖身一變,竟成了花容月貌的貴夫人,哪裡還有原來的影子!白掌櫃止不住多看了一眼,呀,人生得杏臉桃腮,打扮得粉妝玉琢,耳上的墜子來回搖晃,手上的戒指明光燦爛,腕上的手鐲格外耀眼,又穿了一件紅底藍花的旗袍,腳上著一雙白色皮鞋。時髦,大方,標緻,天仙也不過如此!暗想,此婦人一定大有來頭,可要小心伺候。
白掌櫃五十來年紀,個不高,人敦實,西瓜臉上栽著個蒜疙瘩鼻子,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按說,他多少也算見過世面,可從來沒見過這樣標緻、這樣洋氣的女人。禁不住多看了幾眼,他人就看痴了。直到夫人雙目直視著他,說了句“說話呀”,才知道自己失了態。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轉嗔為喜道:“啊,夫人,啊,太太,有何吩咐?”
夫人客氣地點了點頭,似乎她也分了神。眼睛不住地四下裡搜尋:這樣的環境似曾相識,又似乎陌生,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緊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來,露出些許遠行到家的溫馨。
“太太!”白掌櫃輕輕叫道。
“啊,不好意思,只顧看新鮮,忘了說話。店裡有什麼吃的?”
“說到吃的,別看店不大,花樣還不少。清淡點,米湯、饃饃、和子飯就酸菜;要是想喝湯,有拌湯、蛋湯和豆腐湯;想吃麵,有面條、掐片、削麵、拉麵和撥面;想吃炒菜,有苜蓿肉、過油肉、雜燴菜;想吃乾的,還有燒餅、麻葉、薄饃饃……”
白掌櫃眉飛色舞,如數家珍。夫人略微驚訝,朱脣微啟,露出兩排雪白整潔的牙齒,正好與白掌櫃的兩排稀稀落落的大黃牙形成鮮明對比。白掌櫃見了,趕忙把嘴緊緊閉上,生怕被夫人看見露了醜。夫人好像並沒有在意,嘆道:“看不出來,地方不大,飯菜還挺豐盛!”
“哪裡,哪裡,客棧只有粗茶淡飯,您要是想吃點好的,隔壁廂就是白家的‘三和聚’,喊一聲就能送來,方便著哩。”
“有魚嗎?”
“不好意思,真讓您給問住了。黃河裡有的是魚,就是打撈不住。要吃魚,得等到黃河發了大水,把魚衝上岸來,才能捉到。”
“哦,今天就吃米湯饅頭就酸菜吧。哎,您給腳伕炒兩個菜,讓他們吃好,明天還要回去。”
“別看她一身珠光寶氣,比腳伕還摳呢!不知是真有,還是假裝?”白掌櫃暗自嘀咕。
不多一會,小夥計端來飯,後邊還跟著白掌櫃。
夫人看時,金黃的米湯,雪白的饃饃,還有那酸掉牙的蔓菁酸菜,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兒時飯。不過,她發現多了兩盤炒菜,一問,原來是白掌櫃讓“三和聚”炒的,說嫌夫人點的飯菜寒磣了點,送給夫人吃的。
夫人說:“不好意思,讓您破費了,結算時一塊補上。”
白掌櫃說:“夫人到來,蓬蓽增輝,還不應該!”
用過飯,夫人讓小夥計喊他們老闆來。白掌櫃不敢怠慢,小跑著來到夫人窯裡。
“夫人還有甚吩咐?”
“您坐。咱們侃侃大山。”
“甚?大山還能扛得動?”
“噢,侃大山就是咱們這裡的閒拉呱,拉呱話。”
“啊,我說呢。聽口音夫人不是山西人?”
“雖不是山西人,也和山西沾點邊,自小在外面長大,口音自然變了。”
白掌櫃還想探尋夫人的身世,夫人卻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我問你,永和關有個白家大院?”夫人壓低聲音說。
“有呀。不過,我們不叫大院,叫九十眼窯院,那是清一色的石頭窯。”
“九十眼窯院可有個三少爺?”
“有呀。”白掌櫃一臉狐疑,不知面前這位夫人和三少爺是什麼關係。
“三少爺最近在不在家?”
“出門走了一個來月,沒聽說回來。”
“去哪兒啦?”
“說去北京看一位朋友。”
“噢,是這樣。”夫人吃了一驚,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懊悔。
“您認識三少爺?”
夫人笑了笑,避過白掌櫃的話題說道:“來到永和關,先找白老三。吃上兩碗麵,送你上渡船。有錢給兩個,無錢下次來。有這樣的事?”
白掌櫃聽了,比誇獎自己還高興。說:“連這事您也知道?”
“入鄉知俗,路上聽腳伕說的。”夫人想了想,又說,“這個三少爺果真如此厚道?”
“給您這麼說吧,這個口訣的前半截,是在渡口上傳出來的,後半截呢,就是在敝店傳出的。這還是三少爺沒當家時的事。時間一長,過路人把前後兩截編到一起,就成了這個樣子。”
“三少爺果真有這麼好?”
“我說了您不信,再給您說件事,看您信不信!三少爺剛當家時,遇到這麼一件事。有位客商一進店就喊肚子疼,接著上吐下瀉,滿地打滾,等到請來先生,人已經嚥了氣。先生說他得了絞腸痧,這種病來得急,上手慢了十有八九沒救。問相隨來的腳伕,誰也不知他的底細,只是說從隰縣起程,一個人吆著一頭騾子緊緊跟著他們,說是到陝西跑趟腳,聽口音像是南縣人(當地人習慣稱晉南平川人為南縣人)。人死了,後事總得有人料理。沒法子,請來三少爺。三少爺問明情形,清點了客商的行李,原來,在馬草料裡藏著五百兩銀子和五百大洋。三少爺二話沒說,就花錢僱人,把這位不知名姓的客商埋了。客商的騾子由店裡養著,客商的行李三少爺收了。過了兩個月,有個後生尋人尋到永和關,說他父親去陝西做生意,說好半月二十天即可返回,可是過去一個多月了還沒有音信,就一路尋來。聽口音,也是南縣人,問他父親年紀長相,和死去的那個客商相似;又指著那頭騾子,一眼就認出是他家的。三少爺說“隨我來”。就把他帶到山上,指了指一個新墳堆,就讓僱來的人挖。不一會挖出一具棺材來,叫人開啟,人已經有些腐爛,但換下的舊衣裳打了包放在裡面,這個後生一看就放聲大哭,說是他父親臨走時穿的就是這身衣裳。一邊哭一邊說,說您怎麼就這麼倔,不讓您來,你硬要來,不讓您帶那麼多錢,您硬要帶,不讓您做大煙土生意,您硬要做,說一本萬利。這下可好了,你人沒了,錢也沒了,把咱的家當都扔了,讓一家老老小小怎麼生活?三少爺問他父親帶了多少盤纏,他說五百大洋,五百銀子。問他怎麼知道的,說這錢是他和父親清點了的。問有甚憑證,說裝錢的布袋上有“何記”二字。三少爺讓眾人把棺材取開,指著棺材下面說你親自去挖。那後生將信將疑地下去挖,取出一個包裹來,裡邊是白花花的銀子和大洋,翻開包裹布讓眾人看時,果然上面寫著“何記”二字。這事不僅把後生驚呆了,把我這個當事人也驚呆了。這錢只有我和三少爺知道,只是如何隨主人下葬就不知情了。三少爺做事不僅誠,還有些神。我說了,太太您信不信?”
夫人聽得入了迷。看她的表情,比白掌櫃還要信服,還要興奮:“信,信。世上真有這麼好的人!後來呢?”
“後來一問,您猜怎麼著?那後生是平陽府臨汾縣人,他父親名叫何慶餘,和三少爺是故交,一同在京城捐過官。只可惜,何慶餘來永和關,還沒見上三少爺就去了。何慶餘兒子千恩萬謝,放下五百兩銀子答謝,被三少爺一口回絕。說:‘我白家在渡口四百年,靠的是一個誠字,取你一分,誠字就失色一兩;取你一兩,誠字就失色百兩。’後生走了,永和關的名氣越發大了,南縣人上山做生意,都願意走永和關這條路,都願意和白家打交道。有人說,永和關是君子渡,我們白家臉上光彩啊!”
白掌櫃臉上放著紅光,夫人露出舒心的笑容。
“是啊,這麼好的人,打上燈籠到哪裡去找?有其夫必有其婦,三少爺的夫人一定也賢惠吧?”
“我想應該是賢惠的,只是還虛位以待。”
夫人“噢”了一聲,看了看炕上熟睡的孩子,說:“白老闆您忙吧,打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