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河開,八九雁來。
二月裡一個春寒料峭、陽光明媚的日子,永和關的當家人白鶴年帶領全村人來到黃河邊。臨河的沙灘上設了祭桌,祭桌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盛器,盛了豬羊牛犬雞五牲,麻黍稷麥菽五穀,白管家高聲宣佈祭河神儀式開始。白鶴年帶頭跪下,在他身後,男女老少呼啦啦跪下一片。只聽鼓樂齊鳴,鞭炮燃放,寂靜了一個冬季的黃河谷地,以它寬大的胸懷盡情接納了這種喧囂,河水也在以它豐盈的容姿等待著人們對它的頂禮膜拜。隔岸相望的永和關和延水關,幾乎同時都在舉行祭河儀式,祈禱和祝願之聲無不發自肺腑,敬畏與喜悅之情洋溢在人們臉上。白鶴年滿把焚香,祈禱河神:“一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二願豐衣足食,四季康寧;三願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四願子孫蕃昌,富貴綿長;五願人物康泰,文通武達;六願開河大吉,順風順水;七願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八願積善行仁,忠厚傳家;九願闔族一體,同享昇平;十願兩岸同心,和滿乾坤。”
隨後,白鶴年與眾鄉紳把五牲、五穀和水酒緩緩拋撒在河裡,期待河神和它的精靈一齊來享用。此時,合族男女老少好像已經得到冥冥中的神靈的護佑,心靈的寬慰終於化作難以抑制的**噴薄出來。八音會奏出了和諧之音,民歌小調唱出了豪放的心聲,威風鑼鼓掀起了一陣粗獷的黃色旋風。鬧夠了,笑夠了,披紅掛綠的渡船在白鶴年“起船嘞”的吆喝聲中緩緩啟動。載著親情,載著友情,載著鄉情,載著商情,過了彼岸。與此同時,彼岸的渡船也緩緩開了過來。
河開了,船行了,心動了。
白永和歸心似箭,但箭無雙向,只中一的。就是說,在永和關與北京之間,二者只能取其一。要麼,去北京與柳含嫣會面,要麼,回永和關覆命。權衡再三,他還是選擇了後者。
臨行前,白永和破格擢升李茂德為三掌櫃,並還清了日升昌兩萬兩借貸,日升昌在接受這筆放款時,還許諾今後隨用隨貸。在歸還王先生的銀錢時,王先生謝絕了息金,這讓白永和又感嘆了一番。按冀老先生的囑咐,白永和反覆叮囑白掌櫃,在存放款上要“慎放力收”。慎放,就是在放款時慎之又慎。力收,就是放出的款不能坐等靠送,要主動上門摸清底細,力求到期還貸。對冀老先生,要相敬如賓,求計尋策,不可怠慢。如此有條不紊、滴水不漏的安排,在白永和來說還是平生第一次。永盛恆錢莊的夥計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外行是如何以內行的理念和運作,做了一篇起死回生的精彩文章。
白永和在錢莊的日子裡,白掌櫃深深感到任憑他自己使上十二分氣力,總是跟不上三少爺的步子。起先,他對三少爺的到來並不抱多大希望。他想,文人迂腐,書生多意氣用事,派他來只能壞事,不能治事,哪裡能折衝商海,力挽狂瀾?只怕這隻搖搖欲墜的破船,非但靠不了岸,反倒會加速沉沒。沒承想,三少爺少年氣盛,胸有謀略,冷靜沉著,步步為營,硬是把漂泊在汪洋中的小船撥正了船頭,重新起航。有一段時間,他甚至還等待著看三少爺走火入魔,犯一個可愛的錯誤,然後由他白掌櫃收拾殘局,好挽回一點面子。事態發展適得其反,在旁察言觀色的他,反倒成了被愚弄的物件。原來,老太爺胸有成竹,三少爺有備而來。此次風波,如果不是三少爺親主其事,即使是老太爺親來坐鎮,恐怕也無濟於事。白家不倒,真是萬幸!白掌櫃不得不佩服三少爺的能量。看來,要想在錢莊繼續做下去,只憑吃老本是不行了,還得多學著點,一不留神,吃了二十來年的飯碗,隨時都可能砸了。
迎著和煦的春風,白永和滿面風光回到永和關。
從不當面誇獎後人的白鶴年,這一次,再也沉不住氣。當眾說三娃做事果敢,胸有韜略,替爺爺救了一把火,消了一次災。
白賈氏暗想:看不出三娃有這麼大的能耐,經商尚且如此幹練,要是做
官的話,定是棟樑之材。不過,她卻惜言如金,沒有誇三娃一個字。非是她不想誇,而是別有用意。
族叔白敬齋腹有文韜,恨無用武之地,正好向載譽歸來的白永和盡情地發揮:什麼品高格雅,少年老成啦;文章經濟,相得益彰啦;儒商兩道,遊刃有餘啦;喜我白家,後繼有人啦,誇了一大堆。白敬齋的誇獎,半是真誠半是虛偽。真誠的是,白永和給他保住了老本不賠錢,還有了賺頭;虛偽的是,借誇獎別人炫耀自己肚子裡那點點快要發黴的墨水。
白永和回來,正好趕上參加由爺爺主持的開河儀式。當時,站在祈禱隊伍中的白永和覺得,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隱形翅膀又鼓了起來,就要振翅遠飛了。站在河邊,雖與眾人一樣的激動,卻是不一樣的祈求。想起遠在北京的柳含嫣,想起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他心裡充滿了無限憧憬。
白鶴年決意要把四百年的白家交給白永和。沒想到,一向看好白永和的白賈氏卻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白鶴年說:“這就日怪了,別人阻攔還能聽得下去,你阻攔為的是甚?”
“不為甚,為的是白家好。”白賈氏平靜地說。
“為什麼你總是和我唱反調?凡事出來,左一個不行,右一個不中。依你看,究竟誰來執掌這份家業?”
白賈氏說:“不是我要與您唱反調,是您太性急。白氏先人白居易說過,‘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二娃在家等了這麼多年,您不放話;三娃回來才幾天,就急著交權,讓眾人怎麼看,再說二娃能服嗎?即便要定點,也要再試試三娃究竟能吃幾碗乾飯才行。”
白鶴年白眼仁一瞪,說:“動不動抬出古人教訓人,白居易是唐朝人,能管了咱民國人?再說了,擔子不在誰肩上,誰不著急,我倒要聽聽你有甚高見!”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來的高見?只不過有個拙見。合您的意就聽,不合您的意就算我沒說。依我看,不如把白家的家業分成三份,一份是船幫,一份是馱幫,一份是店鋪,讓他們兄弟三人選,試上一年半載,能者上,庸者下,公平合理,誰也沒說的。”
白鶴年想,這話在理。就說:“好吧,就依你的,到時千錘打鑼,一錘定音!”
三兄弟魚貫而入。一個個上炕盤腿,正襟危坐,聽候訓示。
白鶴年說:“爺爺老了,身子骨一年不比一年,身懶心散,不想動彈,裡裡外外的事,實在打理不過來,想將息一些時日,少則三月五月,多則一年半載。這樣,家業就要你們兄弟三人去打理。我把白家的家當分了三攤:一是船幫。今年,白家要打長船,把生意往遠裡做。水上生意風險最大,非敢作敢為者能勝任(白賈氏萬萬沒有想到,她只不過說了船幫,並沒有說長船,一提長船她心尖滴血,難道老爺子老糊塗了?她想糾正,又無法開口。因為這事是她起的頭)。二是馱幫。馱路艱險,生意難做,不流幾身臭汗賺不了錢。三是店鋪。店鋪雖說都有掌櫃打理,可是也不可放任自流,不出事便罷,一出事就是塌天大事,永盛恆錢莊就是一例。總之,底子都抖出來了,三件活計,哪一件都不輕鬆。誰先來?”
大娃白永平幾乎沒有猶豫,就挑了店鋪。因為,店鋪除永盛恆錢莊,都集中在永和關,而且各有掌櫃經理,不用多操心。至於說錢莊,老三已經給他做了一鍋好飯,他不用費心烹飪,儘可以坐享其成。
二娃白永忍略微思考,挑了馱幫。白家十幾頭牲口,常年跑得是隰州地界內和延川縣的短途熟路,只要把領頭的管好了就可以,沒甚難的。
不用說,剩下的船幫就是老三白永和的。白永和沒有吱聲,坐在那裡紋絲不動,任憑四個人八隻眼睛看著他。
不只是白永和,連不擔事的白永平也看得出來,這是爺爺在交班前的一次考試,能不能操持這個家,在此一舉。白永平對什麼都沒興趣,成也罷,敗也罷
,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他知道,他是一根扶不起的南瓜蔓,沒指望。
白永忍恰恰與白永平相反,腦子裡除了接管家業,還是接管家業。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讓三娃再出風頭。他一直後悔上一次沒能自告奮勇去汾陽救火,要不,執掌家業已經水到渠成,哪還用爺爺再來一次就職考試呢!這次,建功立業的機會又來了,可為什麼不主動請纓出征呢?他深知長船風險大,三娃從沒放過船,不知水深淺,此去不出人命就算萬幸,哪來的勝算?我只需靜觀待變,到時,白家這把交椅還不是我白永忍的?所以他乜斜著眼,不住地看白永和,臉上露出陰鷙的笑。
最無奈的是老三白永和。他本來想找個藉口脫身而去,不承想,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又讓一塊難啃的骨頭噎住了嗓子。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他知道,家裡為他付出的最多,理應為這個家多多回報。可是,汾陽一去,兩三個月,上了長船,更沒有日子,柳含嫣那裡怎麼交代?叫人家怎麼想?那神聖的諾言難道又付之東流?他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精明不過的白賈氏,對少心沒肺的大娃,欲擒故縱的二娃,心不在焉的三娃,一一看在眼裡。最叫她放心不下的是三娃。剛去汾陽出了風頭,如果這次上了“賊”船,不能順利靠岸,這一輩子就沒有了出頭之日。她希望三娃寧可出去謀個事做,掙碗飯吃,也不要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白家受這份窩囊氣。他滿腹經綸,他可以大有作為。雖然大清倒了,不是還有民國嗎?她知道三娃的心不在永和關,而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儘管還不知道三娃心目中的“漢”在哪裡。所以,她只是冷眼旁觀,並不動聲色。
白鶴年見大娃、二娃各得其事,只有三娃別無選擇地上了船幫,心裡免不了為三娃感慨,但嘴裡卻什麼也沒說。其實,放長船,釣大魚(做大生意)不是他的本意,要不是死老婆子的極力攛掇,他哪裡會說漏了嘴?在放長船上,白家曾付出過沉重的代價,那就是他至死也忘不了葬身黃河的兒子。現在,他咋忍心讓最小的孫兒重蹈覆轍?在他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個也不忍心讓跑長船。可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麼能輕易變更呢?這也許是命,命裡註定三娃要子承父業。他不無憐憫地看了一眼三娃,心情複雜地說:“三娃,大哥、二哥都有了營生,剩下的就是你的。你別無選擇,只能帶上白家的船幫一顯身手……你倒是說句話呀!”
白永和沒好氣地說:“叫我還說甚?三塊肉,哪塊肥,我就啃哪塊唄!”
白永和揶揄也罷,違心也罷,反正是應承了下來。爺爺激動之餘,多了些讚許;奶奶讚許之餘,更多的是後悔。她出這個主意的時候,想到的是,上次三娃立了功,這次,邀功心切的二娃一定會勇挑重擔,好好露露臉,以便名正言順地把這個家當接了過去。三娃呢,既然無意於家業,還是讓他去外邊闖蕩為好。她萬萬沒有想到是這樣一個結果,這無異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心裡只管罵自己,出了個瞎主意,臭點子。
白永平坐立不安,渾身老大的不自在。輕重倒置,兄不如弟,此事傳出去叫人咋看?唉,隨它去吧。永平,永平,永遠平平。
惟有白永忍忍勁十足,靜靜地,木木地,不為所動。他一向挑肥揀瘦,這次又佔了便宜,明明給三弟留下最難啃的骨頭,弟弟卻說自己啃了塊肥肉。真是尿泡打人,雖然不疼,臊氣難聞。不只是他,在座的誰不是這樣想。
事已至此,無法更改。白鶴年清了清嗓子,作最後的強調:“話出如箭,豈可亂髮?一入人耳,有力難拔!這可是當面鑼對面鼓敲定的,你們弟兄三個聽好了,誰也不得反悔!只能做好,不能做壞。誰要想糊弄我,休怪我糊弄了你!”
大娃、二娃起身走了。三娃還想與爺爺講條件,但礙於情面,不好出口。想了想,日月常在,何必人忙?就下了炕,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