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永盛恆錢莊有了小兩萬元墊底,如同一隻經過補漏的航船,有驚無險地行駛在航道上。劉掌櫃拿上永盛恆的五千兩作本錢,帶上他的馱隊去了口外。永盛恆錢莊尚有一萬多兩準備金在手,暫時不會有大的波動,東夥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年節,白永和因錢莊前景還不明朗,不敢貿然離去,只得在汾陽過年。
白永和畢竟是外行,儘管急中生智籌集了一筆錢,闖過了擠兌關,但他對下一步如何做,心裡一點底也沒有。借下的錢,許下的諾,到時兌現不了,就會捅下天大的婁子?因此急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白大掌櫃因闖下禍,受到少東家斥責,心裡不大痛快,凡事唯唯諾諾,一切“悉聽尊便”,也不主動去幫襯,多少有些看少東家有幾多能耐的意思。李茂德見三少爺愁眉不展,就試探著說;“三少爺,何不請位高人指點迷津呢?”
白永和聽了,覺得不無道理。但雖說汾陽是商家雲集、藏龍臥虎之地,可是商場如戰場,人家不來挖你的牆腳就謝天謝地,哪會給你出謀劃策呢?一想到這裡,白永和就嘆了口氣,說:“這種時刻,誰肯出來幫你的忙?”
李茂德說:“有一位老先生賦閒在家,東家不妨去登門請教。”
“誰?”
“冀大掌櫃,冀先生。年輕時在京城做過錢莊大掌櫃,可以說是錢莊通。現在年事已高,就辭了工回家歇著。”
白永和叫李茂德備了厚禮,兩人徑直來到冀先生家裡。
冀先生見白永和誠心而來,虛心請教,瞇著眼,拈著須,想了想說:“永盛恆錢莊雖說暫時渡過一劫,但仍然危機四伏,一著不慎,全盤皆輸。要扭轉被動局面,必須從根本上解決錢莊信貸危機,在攬儲收貸和謹慎放貸上做文章。非常時期,就得用非常手段。我有一個主張,您看可行不可行?”
白永和說:“先生請講。”
“我的主張是三個字:‘搶生意’。”
“搶生意?”白永和不解地問。
“對,搶生意。搶生意就是攬儲。年前的攬儲,是為年後的放貸做
準備。對於永盛恆錢莊來說,年前這一個月,是生死攸關的非常時期。不可按常規坐等生意,要走出去攬生意,搶生意。上至少東家,下到掌櫃、協理、內事、管賬、信稿和跑街等一干人,要人人‘搶生意’,獎優罰劣,獎罰分明,重獎之下,必有勇夫。攬儲要寬,放貸要慎,收貸要快,只要做到這三件,自然可保無虞。”
經老先生一番指點,白永和茅塞頓開。再三感謝之餘,不免多了一個心眼。他想,商界少風平浪靜,多風雲變幻,冀先生是商界精英,諳熟折衝之道,如果能聘得冀先生做大掌櫃,對永盛恆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當他說明本意,卻遭到冀先生的斷然拒絕。
冀先生說:“老朽年邁體弱,不堪重託。況且,西方銀行不斷湧進中國,大清銀行正在崛起,打破晉商銀號一統天下的格局,銀號生意越來越不好做。總之,隔年的皇曆不好使了。老朽說說話可以,幹活計卻不能。”
但白永和卻像逮住寶貝似的不肯放,經過再三懇求,冀老先生勉為其難地應承下來。不過不就實職,而是做個諮議或者幕友之類的虛職。即使如此,白永和也很知足。有老前輩不時指點,總比無人關心要好。回頭便對白大掌櫃告知,按照冀先生說的,立即動作起來,每攬儲一千兩,獎勵一兩。沒有攬儲者,視情形降職降薪,直至解聘。對冀老先生另眼看待,享受大掌櫃酬金。冀老先生坐享一份薪水,自然也不能白白受用,不時過來指點。永盛恆錢莊就像上足了發條的座鐘,瘋搶起了生意。
隨著年節的悄然逼近,白永和的心愈收愈緊。劉掌櫃去口外已經半月有餘,是賺是賠還不知曉;跑街的雖然跑回來一些外欠,但吸納儲存卻不見明顯效果,如果辦不好,日升昌的兩萬兩白銀就無法還清,那樣的話,不僅前功盡棄,還會落個以鋪抵債的可悲結局。
白永和在李茂德陪同下,幾乎每天逛大街,問行情,拜客戶,交朋友。經過冀老先生的引見,沒用多長時間就融進了商界,結交了汾陽以及在汾陽的平遙、介休、太谷、祁縣、交城有名望的商人,加上他不俗的功名和跑街們的極力渲染,白永和開始在
汾陽商界嶄露頭角。有家交城的皮貨商,一次在永盛恆錢莊存銀兩萬兩,有家平遙的藥材行,也存進一萬兩。幾個跑街,跑得腿肚子轉了筋,嘴皮子磨出了繭,不僅收回萬餘兩借貸,還吸收進一萬兩儲存,加上錢莊各管事的的努力,僅一個月時間,庫裡就新存五萬餘兩,加上原有的,有了六萬兩的家底。臨近年關時,劉掌櫃從口外回來,不僅連本帶利還清了本次借貸,還補還了上次的部分欠款,白永和終於鬆了一口氣,而永盛恆錢莊因少東家的極力周旋,不僅恢復了元氣,也顯現出生機。
白永和雖然做著揹負千鈞、力挽狂瀾的緊要事,但私下裡常常想起他的柳含嫣,想著他們的約定。當柳含嫣眼巴巴地盼望著他早日相會時,他卻在為白家的前途拼搏,無暇踐約。他知道,兩相比較,家事為大,私事為小。所以,他與柳含嫣的脈脈溫情,只能當做茶餘飯後的調味品。憋悶時,玩味玩味,身心得到一些快慰。眼下,他只能一門心思放在錢莊,只有踏平風浪,才能為他們的相會鋪平道路。他給柳含嫣寫了一封情深意長的信,請她理解他的處境,請她相信他的一片真情。
當柳含嫣在京城過著孤單淒涼的年節時,白永和卻在汾陽和錢莊的夥計們過著喜氣洋洋的大年。大年初一這一天,永盛恆錢莊的東夥,圍坐在八仙桌旁,不僅有餃子可吃,更有四冷八熱十二個扣碗,山珍海味豬羊牛肉,醬的蒸的燒的澆的,熱的冷的葷的素的等汾陽人拿手的菜一應俱全。當然,忘不了的是把酒助興。不分東家,不分夥計,觥籌交錯,你來我往,過年的味道經過眾口一詞的醞釀和表演,愈發地濃了。
白永和新年祝詞道:“去年雖遭挫折,幸而有驚無險。值此一元復始、永珍更新之際,還望同仁齊心戮力,來個開市大吉。”
沒有絲竹管絃,難得歌舞昇平,但在熱氣騰騰的生意和人氣面前,白永和人沒醉心卻醉了。錢莊的復活讓他陶醉,爺爺連連祝捷的家書,和柳含嫣曲盡纏綿思念之情的素箋,使他醉意醺醺。
風雨過後是彩虹。他深情地期待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