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空等了過去。心想,再等下去,無異於坐以待斃,永無出頭之日。可是,就這樣兩手空空回永和關,還不讓奶奶氣個半死?不叫兄嫂們冷嘲熱諷?不叫延水關楊家人嗤之以鼻?不叫愛丹笑看白永和的落魄相?滿腹經綸、一世追求,如同滾滾東逝的黃河水,將一去不返。即使不跳黃河而死,也會讓人家唾沫星淹死。
走投無路的白永和,只得再乞求那位發誓再也不求的官員——吏部員外郎錢開。此前,他透過山西在京商人朋友引薦,不止一次地拜會看望過錢大人,為了求得靠山,還拜錢大人為恩師,他自然成了錢大人的門生。這是在京的求職者通常的做法。實際是,拜門生不如拜把子,拜把子不如拜乾親。白永和自知家底薄,無親無故,只能勉強拜錢大人為師了。對錢大人是逢節有節敬,臨時有別敬,免不了敬這敬那,意思意思。但因意思不大,故不為人家所看重,當然也就無所謂優先了。同鄉都說拿著“遇缺即先補用”的特批,卻不能特辦,又拜了錢大人為師,也沒有另眼看待,皆因白永和過於正統,過於迂腐。你捨不得掏腰包,人家肯給你官印嗎?要換了別人,早走馬上任。白永和被人嘲笑為書呆子,一根筋。
對朋友們的戲說,初時並不在意。時間一長,才覺得不無道理。細細思量,也是自己過分相信明規矩而忽視了潛規則。在京城候補的這幾年,他省吃節用,不敢亂花一分錢。他知道,這次補缺的一應開銷,全仰賴奶奶忍痛賣掉祖傳寶物紫羅蘭手鐲,外貼上全部積蓄,他花這一筆錢比奶奶還要心疼。要知道花了這麼多還是一紙空文,他說啥也不會接受奶奶的恩施。可是,天下沒有空手套白狼的好事,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這個孩子就是錢,這個狼就是管官的官。思前想後,終於下了決心:長痛不如短痛,生死在此一搏。他把所剩一千兩銀票,兌換成小票,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到錢府。
門子見是熟人來了,又受過白老爺的紅封,沒等白永和開口,就接過名帖傳了進去。錢大人見是山西平陽府的白舉人,眉頭就皺了起來:怎麼又是他?推辭不見吧,這是他的門生,不斷地上門請安道乏,時有孝敬,情理上說不下去。見吧,又沒有什麼好說的。論理早該補班,只是這個白永和有鋼不往刀刃上使,我就是再同情也說不動上司。想了想,還是讓他進來少敘片刻,敷衍走算了。
照例是無關痛癢的客套話。白永和急著討錢大人的口信,可是錢大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東拉西扯,就是不往正題上說。他迷糊著眼衝白永和說:“不是叫你回家等著嗎,在京城應酬多,開銷大,再這樣住下去,你的開
銷遠勝過捐納。”
白永和說:“恩師所言極是,在京城這幾年候補的花銷,遠不止捐納的錢。我也是出於無奈,在京城等還等不成樣,回了家音信不通,不是更無人答理嗎?我等了快三年,本來就比別人多出幾成銀兩,捐了個‘遇缺即先補用’,可是遇缺就是不得先補,有的人,沒有這個特批也早補了,我咋老也補不上?大人你說這……”
錢開錢大人尷尬地說:“你不是不知,我一個員外郎,只是文選清吏司的副職,我上邊有郎中,郎中上邊有侍郎,侍郎上面還有尚書,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數的嘛!要是我說了算數,早就讓你補了缺,還用費這麼大的勁?況且,補缺銓選關口多,手續也麻煩。說起補缺,也不是局外人想象的那樣容易,說補就能補了的。補缺的手續是這樣的……”
錢大人老調重彈。什麼雙月選取,單月選取;什麼單月急選,閏月不選;什麼可選之日少,可選之官更少,什麼程式複雜,環節眾多,如此等等,又說了一遍。這樣的話,白永和不知聽了多少遍,都能倒背如流。礙於面子,不得不耐著性子往下聽。“再說,時下四川保路風潮愈演愈烈,革命黨人四下起事,九夏沸騰,政局不穩,朝廷哪有這個心思為你們補缺?即使按例補缺,因官滿為患,捐者如蟻,我等雖然唯才是舉,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再說,京官事簡薪薄,囊中羞澀,比不得外任官員豐裕。即使想替別人跑個腿,美言幾句,或者在職責範圍內網開一面,都少不了給上司和同僚好處。俗話說,手裡沒銅,莫要瞎神。要想得到一個實缺,不比登天難,也比入地難。”
錢大人終於講出實話,白永和總算沒有白聽。他二話沒說,就從袖口裡抽出一張二百兩銀票,雙手呈給錢大人。錢大人一見,眉也開了,眼也笑了,漸漸把兩隻蛤蟆眼擠成一道縫。連說:“你這是做什麼哩,這樣厚的禮我哪裡敢當?見外了,見外了。”他裝作謙讓的樣子,再三推辭不受。白永和再三懇求,才接了過來。
白永和一見錢大人見錢眼開的樣子,心裡就踏實了一半。便作揖道:“微薄之禮,不成敬意。晚生的前程就指望大人您了。”
錢大人收起笑容,復歸正色道:“讓您破費了。看在您久等不補的份上,我當盡力為之。不過——”錢大人慾言又止,好像還有什麼不盡意的地方。
一個“不過”,把白永和又嚇了一跳。“不過”這個詞,既沒深淺,又可與前邊的話叫板,誰知“不過”後面,還會有甚新名堂?
割一刀是疼,割兩刀也是疼。白永和咬了咬牙說:“
大人有話儘管吩咐,不必多慮。”
“我的上邊,還有上邊的上邊,都少不了得打點。您看這——”
果然不假,“不過”後邊還有文章。白永和心想,這二百兩他是篤定要獨吞了,他上邊的不是還得一份,上邊的上邊又得一份,都要你孝敬到。幸虧他多長了個心眼,準備了幾張銀票,要不,今天又算白跑了。儘管花錢如割肉,刀刀要見血,白永和還是咬了咬牙,取出四張二百兩的銀票遞了上去,這樣把他上邊的郎中,郎中上邊的左右侍郎,侍郎上邊的尚書,都安點了。說:“望大人在各位大人那裡多多美言,晚生就不親自一一叨擾。多謝大人勞頓之苦,提攜之情!”
錢大人把這八百兩銀票也接了,又說了些客氣話,還叫白永和在家用餐。白永和肚裡早氣飽了,恨不得立刻插翅飛走,哪裡還有心思吃他的飯!說了聲“大人留步,敬候佳音”,就揖別而去。
白永和是雙月註冊的,這時剛進六月,如果有門,應該是這個月開選,這可是最後的關頭,萬萬不能再錯過。過了兩天,心急的白永和又去錢大人那裡打探訊息,錢大人說司議已過,也給各位大人關照了。司議特意薦他“博學能文,持躬端正,堪負重任”。白永和聽了,自是心中竊喜。
再過兩日,又去錢大人處打聽,錢大人說堂議透過。臨末,還撂下一句餘音繞樑、回味悠長的話:“你是不久就要補班視事的人了,事成了,可不要忘了敝職。”聽了這話,唬得他血往頭上直湧,不知說什麼才好。連忙說:“哪能呢!晚生能有今日,全賴尊師提攜,我白永和沒齒不忘。”
到月末,錢大人親來寓所道喜:“恭賀白老爺,制籤選定,你在此次補缺之列,不日即可到部依奉領憑,就等著喝你的喜酒啊!”
白永和見大功告成,不免五內沸騰,心馳神往,半晌才想起感謝錢大人來。就作揖下跪,錢大人忙攙扶起來。少敘片刻就走了。
錢大人能親來寓所探望,足見白兄神通之大。眾同鄉驚喜之餘,後悔當初說了些白兄無能的話,道罷喜便道歉。白永和大人不計小人過,也說了些安撫體己的話,落了個皆大歡喜。
對於白永和來說,這無異於久旱逢甘霖。對於眾候補同鄉來說,好似旱天一聲雷,振奮了他們委靡的神經,喚醒了他們幾乎要絕望的心。他們從白永和身上看到了光明,看到了未來,白永和的今天就是他們的明天。於是,會館裡沸騰了,觥籌交錯,喜笑言談,沉浸在一片祝賀聲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