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是我,三奴呀!”
“怎麼又是你?”
三奴臉上掛著笑容說:“是我。老夫人。”
“你是不是認錯門了?黑天半夜,怎麼敢在三少奶奶門上鼓搗?”
“都是白家人,熟路了,還能走錯?”
話剛出口,三奴就覺著不對勁。都是白家人?人家是東家,自己是扳船的夥計,更倒黴的是,什麼熟路,什麼走不錯,這不是沒事尋事,拿著驢扎脖往自家脖子上套嗎?這不是往精明過人的老太太手裡遞刀子嗎?嗨,這張不把門的臭嘴,他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白賈氏冷笑兩聲:“不錯,都是白家人,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你能隨便出入的嗎?既是熟路,想必你常來常往,是不是?”
白三奴最怕老太太動不動套人家的話,猜人家的邪,揪人家的辮子,尤其是設下套子讓你往裡鑽。可要提防點。
“不是的老夫人,我是什麼人,敢隨便往這裡跑,是三少奶奶捎——”話到嘴邊,又覺著不對勁,便沒了後音。
“是三少奶奶什麼?”白賈氏追問。
白三奴越想越不對勁,即使是三少奶奶真的喚他辦事,也不能往三少奶奶身上推,她已經夠倒黴的了,不能叫她雪上加霜,再受不白之冤。上次他背了一回三少奶奶,給人家背了一身壞名譽,這回打折牙也得往肚裡咽。
“要不是我聽錯了——”白三奴自言自語地說。
愛丹在窯裡再也聽不下去,就披衣下炕,“哐當”一聲把窯門開啟,裡外的氣息和風景就融在一起。院裡的兩個人都知道窯裡有人,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響,還是把他倆嚇了一跳。愛丹站在門口,三人對面,夜色裡面面相覷,一時都沒了言語。要是白天,相互之間準會看到白賈氏那不自然的哂笑,白三奴後悔莫及的傻笑,楊愛丹一臉怒氣的冷笑。但幾乎是同時,三個人腦際都撂過同一個念頭:自討無趣,這是何苦呢!
作為一家之尊,聽上二孫媳婦祁嬌嬌的話,一個人摸著黑,揪著心,使著氣,來到這是非之地,不僅有失體
面,弄不好還會落下奶奶“捉姦”的笑柄。
愛丹呢,真是人在家中,禍從天降,一樁連著一樁,樁樁叫她想不清,理還亂。她想,撐不出去就往裡縮,索性裝個龜孫子算了,任他們一主一奴在院裡鬧去,看能鬧出個什麼光景,何苦出來敗這個興呢!
最窩囊的是白三奴。明明有個不認識的娃跑到渡口,在他耳邊悄悄說三少奶奶叫他晚上停了渡,到她窯裡來一趟,給她爸爸楊掌櫃捎個話。他先是受寵若驚,很有些鞋幫子做了帽簷的感覺。繼而一想,不對,三少奶奶從來沒有讓他做過什麼。再說,做什麼也輪不到他白三奴。待要問話,那男娃已經走遠,一時也想不起這是誰家的娃。不管怎樣,主子叫他去還能不去?再說了,三少奶奶未當三少奶奶時,斷不了來渡口玩,雖說他比她大十來八歲,偶爾也湊個熱鬧,說一兩句話。那次遇險,三少爺下水後,第二個下水的就是他白三奴。假如不是他助三少爺一臂之力,說不準三少奶奶早餵了魚蝦。有主不顯奴,功勞都記在三少爺那裡。不過,他也不吃虧,他有幸把三少奶奶柔軟的散發著女人味的軀體,從河邊一直背到一里多遠的九十眼窯院。也就是那次,他生平第一回看見一個少女光著的身體,他不知道一絲不掛的玉體是這麼優雅、完美、動人。從那時起,他對女人有了強烈的嚮往,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得到一個像愛丹一樣的女人。可是,愛丹成了三少奶奶,他還是艄工白三奴。唉,要是自己多長個心眼,就不會這麼莽撞地敲三少奶奶的門了;要不是想見三少奶奶一面的強烈願望驅使,也許不會冒冒失失地來這裡丟人現眼。
片刻冷場過後,愛丹向奶奶躬身道:“奶奶,什麼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的?”話語綿中有剛,不無譏諷之意。白賈氏一時無語,愛丹又補了一句,“黑天半夜的,也不帶個人,跌一跤可咋辦?”
白賈氏見愛丹這麼問,心裡不快,嘴裡語塞,哼哼唧唧嗯嗯啊啊了一陣,總沒有說出眉眼來。
愛丹為了不讓奶奶過於難堪,便把話鋒轉向白三奴:“是誰讓你來的?趁老夫人在場,說個清楚,道個
明白!”
白三奴囁嚅著,因為老夫人在場,不知該如何說才不至於把他和三少奶奶套進去。他猶豫片刻,緘默無語。
愛丹又問:“是誰告訴你,我讓捎話來著?”
白三奴含糊其辭,難以對答。
兩人說話時,白賈氏並沒有插嘴,而是在一邊冷眼觀察。白賈氏暗暗尋思,今天的事,全壞在祁嬌嬌身上,怪在自己沒有主見上。前因後果,像串糖葫蘆一樣穿在一起,心裡就有了譜。便說:“三奴,你是連皇后娘娘都敢想的人,什麼人你不敢想,什麼事情你做不出來?今天的事,全怨你做事毛躁莽撞,怨不得別人,還不向三少奶奶賠情道歉!”
白三奴無端受了別人的奚落,本來有苦沒處說,有冤無法道,這還不算,還得向三少奶奶賠情道歉。心想,馬熊有人騎,人熊有人欺,有理弄了個沒理,怎麼就這麼倒黴?他只管站在那裡磨蹭著,不想行動。想起老夫人說的那句“連皇后娘娘都敢想的人”的話,頭皮就有點發麻。這老夫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愛揪人家的辮子,而且還是往死裡揪,想到這裡,三奴就強辯道:“老夫人也不要光揪人家的辮子,不就是那麼一句話麼,我究竟做下什麼了,還請老夫人指教指教哩!”
白賈氏見白三奴不僅不賠情道歉,還反過來倒打一耙,又氣又恨。可對非直系的本家人,又住在九十眼窯院外的艄公,自是山高皇帝遠,有點鞭長莫及。要是對三奴硬上套子,把這狗日的惹急了,還不知會給她弄出什麼事來。本來,不該來她來了,本來,不該管她管了,她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停的時間越長,越不好下臺。於是便惡狠狠地撂下一句:“今天沒工夫和你理論,改日咱們再算賬!”
說完悻然而去。愛丹趕過去攙扶,想往墩臺院送,被白賈氏一把甩開。並揶揄道:“送我做甚,三奴不是還等著你說話?”
愛丹一聽,氣上心頭。二話沒說,扭回頭直奔白三奴,可是白三奴早沒了蹤影。她只得仰天長嘆:“三少爺,三少爺,你們白家邪氣怎麼就這麼重,把我害得好苦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