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與王先生就要上路。
大槐樹下少不了絮絮叨叨的叮囑,少不了笑在臉上哭在心裡的悽惻。
兩個架窩子都是楊福來僱來的,一百兩紋銀的謝儀也是楊福來安排的——不過,被王先生婉拒了。他行醫只不過是人生抱負和精神寄託,從來不收病家的銀錢。他的光景靠他的字號,靠他的土地足以維持。王先生的舉動,令楊福來十分感激,白鶴年欣慰之餘又感到不可理喻。白賈氏把王先生的超脫開明和自己的狹隘偏見相比照,才感到王先生是這麼多年來做客白家的第一高人。
就楊福來越俎代庖的這件事,王先生一方面覺得是楊家出於對他的感激,但同時也隱隱覺得是給白家臉上故意抹灰。不僅王先生這樣想,白永和也覺得臉上無光,白賈氏就更不用說,一肚子的不快。她本不願意這樣做,但白鶴年卻慨然應允,有人出錢何樂而不為?白賈氏因在三娃身上花去太多的銀兩,也不便再和自己的男人糾纏,只得聽之任之。不過,從此心裡會無端結上一顆疙瘩——白家讓楊福來涮了!
白賈氏正這麼想著,頭頂落下的雨滴打斷了她的思緒。抬頭看時,晴天紅日頭,哪裡來的雨!沒有雨點,頭上卻是重重的,溼溼的,黏黏的感覺。以手一抹,原來是一泡鳥糞。剛好有幾隻烏鴉聒噪著飛過,不用說,這是它們的傑作。她邊讓劉嬸拾掇,邊唸唸有詞道:“鳳凰在此,鳥兒該死。如然不死,一箭射死。”說完,“呸呸”唾了兩口,才解了心頭恨氣。儘管這樣,心裡還是忽上忽下,不得安生,難道這泡鳥糞會是什麼不祥的預兆?三娃走了,她又害上了心病。回到窯裡,口誦《消災吉祥經》一百零八遍,祈求災難即除,吉祥隨至。
兩犋架窩子,各有兩頭騾子前後馱著,吃力地往歡喜嶺上爬去。送行的人散了,只剩愛丹一個人遠遠眺望。猛然間,看見山路上插進一個人,這個人湊近白永和的架窩子,交頭接耳了一番,便朝山下走來。愛丹急忙躲藏在老槐後,等來人走近時才看清楚,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心裡最厭惡的二哥白永忍。
白永和走後,愛丹心裡照舊是空落落的,除了睡,就是吃,除了吃,就是睡,要不,拿來針線給三少爺繡紅兜肚——她已經給三少爺做了一包袱,夠他穿十年八年的。但她還要做,描龍繡鳳,千針萬線,就是她的寄託。這樣的日子,真不知要過到什麼時候。
唯一使她寬慰的是,畢竟以死相挾得到了回報:心愛的男人回來看過她,病也有了好轉,精神開始振作起來。
傍晚的清風
吹進門戶,吹進她的心扉,撩撥得她心旌盪漾。不知不覺間走出孤獨的家門,走出深深的庭院,來到臨河的石崖上四下裡瞭望。
黃河在腳下靜靜地流著,不時發出歡快的嘩嘩聲。一抹夕陽送來一個親吻,吻了她的臉頰,臉上柔柔的,多像三少爺的吻!夕陽吻著安瀾的河水,河面也泛起了紅雲。看著看著,那紅雲又像一匹緋紅的綢帶,在谷地裡舞動起來。
燕子從頭上比翼掠過,剪影倒映在河面,彷彿是繡在那匹紅綢子上的雙飛燕。暮色裡傳來牧歸牛羊的叫聲,便隨風颳來一陣牲畜特有的臊味。關裡的集市散了,晚歸的渡船停泊在碼頭。駝鈴聲聲,由遠而近,這應是東來的馱腳到了,趕在天黑前入住永和關。秋蟲們開始了一天的歌唱。夜來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看得痴迷了。要不是劉嬸喊她,還不知道天已擦黑,這才猛地想到該歸家了。
劉嬸給她送來了信。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線,那熟悉的字型蹦蹦跳跳鑽進她的眼裡——是她心愛的人寄來的家書,是她久已盼望的家書。她輕輕撫摸著,不忍開啟,唯恐把春光洩露,祕密公開。她要想一想,信裡會說些什麼?是問她精神愉快,身體吉健,還是說他思念愛妻,夢裡幽會?再不就是問她懷上了沒有……她羞得頭都不敢抬。由這封信想到以前,三少爺過去也許就沒有寫信,也許是丟失了,看來不會是奶奶從中作梗。倏忽間對奶奶有了一絲歉疚,她老人家畢竟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刻薄無情。
短暫的想象終究代替不了深深的思念,愛丹急切展開信,如飢似渴地讀下去。
劉嬸沒有離去,在一旁默默等待三少奶奶的吩咐。三少爺走時,要她多照顧著三少奶奶,因此,常常來三少奶奶窯裡走走,有時和三少奶奶說說話,更多的是為三少奶奶做些什麼,為她分擔些憂愁。只見愛丹看著看著,臉上就變了色,原先的喜氣不見了,人呆呆地定在那裡。劉嬸不知發生了什麼,便驚慌地問道:“三少奶奶您怎麼了?”
愛丹打了個愣怔,強作鎮靜地說:“噢,沒什麼,三少爺來信了,我喜還喜不過來呢!”
劉嬸道:“嚇了我一跳!原來是三少奶奶見了三少爺的信,驚喜得不得了。我聽說家書值萬金呢,這一萬兩金子的大喜事,誰看了也會暈過去!”
愛丹敷衍說:“哎,是呀,是呀!劉嬸,天不早了,你歇息去吧。”
劉嬸應聲走出門外,在視窗站了一會,聽了聽動靜,“嗨”了一聲便走了。
原來,怕鬼,鬼還是跳了出來
。
為什麼三少爺在家時毫無覺察,而到臨走時才得知此事?這是誰在作怪?想來想去,理不出個頭緒。她知道,三少爺在外靜心備考,如去信和他理論此事,勢必會攪亂他的心境。可是,雪地裡埋不住死人,這事遲早會被捅破。不說個明白,臉上的黑就會越抹越黑,難以洗清。考慮再三,愛丹以為還是向三少爺說明真相為好。那樣做,雖說於他們弟兄之間未免殘酷,但總可以叫三少爺心知肚明,放下懸疑,同時還自己一個清白。
正這麼想著,忽聽得門環“咣咣”兩聲輕響,也許是風兒在作祟,愛丹沒有在意。不多一會,又是“咣咣”兩聲輕響,這才引起愛丹的驚覺:有了上次一事,愛丹天一黑就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除了女性可以進來,再不會讓一個男性走進她的窯院。那麼,是誰又在夜半敲門?難道又是二哥?二哥上次出了醜,還有臉再來?門環又輕輕地響了兩下,節奏徐緩,輕重適度,愛丹急忙把燈吹滅,並下意識地往後炕裡退縮,再用被子把身子嚴嚴實實地裹了。好一會才探出頭來,怯生生地問:“誰?”
“是我,三奴。三少奶奶。”白三奴嘴巴幾乎貼在門縫上,但萬籟俱靜的夜晚,儘管聲音不大,還是比白日裡響亮許多。
“黑天半夜來做甚?”
因是男人,又是夜裡,愛丹只能壓低嗓音問。“黑天半夜”是當地人對黑夜通常的說法,其實,論時辰只不過剛到戌時。如果再晚,守門人會關上堡壘的南北大門,深宅大院,圍牆高聳,連打家劫舍的土匪也難進來,作為船工的白三奴,有甚本事、有甚膽量敢走進九十眼窯院?愛丹記得院門是關了的,他白三奴是怎麼開開的?
“不是你捎話讓我來的嗎?這門不是你留下的?”白三奴理直氣壯地說。
莫名其妙,這事從何說起?
愛丹又問:“我讓你來做甚?”
“做甚,不是說要往楊掌櫃那裡捎個口信。”
愛丹越聽越納悶,我會有甚事讓他捎話?即便有事,也不會讓他捎的。這人是不是喝醉了說胡話?船工常年在水上,喝酒是他們的必需和嗜好,也不為怪,怪的是黑天半夜膽敢私闖九十眼窯院,敲她的門。愛丹無名火起,正要訓斥三奴時,院裡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黑天半夜的,這是誰呀?”
慢條斯理而有節奏,好熟悉的聲音。白三奴扭頭一看,月亮下面站著白老太太,他慌忙給白賈氏作揖問安。
作者聯絡方式QQ:761673106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