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白賈氏就把白永和從熟睡中叫醒,說了些勖勉的話,發了些感慨,然後言歸正傳:“三娃,鄉試這道坎總算順順當當地邁過去了,會試這道坎可是你今生今世最最要緊的一道門檻,過得去,出將入相,封妻廕子,什麼好事都把不準會有;過不去,雞毛蒜皮,磕磕絆絆,什麼煩心的事都把不準會尋著你來。正因為難,才要摒棄雜念,清心寡慾,一門心思讀你的書,應你的試。奶奶翻了一下皇曆,後天是初六,諸事適宜,就起程備考去吧。想帶隨從就帶,不想帶,到了京城找個書童也行。”
白鶴年萬萬沒想到,昨天三娃才中舉回家,後天就要趕他出門,這是哪裡的話?他這個內人越來越不近人情,越來越不可理喻。何況,這樣的事也不和他商量就擅自做主,眼裡還有沒有他這個一家之主?可礙於面子,又不能當面教妻。就對三娃說:“你去吧。”
白永和淡淡地說了聲:“知道了。”求助似地看了看爺爺,見爺爺沒有表示,就噙著幽怨的淚水走了。
白永和的瞬間變化,白鶴年兩口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白賈氏是恨鐵不成鋼,不得不做有悖常理、絕情寡義的事;白鶴年則認為,親情與趕考是兩回事,要讓馬兒跑得快,還得先喂點草料。他激動地說:“過門幾年了,娃們在一起還沒有三個月吧,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是不是在棒打鴛鴦?”
白賈氏聽了,氣得臉色鐵青:“棒打鴛鴦?我不就成了惡婦?謝謝掌櫃的抬舉!”
白鶴年自知失言,忙糾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要體諒娃們……”
“就您懂得體諒!您是菩薩心腸,我倒成了鐵石心腸!凡事出來,總是您送人情我討嫌,我把白家的人都要得罪完了。人常說,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歷來成大事者,
誰不是拋妻別雛,誰不是吃盡苦頭?撂不下熱炕頭,就考不上狀元郎!為了白家,我不心硬點能行?”
“要讓我說,只要有志,在家溫習也一樣。‘黃昏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奮志時’……何必常年離家備考,他人在外心在家,任你把他趕到萬里之外也不濟事。古人囊螢、鑿壁、映雪,不也成了名?他們哪有力量去外邊求學?說不定身邊有人相伴服侍,三娃學業更有長進。”
“他守著嫩娘娘,哪有心思溫習?古人所以那樣艱苦,是沒法子的法子;我們並不缺錢,不用受那份苦,但要忍受這份難活。要知道,現在的難活是為了將來的好活。”
“話好說,情難卻,連你也一樣。當初過門那幾年,你就像用繩子拴著我,連一步也捨不得讓我離開,害得我誤了生意和你廝守。人同此情,情同此理——”
“去,老不正經!咱是咱,他是他,你是不要功名的人,不要功名了就得要媳婦。他是要功名的人,要功名就要捨得下媳婦。再說,愛丹是個情痴意迷的主兒,讓她迷得太深,咱三娃就難以自拔了。”
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白永和在和愛丹相擁,相訴,相哭,相泣中度過了難忘的一夜。他們都說不來,他們的結合是苦,是樂,是福,是禍。難道為了功名,連妻室也不能近嗎?難道為了渺茫的前程,連情愛也要割斷嗎?得不到答案,只好等金榜題名的那一天,也許一切會見分曉。
村前老槐樹下。
白家人聚集在這裡為白永和送行。這是一棵有四百多年樹齡的老槐,是白家祖上從汾城經洪洞遷來此地時栽植的,它與永和關白家一齊落地生根,一齊見證了白家從草創到發達的風雨歷程。大槐樹當道而立,身高十數丈,腰身四五圍,枝葉婆娑,形如巨傘,濃蔭覆地,十
分誇張地把足有半畝大的地方都收入它的勢力範圍。樹幹中間裂開一個大洞,洞裡幽深,據說曾有巨蛇盤踞,呼風喚雨,時常顯靈,村人敬畏,故視為神樹。傳說,槐樹是天上文昌帝君下凡變成,故白家人遇有大事或遠行,都要來這裡祭拜和辭行,以求得神靈庇佑。
記不清在這裡祈禱過多少遍了。白鶴年、白賈氏和愛丹等一干人,不管懷著什麼心情,有什麼想法,一旦站在老槐樹下,都是心照不宣地一致:但願此行金榜高中,衣錦榮歸。
白永和向爺爺、奶奶和兄長們作揖辭行。偷著掃了一眼愛丹,愛丹早已淚眼模糊,感染得他鼻子發酸,不敢再看,扭身踩鐙,上了架窩子。隨著腳伕的吆喝,兩頭馱騾蹄聲“嗒嗒”,一步步朝歡喜嶺爬了上去。
爬到山腰,白永和掀開架窩子門簾朝回看,大槐樹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還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遙望著山上。他的愛丹孤零零地站在一邊,以手貼額仰面朝天地瞭望。馱騾漸行漸遠,直到爬至歡喜嶺與天際相接之處。再回首時,不見了親人的身影。但見群山蒼茫,綿延不絕,黃河如帶,奔騰不息。一抹霞光塗在山山嶺嶺,山山嶺嶺就活了;映在河面,河水也靈光了。雄渾的母親河頓時給了他豪邁之氣,他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隱形翅膀又要鼓翼而飛了。他知道,此次出行不同往常,無疑是一次壯行,看白家老老小小神情莊重無限祈盼的神情,他不禁有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壯感。他明白,他的未來在於此舉成敗,失敗雖然並不會影響白家的生計,但卻會挫傷白家人過高的期望和毀掉奶奶精心描畫的圖景。想到這裡,神聖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剛才繾繾綣綣的離愁,難捨難分的別緒,都一掃而光。為了這些,該捨棄的就得捨棄,當割愛的就得割愛。不過,他心裡的捨棄和割愛只是暫時的,權宜的,一旦功成名就,一切都會從頭再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