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永和在奶奶那裡吃了閉門羹,就來找爺爺訴苦。
說心裡話,白鶴年只見過愛丹一面,可那亭亭玉立的容止,已然在他腦海裡留下一道彩虹。當時,還甚至有過愛丹和三娃多相配的念頭,只是見內人態度矜持才沒敢說出來。現在,事情已經挑明,三娃想的和他想的不謀而合,可謂英雄所見略同。在這個家裡,凡事都得看白賈氏的眼色行事,這一回,三娃沒有聽這老鬼的話,讓他十分高興。但他總是長輩,不便於走到臺前表演,只能在幕後操縱,不顯山露水地和白賈氏玩一回,也出出這口壓在心中的惡氣。他如此這般地給三娃說了一遍,三娃點頭稱是。打那時起,三娃就變了一個人,不是軟磨,就是硬抗,一直鬧到不吃不喝不讀書的程度。
在白賈氏看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白家雖然富有,不過是沒有品味的小船幫,小商販,哪能和官宦人家相比。別的什麼都可以容忍,唯獨不讀書不走正道不能容忍。這是因為,她的父輩、父輩的父輩,都是讀書人,她父親之前的三代人都是入流吏員,曾祖父做過二品巡撫,到她父親雖然官運漸衰,也做過七品知縣。可以說給她耳濡目染的是祖輩的書香氣,以及官宦人家的榮耀體面。她之所以能下嫁白家,皆因父母早逝,家道敗落,孤苦伶仃,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商業氣息濃厚的白家顯然不是她理想的實驗田,故緊緊抓住唯一可以造就的白永和不放,圓她一個久久嚮往的夢。
但她的夫君白鶴年卻是滿腦子盤算,一肚子生意,從來就不把讀書做官當一回事。在他看來,書不能不讀,但不可多讀,讀多了就成了書呆子,一事無成。三娃學識好,腦子靈動,人也正派,好好**一番,說不定是生意場上一把好手,也好繼續他“有兒開鋪店,勝過做知縣”的事業。再說,與楊家聯姻,怎麼說也算個門當戶對。掌櫃加掌櫃,這船幫生意不就好做了?所以,明裡,雖不和心高性犟的白賈氏正面衝突,暗裡,卻同情和鼓動白永和。儘管小心謹慎,還是讓嗅覺靈敏
的白賈氏聞到了氣味,這使得白賈氏傷透了腦筋。她敲山震虎地說:“你們爺孫倆一個明裡叫板,一個暗地攛掇,真是夥穿了一條褲子!”
白鶴年則用嘲弄的口吻說:“三娃一向和你一個鼻孔出氣,怎麼倒和我夥穿起一條褲子來了?難道日頭能從西面出來?”
日頭果真從西面出來了!白賈氏驚歎之餘,內心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但她依然頑強地堅守苦心構築的防線,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白永和被逼無奈,乾脆對奶奶放言:“假若遂不了我的願,就停科考,罷功名,死守永和關不出門!”
一直把白永和當成溫順羔羊的白賈氏,突然面對一隻可怕的虎犢時,那道看似牢固卻很脆弱的防線,終究經受不住情與理的衝擊,轉瞬之間土崩瓦解,白賈氏不得不做出重大讓步。但讓步不是無條件的投降,是在退讓中的反擊:條件是,娶過愛丹就去省城備考,什麼時候中舉,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什麼時候登了殿試,什麼時候才能攜妻宦遊。雖然有些不近情理,但白永和還是欣然接受。心想,只要愛丹成了我的人,一切還不是由著我來。
對這樣的結果,白鶴年是七分高興三分憂。喜的是三娃的終身就要有個著落,憂的是他的如意算盤沒有打成。但面對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他還是喜形於色。不管三七二十一,事情終於按他的設想朝前走了一步。他相信,良好的開頭是成功的一半,從這一天起,他就一天天等待著另一半的到來。
愛丹哪裡知道,這些天,當她一門心思明修著通向彼岸的棧道的時候,舐犢情深的父母,為了順情順意,又不失體面,則在做著暗度陳倉的手腳。楊福來指使楊家的老艄百家鎖,有意無意地把愛丹中意三少爺的意思,透露給白家老艄白三奴。白三奴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邀功領賞的機會,把得來的訊息調鹽加醋地傳遞給白永和:“愛丹讓您快去提親咧,她等著您。去得晚了,提親的人家多,只恐怕雞飛蛋打一場空。”
白永和得到這個話,心急如焚,不惜使上和奶奶攤牌的手段,這才有了白管家登門提親的那一幕。
楊福來只顧做他的手腳,一味地滿足愛丹的心願,到白家人真的上門提親時,這才想起把他那為女招婿的大事忘到了腦後。他給白管家說,我楊家不圖財,不圖禮,只要一件能順意,這事就成。白管家滿以為婚姻之事除了財禮要討價還價外,別的事沒啥大不了的,就滿口應承下來。當聽到楊福來說要讓三少爺入贅楊家時才豁然明白,他這個家是萬萬當不得。白家財大氣粗,老太爺、老太太惜孫如命,哪會低三下四讓孫子做倒插門女婿?三少爺前程無量,哪會為一個女人寄人籬下呢?這事不要說沒門,就連窗戶也沒有。白管家斷然拒絕,楊福來自討無趣,可又不能一口答應,只能推辭說隨後再商。處在兩難中的楊家夫婦,為了不給愛丹添愁增煩,沒有把白家提親的事說破。
可是,紙裡終究包不住火,沒過幾天,還是讓愛丹知道了。通風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楊家的老艄百家鎖。
愛丹問:“爸爸,你們為甚要瞞我?”
楊福來說:“我們有難處。”
愛丹又問:“有甚難處?”
楊福來說:“事情是明擺著的,如若你嫁給白家,楊家就斷了香火。”
一提香火,愛丹就沒有了說的。這是父母的心病,她咋能不知?她是在明知故問。她天真地想,假如三少爺既願意娶她,又願意入贅楊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假如不認識三少爺,她會無條件順從父母,皆大歡喜。恰恰是面對她心儀的三少爺,這個口沒法開。原因很簡單,論情說理,不只是白家不會屈就,她楊愛丹也不會讓三少爺難堪。雖然,父女倆想不到一起,說不到一塊,但都表現出了極大的剋制,沒有使矛盾激化。
一時間,愛丹沒了主張。入夜時分,更是輾轉難眠,直熬到月下柳梢頭,才昏沉沉進入夢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