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二人穿過一帶菜園,踩著踏石,過了紫川河,進入幽深的山谷,爬了幾百陡峭的臺階,柳含嫣早體力不支。勉強再上,總算來到山門。主持僧顯學和尚見來了施主,一聲“阿彌陀佛”,把他們領進寺院。
下院,上院,無樑殿、大雄寶殿、疑無路,別有天,孤桐峰,各處殿堂,大佛小像,成千累萬,氣象莊嚴,精妙異常,真個是名不虛傳。柳含嫣心裡有事,不敢貪戀。在各處上香、佈施、許罷願,就淨手抽籤。抽了個第三十三籤,中籤。她忽然想到與白永和中舉名次正好吻合。再一想,他呱呱墜地時只有三斤三兩,排行三,這個白永和,怎麼和三有這麼深的緣分?心裡暗暗驚訝。細看,上寫著“一謀一用一番書,慮後思前不敢為。時到貴人相助力,如山牆立可安居”四句話。
柳含嫣求解。顯學和尚解曰:“改舊成新,寒花遇春,從前阻滯,今得清心。雖是中籤,也屬好籤。施主有貴人相助,逢凶化吉。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柳含嫣又問:“有一個字,好像與我結下不解之緣,有勞師父點撥一二。”
顯學和尚:“哦?什麼字?”
“三字,一二三的‘三’字。”
顯學問:“施主能否詳說?”
柳含嫣說:“我丈夫行三,生下時只有三斤三兩重,鄉試高中第三十三名……這籤又是三十三籤,說來也怪,一些事情出來都與三沾邊……”
柳含嫣說這話時,顯學和尚閉目支頤,做沉思狀。不等柳含嫣說完,顯學和尚接上說:“也許是巧合,也許是機緣。兩千多年來,一二三這個簡單的數字不知難倒了多少修行者,就連佛、道高人也對此參透者甚少,更不用說孤陋寡聞的貧僧了。老納以為,有三即有生,莫不是逢凶化吉之兆?”
“此話怎講?”
“有道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就取個‘生’字作註腳吧!”
柳含嫣再問時,顯學和尚說:“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這也許是施主老爺的造化和做派。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休要問外人,或許他自己就心如明鏡。”
柳含嫣還要問時,顯學和尚已經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不想再說下去。
下院無量殿有副名聯,引起柳含嫣的注意:“果有因因有果有果有因種甚因結甚果;心即佛佛即心即心即佛欲求佛先求心。”顯學和尚過來導讀:“這副對聯有兩解,一說是世間的人要對法律負責,修行的人要對因果負責;一說是人人可以成佛,前提是心中有佛。”
柳含嫣覺得雖然說的是佛事,其實和人生萬事無不相印,確實是至理真言。她默唸再三,爛熟於心。又把白永和此生、此時的前因後果翻騰了一遍,覺得她的男人雖是凡人,但有一顆慈悲的心;雖然做不到覺人,但卻能自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相信她的男人會有善報的。看看時候不早,才戀戀不捨地出了寺院。
李茂德聽說三老爺出了事,傾其所有,前來贖東家出獄。
白永和一見李茂德,火冒三丈:“你不守著客棧,來這裡做甚?”
李茂德說:“東家,我救你來了!”
“你哪來的錢?我給你說,如果是客棧的錢,你私自動用公夥,犯了店規,小心我對你不客氣;如果是你個人的積蓄,你攢一點錢也不容易,我更不出去。”
“我個人的積蓄。”李茂德訥訥地說。
“時辰一到,自然放人。你回去吧。”
“東家,你對我有情,我不能對你無義,就這樣走了,我問心有愧呀!”
白永和心軟了,他與李茂德相處多年,東家和夥計能處到這個份上實在難得,他怎麼能不感激涕零呢!
可是,白永和有白永和的老主意,該出手的錢,即使再多,也不心疼;不該糟踏的錢,即使再少,也不能輕易扔掉。
既倔又犟,冥頑不化!柳含嫣又急又氣。她再一次哭了。她沒有想到,最不
愛哭的她,跟上好人白永和會流這麼多眼淚!她哭過之後就是咬牙切齒地恨!恨不得讓這個不諳世故的傻瓜,要錢不要命的守財奴把牢底坐穿!
此時的延水關楊家,楊福來和果子紅先後去世,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三姐靈丹因男人早逝,就搬來和愛丹做伴。又因家裡有地、有活、有兒女,不能長住,臨走時勸愛丹索性收拾了攤子,與她一同去了。從此,延水關楊家人去窯空,只留得一個浮名在人們的記憶中。
紅軍西渡後,為了開展兩岸邊貿,在延水關成立了貿易公司,公司紮在楊家大院。肖隊長以沿黃保衛隊隊長的身份兼任了經理,楊參謀則兼任了副經理,一面保衛渡口,一面開展貿易。白掌櫃因事下獄的訊息傳到延水關,肖隊長和楊參謀心急如焚:怕他們出事,果然還是出了事。肖隊長說:“這個事是咱們給惹的麻煩,白掌櫃好心幫咱,咱說啥也得把白掌櫃救出來。”
楊參謀冒出一個念頭:“劫獄!”
肖隊長說:“劫獄容易,後患無窮。人出來了,不敢回家不說,正好給了人家把柄,家人和村人一齊遭難。”
“那怎麼辦呢,總不能坐等放人吧。”
“那是。你在那面有沒有認識的人?”
楊參謀想了想,說:“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
正在這時,楊參謀接到母親的一封來信,信上說這個人一定要救,他對咱母子有恩。還說,有一個人可以救三老爺,你可去河東面見,就說是我求她了,救了三老爺,我天天給她燒高香。得了此信,楊參謀化裝成商人,悄悄過了河。
如果說,早年坐牢是代兄受過,那麼,這次坐牢又是為了什麼?白永和也說不清。他不是紅軍,更不是共產黨,他甚至是共產黨和紅軍革命的物件,因為他是有產者,而且還是當地有名的財主。他自認為自己不是土豪劣紳,所以紅軍沒有為難他。僅這一點,他看到了紅軍的公道和正義。他所做的,不只是為了紅軍,還為了鄉親和自己,他還沒有到了捨身成仁的地步。僅僅一還一報,還為第三方所不容,以致付出身負桎梏的代價,後果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心裡明白,防共保衛團所以羈留他,並不是他有什麼情報價值或政治價值,真正價值是他的錢,而不是他的人。吃透這一點,心裡反倒踏實了許多。所以,不管誰來拿錢救他,他都一口回絕。不到萬一,他是不會把血汗錢白白扔了。
大哥白永平來了。
一見三弟,撲到身上就哭:“三娃,你不回家,哪會受這份罪!說來說去還是大哥無能,既留不住你,又贖不回你。大哥把身上帶的這點錢全給你,也好湊個份子。”
白永平從身上掏出一沓紙幣就要往下放。白永和既感動,又憐惜。說:“大哥,您真傻,有錢還能往牢裡放,這不是明擺著扔錢嗎?這點錢你拿著,你一家老少還要過活,兄弟的事大不了多坐幾天,量他們也不能把我怎樣。你要能回窯裡,就儘早回去吧,家裡只含嫣一人,實在難為她了。”
白永平擦了淚,起身要走,對白永和說:“三娃,看牢的我安點了,不會虧待你的,想吃甚,就向他要,我留下足夠你花的錢。我這就回家,回家。”
白永和見軟弱的大哥能來看他,能說這樣的話,能操這樣的心,就知足了。就在大哥臨出牢門的剎那間,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對白永平說:“大哥,你要心裡還有你這個弟弟,就聽我一句話:戒了煙吧!戒了煙,就是幫了三弟。”
白永平聽了,心頭一顫,說:“甚也不說了。你的事我幫不了忙,你的話我要聽。今天回去就戒,如果這次還戒不了,你就把大哥趕出白家!”
白永和所以誠心囑咐大哥,實在是這個不成器的哥哥煙癮太大了,每年給他的錢並不少,幾乎讓他抽了個盡光。他的份子錢不夠時,還得白永和拿出自己的份子錢貼補。再這樣抽下去,不抽個家破人亡,也抽個妻離子散。
白永平是一
路哭著回了永和關的。他感到這一輩子甚本事也沒學下,只學會嘴裡冒煙、煙裡燒錢的本事。多少年了,他的大煙槍裡燒掉的銀錢成千累萬,拿來經商,能賺多少錢啊!要不是三弟的幫襯,他早成了窮光蛋。人常說,除了割頭難,就是吃屎難,不知道還有這個要命的戒菸難。縱然幫不了三弟,也不能再拖他的後腿。他一個人哭了一夜,抽了一夜,第二天,人們發現大老爺斷了氣——他沒有勇氣戒菸,卻有勇氣結束自己的生命,做到一了百了,再不拖累別人。這是後話。
在家時,白永和很難有睡懶覺的機會。現在可好,無事人睡得息心覺。一覺醒來,依然黑咕隆咚,不知是白天黑夜。他回憶了一下,好像吃了大哥送來的薄饃饃,棗碨碨,還喝了一碗香噴噴的小米湯,就再也想不起來了。長夜漫漫,黑牢幽幽,不覺又犯了困,眼眯瞪起來。
似睡非睡中,一束少見的陽光從牢門射了進來,射在他臉上,射在他身上,直射到他心裡。那是久違了的光明,那是久違了的溫馨,他彷彿回到永和關,又彷彿躺在黃河邊,那種重歸自然的感覺實在太美妙了。他睜開蒙矓的雙眼,順著這束光看去,原來,陽光來自半開的牢門,門縫裡閃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是含嫣,不是。是愛丹,也不是。那是誰呢?對方不語,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好像等待他的清醒和呼喚。他眯縫著雙眼,有些困惑地問:“您是——”
“您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女人仍舊沒有自報家門,目光順著光線照到的地方,極力搜尋著什麼。
白永和依舊眯縫著眼,逆著光打量這個女人。黃白相間的斜襟花夏衫,脖頸搭著一方白紗巾,與湖藍色百褶裙搭配,顯得素雅不俗。眼圓臉方,鼻端嘴俏,濃郁的脂粉味不停地往他鼻孔裡鑽。聞慣了黑牢裡汙濁黴爛氣味的鼻子,還是很**地吸收了這香味,並沁入他的肺腑,一如柳含嫣的脂粉味。他真想喊一聲“含嫣”,但沒有喊出聲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柳含嫣,這是一個陌生女人。
也許是天熱的緣故,女人一頭濃密的黑髮被白色的手帕束了,把成熟的氣息更多地擴散出來。來人約摸有四十來歲,身姿依然那麼勻稱,那麼周到,那麼養眼,那麼動人。
這個女人在哪裡見過?好像在二十多年前,在奶奶窯裡,他一進門,一個秀麗的女子端端地站了起來,衝著他不好意思地嫣然一笑。難道真的是她?二十多年不見了,她去了哪裡,她來這裡做甚?白永和一臉茫然地問:“恕我冒昧,您是靈——”只說了前一個字,後一個字不敢往下說。萬一不是呢?
女人露出兩排皓齒:“三老爺終於想起來了。我就是靈靈呀!”
“啊?”果然是她。白永和如釋重負,輕鬆地說,“小大姐別來無恙?”
靈靈客氣地回道:“託三老爺福,日子雖然平淡,倒也衣食無憂。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叫小大姐,快不要叫了,就叫靈靈好了。”
“光陰過得真快,才記得你是小大姐,眨眼間成了半老徐娘。不過,你是人老面嫩,好像二十大幾、三十來歲的人。”
“哪裡,哪裡,我都成了半老徐娘,不值一文了,還三十來歲!”劉靈靈反諷地回道。
白永和自知失言,暗暗怪自己粗魯:女人最怕別人說老,我怎麼竟敢觸動她**的神經?他也沒去解釋,把話題岔開。
“這麼多年沒有訊息,你去了哪裡?”
“自那年見您後,我就嫁了人,我家那口子是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出來的,在69師師部混得箇中校參謀處長。我隨軍遷徙,居無定所。聽說您被羈押在這裡,故來看望。”
“原來是這樣,不知處長夫人駕到,怠慢了!”
“人陷大獄,身不由己,還說什麼怠慢不怠慢,哪來那麼多禮數!快說說緣由。”
白永和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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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