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山路崎嶇。在晉西呂梁山的深山老林裡,一行人揹著行囊,拄著木棍,踉踉蹌蹌地行進著。
馮蘭花踮著一雙小腳,和大家一樣爬坡上圪梁,一路上數她走得慢,數她跌跤多,腳上不知撞起多少泡,鑽心的痛,走幾步,就要坐下來歇息。
柳含嫣那雙曾被人笑話的天足卻派上了用場。大腳丫子就像釘子扒著地,又穩又準,輕鬆自如,在長途跋涉中,天足的優越豈是受看不受用的三寸金蓮可比。妯娌倆一路幾乎形影不離,相互攙扶,偶爾說笑兩句,解解乏。馮蘭花不時扭過身子往後張望,看看落在後邊的兒子如厚和媳婦海棠。
馮蘭花想孫子想瘋了,她的兒媳婦就是不爭氣。快三十歲的人,才像秋後的南瓜蔓子,坐上了瓜,一家人值錢得什麼似的,要吃甚做甚,要穿甚買甚,不知道該如何惜護。
這次出逃,腆著大肚子的海棠本不應該出門。可是,閻錫山派了69師的一個營進駐永和關,先封渡口,後修工事,還畫了漫畫,張貼了標語,說紅軍要過河到山西來,“紅軍殺人如割草,無論貧富皆難逃”。又說“共產黨共妻,殺人如麻”。不明真相的人被嚇住了。作為白家主流的白永和一門人更是憂心忡忡,坐臥不安。可是,從民間渠道傳過來的訊息恰恰與此相反,說紅軍來到陝北,打富濟貧,待人和氣,買賣公道,紀律嚴明。永和關人看延水關,依舊是老樣子,並沒見殺人放火的跡象。不過,只一條打富濟貧,就讓他們動了怕的念頭。回過頭來想,咱與紅軍遠無仇、近無冤,不信紅軍能見人就殺,大不了破費幾個錢了事。所以,白永和雖然猶豫,一時還不為所動。
可是,膽小怕事的白永平沉不住氣,他怕的和三弟怕的不是一回事。他聽了婆姨馮蘭花的話,一心想出走,出走的目的,除了想保住他的小家庭,就是想保住他的兒媳不被“共了妻”。因為兒媳肚裡懷著他的孫子,懷著他門裡的指望。他對白永和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寧縣有你嫂子的妹妹,去那裡避避風頭再作計較。”
平日一計沒有的白永平,這回倒有了主意,只嫌白永和優柔寡斷,見天催著出逃。
白永和問計於妻子,柳含嫣沒經過戰事,不懂得政治,也不知道厲害,她還要求靠白永和拿主意呢,哪來的計謀?這事太大了,不同以前在漢口,在北京。現在有這麼大的家業,一個“逃”字怎能解脫得了?眼見的渡口工事林立,兵士荷槍實彈,風聲一天緊似一天,白永和夫婦才不得不勉強隨大哥白永平逃了出來。出門的那天是正月初八,這是白永平選的黃道吉日。
他們僱了架窩子,架窩子太張揚,不得不改坐馱騾。再後來路越來越不好走,腳伕們聽說要打仗,不願意出門,牲口也不好僱了,白永平又生了主意。他對白永和說:“人常說白半縣,白半縣,在永和縣,哪個村沒有姓白的?和尚不親帽兒親,不如求求白姓族人,不用說僱腳,就是吃,也是白吃,住,也是白住,一個子也不用花。”
白永和說:“大哥說得不是沒有理。可是您想沒想過,這次出行是逃難,不是走親訪友,最好不要驚動族人,讓人家笑話。”
白永平反問道:“笑話!咱既沒偷,又沒搶,怕它做甚?”
白永和說:“可永和縣那麼多白姓人,為什麼人家不跑,單單是你永和關的人跑呢?永和關那麼多族人不跑,單單是我們兄弟兩家出逃呢?是做下見不得人的事,還是和紅軍結下冤仇?依我看,為了白家的體面,為了咱們的安全,還是出錢住店、僱腳行路為好。僱不下腳,寧可步行,也不想驚動族人。”
平時總是軟不沓沓的白永平竟然動了怒,衝著白永和說:“人到這個份上,還顧麵皮?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去,我去!”
白永平真是生氣了,肚裡的氣不只從嘴裡往出冒,他覺得從耳朵裡、鼻子裡甚至眼裡都往出冒,冒著,冒著,幾乎噴出了火。他動怒的原因不只是為面子,更重要的是,這個三弟為什麼不顧惜他的兒媳婦,為什麼不顧惜他踮著小腳跑路的大嫂?
柳含嫣見兄弟二人吵了起來,情知二人秉性不同,心事不投。何況這次出來,白永和是被逼無奈,並非出自真心,所以心裡煩躁。而大哥是為了他的兒媳婦,為了兒媳婦尚在肚裡的孩子。再說,還有踮著小腳走路的大嫂,不能不說永和少了個心眼。可話又說回來,永和考慮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既是逃難,就要輕車簡從,悄然而行,把自己暴露在外,不等於白跑?就站出來圓場道:“你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時也說不出個長短來。不如你們先歇著,我和如厚去附近村裡看看,能不能僱下腳。”
柳含嫣帶上如厚走了。白永和沒好氣地坐在路旁石頭上,馮蘭花則摟著海棠問這問那,白永平撿了些乾柴,點起了火堆,讓婆媳二人烤火取暖。他見三弟獨坐一旁,默不作聲,也不好意思和娘們圪擠在一起,另找了一塊石頭坐了。誰也不說一句話
。
不多一會,柳含嫣同如厚從村裡出來,後面跟了一頭小毛驢。白永平眼裡一亮,心想,他的兒媳有救了。他哪裡知道,這是柳含嫣用僱騾子的價錢僱來的小毛驢。海棠在眾人的攙扶下,不好意思地上了鞍子,腳伕前邊牽著驢,如厚與驢並排,其餘人跟在驢後面,重新上了路。
一行人鑽進大山旮旯,只見山與山相擁,連綿不絕。剛拐過一座,又迎來一脈。
一向以三寸金蓮為美的馮蘭花,直至今日,才恨起她那兩隻倒灶的蒜圪嘟小腳來,恨起她狠心的媽媽來。十二歲時,媽媽硬是給她纏上又臭又長的裹腳布,硬是在她疼疼痛痛哭哭吼吼中,把一雙天足裹成了小腳,害得她走不了路,跟不上隊,自己受罪不說,還成了大家的累贅。所以,她一路走,一路嘟囔著她的媽媽,一路窩煩起這鬼山來。窩煩之餘,不免又想,人要是山多好,子子孫孫,無窮無盡,不用為無後揪心。想到這裡,不免對山又有了幾分好感,但願兒媳能沾了這大山的靈氣,想懷多少,就懷多少,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在漢口長大、在北平住過的柳含嫣,記不得她自小是如何走出大山來的。只記得大漢口的繁華和養眼,一望無際的長江,一望無邊的江漢平原,那才叫極目萬里、心曠神怡呢!只記得從北平來永和關時的一路風塵,雖說一進山西,多山少川,顛簸坎坷,但那時終究年輕體壯,坐著架窩子,更何況沿途有風景欣賞,永和關有她的男人和全新的生活等著她,高漲的心情代替了遠行的勞累。現在大不一樣,冰天雪地,本地盛產的西北風沒明沒黑地亂刮,風吹得臉黑了,面板粗了,腳凍腫了,出門時又忘記戴手套,兩隻手凍得成了紅蘿蔔,只好和男人們一樣旋在袖筒裡取暖。手旋起來,失去了雙手的配合,更走不快。再說,一路想方便時多不方便,更不要說女人家還比男人多了一事呢。
柳含嫣看天,天有手掌般大;看山,黑壓壓地擠成一堆;看路,像一盤卷著的繩子,什麼時候是個頭?逼仄、沉悶和前景黯淡的感覺,一陣陣襲上心頭。她實在沒有了耐心。沒耐心又有什麼辦法?只能隨著大夥前行,去那全然不知的地方。
海棠興許是一路上顛簸多了,受了累,肚子忽然疼了起來。馮蘭花知道事情不妙,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溝,一旦動了胎氣,說生就生,可怎麼是好?她和柳含嫣一前一後扶著海棠,如厚在身側緊握著海棠的手,大冷的天,母子倆頭上都冒著汗。白永平緊隨其後,兩眼瞪著驢身上的兒媳婦,心裡亂糟糟的沒了主意,就像貓喝了燒酒那樣虛抓亂撓。
白永和知道大事來了,便急著問腳伕:“離前邊的村子還有多遠?”
腳伕說:“還有十幾里路。”
白永平一聽,幾乎蹦了起來;馮蘭花哭喪著臉,急得哭爹喊娘;如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裡“這這這”地說不出話來。
白永和又問:“路邊可有野店?哪怕是一孔破窯也行。”
腳伕想了想說:“記得前面拐彎處有個一家莊,好長時間沒走這條路,不知這家人還在不在。”
只好朝前走,驢吆得快些,白永平再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幫著馮蘭花扶著兒媳。
馮蘭花不停地說:“海棠,咬住牙,千萬要撐住!啊,媽的好海棠哩!”
白永平心裡唸叨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好不容易拐了彎,果然那裡有兩孔舊土窯,煙筒裡還冒著青煙。一行人暗暗高興,加快了步伐。
來到窯門口,敲門喊人,出來一個矮胖短粗的老婆婆。柳含嫣說明來意,老婆婆臉上皺紋一擠,如同搓板。難意地說:“這,這,寒窯涼炕的,不方便吧。”
門裡又出來一個像風乾了的枯樹一樣的老頭,問:“怎麼回事?”
老婆婆給老頭子一五一十說了,老頭子說:“生娃也不看地方,山村野店的……”
白永和看了看柳含嫣,柳含嫣會意,就取出幾個“袁大頭”給了老頭子,老頭子只用過銅元、麻錢和紙幣,不曾摸過銀元,手有些哆嗦,嘴巴就鬆了。用徵求的目光看了老婆婆一眼道:“生娃是喜事,要不,你們就住我這孔窯,我們住那孔寒窯。”
夕陽晚照,炊煙冉冉,一聲響亮的啼哭聲打破深山的寂靜,海棠終於為白家長子門裡生下了望眼欲穿的孫子。不過,這個孫子像他的三叔一樣,又是個不足月的孩子。在窗外等候的三個男人,一個比一個著急。白永平只差把那顆胖墩墩的頭削尖了往窗戶裡鑽。他小心且又低聲地問道:“窯裡的,生,生了個甚?”
裡邊傳出馮蘭花愉快且又有些沙啞的聲音:“長雞——”
窗外邊站著的白永平“啊”了一聲,長長出了一口氣,精神一放鬆,幾乎癱倒。他的兒子如厚,則跪在爸爸身邊哭泣起來。不用說,白永和也為大哥高興。
大寧縣是去不成了,回永和關談何容易!山村野店少鋪沒蓋,少吃沒喝,產婦又沒有貼滋的。幾個人瞎胡吃
,瞎胡擠,總不是個辦法。白永平跺腳捂頭,圪蹴在灶火旁沒了主意,沒主意時就想到了抽兩口,見他掏出煙槍,人人白眼看他,煙癮來了的人連臉都不要,哪裡還能顧得上他的親孫子,在眾目睽睽下抽了幾口,伸了伸懶腰,這才有了個人樣。
白永和對腳伕說:“你可以回去了,多餘的腳費我們也不要了,煩你回去千萬僱一個架窩子來,就說我雙倍付費。拜託你了,老鄉!”
腳伕走後的第三天,果真來了一犋架窩子,這樣又走了兩天,才到了大寧縣馮蘭花妹妹家。
大哥家有了喜,也有了著落,一家老小忙著伺候月子裡的海棠。海棠著了涼,下不來奶,嬰兒餓得哇哇哭,整天求醫求藥,哪裡能顧得上弟弟和弟媳!大哥白永平到了安樂窩,再不說逃難的事。馮蘭花一邊伺候海棠,一邊養息她爛得流膿的小腳。白永和兩口住在這裡無事可做,天天看著日頭從東山上升起,西山上落下,日子清淡而無味。他們私下商量,不如一走了之。去哪裡?是繼續往前走,還是回家去?誰也下不了結論。
柳含嫣心生一計,建議各人在手心寫一個“逃”字,或是“回”字,如果是一“逃”,一“回”,那就是意見不合;如果是兩“逃”,或者兩“回”,就按結果辦。白永和說好辦法。找來毛筆,兩人背靠背寫了。柳含嫣說聲“一,二,三”,兩隻手同時展開,定睛看時,都是一個“回”字。
白永和哈哈笑道:“身無綵鳳雙飛翼。”
柳含嫣嘿嘿笑說:“心有靈犀一點通。”
白永和說:“那就回永和關去?”
柳含嫣說:“回永和關。”
白永和說:“此去吉凶莫測,禍福難料。你——”
柳含嫣說:“我什麼?你我早就說好,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其實,他們都戀那個家,捨不得家鄉的山山水水,捨不得家裡的罈罈罐罐,因為這都是他們辛辛苦苦、一點一滴掙來的,攢下的。他們不知道,紅軍一旦過了河,將會怎樣處置他們。真的是“無論窮富皆難逃”?還是窮人好過,富人難活?抑或是不得人心者得誅之?可以寬慰的是,他們不曾虧待過人,不曾作孽鄉里,問心無愧。至於家裡,該安頓的,早已安頓好了,除了他們倆,也沒有多少顧慮頭。
說到錢,這幾年生意越來越不好做。隨著寧夏、綏遠通了火車,公路也修到那裡,黃河水運日漸萎縮,白家的生意與其他晉商一樣,受到不小衝擊。白家依靠長船、依賴磧口碼頭髮跡後,號稱永和關上下三百里第一家,永和縣首富。說首富,但手裡沒有多少錢。錢都撒在了地上,不是借貸出去,就是賒賬清不回來。
說到家事,自那年爺爺故去,二哥即提出要分家析產,儘管奶奶拼死阻擋,無奈二哥鐵了心腸,白永和只好由著他獅子大張口,劈了差不多一半財產,大傷了白家的元氣。此後二哥在異地另造了一個新村,號稱白家莊,過他的衣食無憂的生活去了。
族叔白敬齋在他七十四歲那年也去了,一生清貧,無兒無女,白永和厚葬了他。
白永和和柳含嫣的三個孩子,如霞大學畢業後,嫁給了京城一家晉商子弟,在他的資助下獨立開了一間山西乾果店,專營永和縣的紅棗和山西各地的乾果,繼承了他的衣缽。如玉學成歸來,曾在縣上教了一段時間書,後來跟著在胡宗南部隊任參謀的女婿去了西安。如意還在山西大學就讀。孩子們的事可以不去考慮。
最不放心的就是奶奶和大哥白永平一家了。
自爺爺走後,白永和就搬去墩臺院和奶奶做伴。白賈氏七十開外,依舊耳不聾,眼不花,縱然從沒間斷日食三顆大棗兩顆核桃,但歲月的風刀霜劍仍然無情地給她臉上刻滿擁擠不堪的皺紋。
白永平依舊平平做人,庸庸做事,只是在抽大煙土上有了長進,歷練成了一個大煙鬼。讓他分家,他賴著不走,他怕丟了三弟這個靠山活不下去。
這次逃難,最難辦的是奶奶。白永平誆哄奶奶說到永和城裡去逛逛,奶奶說她七老八十的人,腿腳不連利,再說也沒那個心思。她哪裡也不去,要在窯裡陪老太爺哩。後來,白永和把二哥白永忍請來,如此這般地教了一番。白永忍說想請奶奶到他的白家莊看看,這話真說到白賈氏心上去了。二娃遷走這麼多年,從沒有去過這個白家莊。她不想去看二娃的破莊園,一個破莊園,劈了白家的一半家產,都虧得三娃的寬厚忍讓。她知道,分家時,三娃兩口子氣得哭了,大娃兩口子也沒有例外,三娃想的是兄弟情分,大娃想的是財產難捨。時過境遷,都是她的孫子,都說她一輩子偏向三娃,這回就去二娃的莊園看看,也偏他一回吧,就被白永忍接走了。臨行時,大娃和三娃要出走的事還被矇在鼓裡。
家裡留給財旺照管,有財旺在,他們放心。
回家去,回永和關去。與其在外邊顛沛流離,還不如在家蝸居。福禍在天,由它去吧。白永和、柳含嫣都這樣想。
(本章完)